这件事,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后,似乎很快便平息下去。
然而,半年后,时任澶州节度使的柴荣,向朝廷呈递了一份奏章,言辞恳切地请求将时任滑州都指挥使的赵匡胤调至自己麾下效力。
奏章很快得到了批复。
赵匡胤随即被任命为澶州牙内都指挥使,成为了节度使柴荣最核心的亲兵统领。
这其中,是否有柴荣对那次雪中送炭的回报,是否有对赵匡胤能力的认可,亦或是有郭威的默许甚至授意,已不得而知,但结果显而易见。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
皇帝郭威的身体日渐衰颓,药石不断。
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位开国雄主的生命已如同风中之烛。
或许是预感大限将至,他颁下旨意,急召远在澶州的柴荣返京。
柴荣快马加鞭赶回汴梁,不久,郭威正式下诏,册封柴荣为晋王,兼任汴梁府尹、功德使。
储君之位,已然明朗。
而这两年,赵匡胤紧紧跟随在柴荣身边,无论是平定地方小股叛乱,还是整饬军务,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作战勇猛,又渐通谋略,愈发得到柴荣的信任和倚重。
随着柴荣地位的飞速提升,赵匡胤也水涨船高,被任命为汴梁府马直军使,负责统领汴梁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并有权参与汴梁城的防务调度。
从一个被外放的都指挥使,到如今手握京城部分兵权的实权将领,可谓是半步登天,权势地位已远非昔日一个小小的殿前司行首可比。
与此同时,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赵德秀暗中培育的“隆庆卫”,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悄然生长,如同蔓延的藤蔓,悄然编织成一张无形而庞大的网络。
在韩宝山与纪来之这两位得力干将的经营下,隆庆卫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情报组织。
它的触角随着隆庆商号与商队的扩张以及隆庆酒楼的庞大财力支持,已然深入了周国的各个角落,乃至邻邦城镇。
财富开道,武力保障,软硬兼施,无孔不入。
如今,但凡是赵德秀想要知道的消息,无论是朝堂动向、军中秘闻,甚至是深宫禁苑之内的私密都有记录。
譬如皇帝郭威昨夜宿于哪位妃嫔宫中,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往往第二天就能变成加密的文字,悄然呈放在赵德秀书房那张不起眼的案头之上。
虽然其他地区还不如汴梁这般盘根错节,但赵德秀相信,假以时日,这天下,将几乎没有隆庆卫探查不到的秘辛。
这一日,赵德秀正在书房翻阅《汉书》,贴身护卫李烬悄无声息地入内,递上带有蜡戳的信件。
赵德秀的目光从桌案上抬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第29章 茉圩酒肆
书房中,蜂窝煤在煤炉中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赵德秀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略的一行字:“范质,购王峻事,金五千两,已付讫。”
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形成一个与他十一岁年纪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冷冽的笑容。
“五千两黄金……这位以清廉俭朴著称的范大人,家底倒是比想象中丰厚得多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黄金五千两,对于一个朝廷官员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足以买下汴梁城最繁华地段的数座大宅。
而这,仅仅是购买一份能扳倒政敌的“黑料”的价钱。
一间酒楼,即便如隆庆酒楼般日进斗金,又能挣多少钱?
从一开始,赵德秀就没把隆庆酒楼仅仅当作一个赚钱的营生。
它更像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钓饵,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专门用来吸引汴梁城中最有权势的那批人。
在这里,推杯换盏间,机密在流淌,野心在滋生,而不经意流露的只言片语,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武器。
真正为赵德秀带来惊人财富的,是贩卖那些隐藏在光鲜官袍之下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论哪朝哪代,只要踏入官场,便不可避免陷入派系倾轧、党同伐异的漩涡。
想要扳倒对手,爬上更高的位置,就需要足以致命的把柄。
而赵德秀一手建立的“隆庆卫”,恰巧就是这些“把柄”最有效率的提供者。
当然,这个价钱,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想象,它往往与目标的身份、所提供情报的致命程度,以及买家的迫切心情直接挂钩。
当初买下两座酒楼,隆庆酒楼用于扬名立万,结交权贵。
而另一座,则被悄然改造,藏匿于外城鱼龙混杂的平民区中,取名——“茉圩(weí)酒肆”。
这名字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土气,却是取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中“莫为”二字的谐音。
这里从掌柜到跑堂的小厮,皆是隆庆卫的核心密探,嘈杂的环境、往来的贩夫走卒,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酒肆后院深处,一间防守严密的密室里,记录着朝中大小官员或多或少的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乃至通敌叛国的证据。
这里的卷宗,就是悬在无数官员头顶的利剑,而握剑的手,属于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
隆庆卫的第一笔“生意”,发生在一年多以前。
一位在隆庆酒楼借酒消愁的户部侍郎,醉酒后对着心腹抱怨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张余的种种欺压刁难。
他万万没想到,隔墙有耳,而且是最专业的那种。
第二天,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便送到了他的府上,信上直言:若想扳倒张余,可至外城墨圩酒肆,暗号“可有驱虫药”,价码五十两黄金。
侍郎接到信时,惊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恐惧之后,便是对张余积压已久的怨恨以及一丝疯狂的诱惑。
五十两黄金对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并非难以承受之数。
犹豫再三,对权力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疑虑。
当天下午,他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惴惴不安的找到了那家隐藏在市井之中的茉圩酒肆。
酒肆内人声鼎沸,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粗鲁的划拳声、喧哗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侍郎强忍着厌恶,在一个角落的空桌旁坐下。
一名肩上搭着油腻抹布的小厮笑嘻嘻地过来,随意擦了擦桌子:“这位客官,来点什么酒菜?”
侍郎紧张地四下张望,身体前倾,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试探道:“你这……可有驱虫药?”
小厮面色丝毫不变,依旧是那副市井笑容,语气却压低了些:“有是有,不过小店里的药,药性猛,价钱也贵。”
见暗号对上,侍郎心中一紧,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钱不是问题,只要药效够猛,能除根!”
“得嘞!客官您稍坐,小的这就去后头给您取药!”小厮将抹布往肩头一甩,利落地转身走向后院。
不过片刻功夫,小厮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沓写满字的信纸。
他径直将信纸放在侍郎面前,神态自若,仿佛只是端上一碟小菜,丝毫不担心对方会反悔或赖账。
侍郎迫不及待地抓起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手指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纸上,详细记录了户部尚书张余如何勾结粮商,贪污军粮,甚至暗中与南唐商人交易,贩卖战略物资!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具体数目、经手人……一笔笔,一桩桩,记录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这……这……这些都是真的?!”侍郎惊愕得几乎合不拢嘴,声音都在发颤。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证据一旦抛出,足以让张余死上十次!
而空出的尚书之位……
小厮自信地一笑,语气却平淡无奇:“客官您这话说的,小店小本经营,最重信誉,童叟无欺。”
侍郎猛地咽了口唾沫,巨大的惊喜让他心脏狂跳。
他再无犹豫,将桌上的包裹往前一推:“钱都在这里了!分文不少!”
小厮看也不看那包裹,只是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您慢走,药效如何,用了便知。”
侍郎如同怀揣着烙铁,将那些信纸死死揣进怀里,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
没过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户部。
尚书张余被以“勾结外邦、贪墨军资”的罪名革职下狱,很快便被问斩。
而那位提供了“关键证据”的侍郎,则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尚书一职。
此事之后,“茉圩酒肆”的名声在极少数的高层官员圈子中不胫而走。
这里的生意逐渐变得“火爆”起来,只不过来的客人大多神色紧张,交易隐秘。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周国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越发激烈和赤裸裸,弹劾攻讦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郭威的案头。
在那位身体日益不佳的皇帝最后的日子里,一大批朝臣因此落马,其中,甚至包括了茉圩酒肆的第一位客人——那位新任的户部尚书。
当然,也有极少数试图拿了情报却不想付钱,或者事后试图调查酒肆背景的蠢货。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某个夜晚“安详”地在睡梦中“突发恶疾”而去世,连最老练的仵作也查不出任何他杀的痕迹。
“……嗯,柴荣即将奉召返京,这潭水,就要变得更浑,更有意思了。”
第30章 安排人手
十一岁的赵德秀放下手中的纸条,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皇宫方向。
他转过头,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李烬:“对了,我爹和晋王的仪驾,何时能到汴梁?”
李烬略一思索,恭敬回道:“回孙少爷,按照路程和仪仗规模来看,最快明日傍晚,最迟后天午前应该就能抵达城外。晋王仪驾规制庞大,沿途州县迎送,难免会耽搁些时辰。”
赵德秀闻言,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噢,知道了。备车,去隆庆酒楼。”
隆庆酒楼最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内只有三人:赵德秀,以及隆庆卫的两位实际负责人,韩宝山与纪来之。
墙壁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晋王府上的探子,都安排妥当了么?”赵德秀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家务。
负责具体安插人手事务的纪来之立刻躬身回答:“少爷放心,已经安排好了。陛下赏赐给晋王的宫女、太监中,有我们的三个人,都是精挑细选、背景干净可靠的。此外,在王府潜伏了两年多的老资格,凭借机灵可靠,已经成功调到晋王妃符氏身边伺候,颇得信任。王府内外,但有风吹草动,我们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赵德秀微微颔首,对纪来之的效率表示满意:“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韩宝山和纪来之,语气放缓了些:“这两年,辛苦你们二位了。隆庆卫能有今日的规模和耳目,离不开你们殚精竭虑,鼎力协作。”
这话一出,韩宝山与纪来之顿时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深深拜了下去,语气惶恐:“孙少爷言重了!此乃属下等分内之事,万万当不起孙少爷如此夸赞!”
赵德秀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温和笑意:“坐下,坐下。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必如此紧张。”
两人这才稍稍安心,重新落座,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赵德秀仿佛闲话家常般继续说道:“柴荣继位,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眼下郭威病重,宫中守备虽严,但人心浮动,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多花些心思和银钱,往宫里再多埋一些暗子,不论是内侍、宫女,还是禁军侍卫,只要有缝隙,就想办法钻进去。还有,晋王妃的娘家符氏,以及那个执掌部分京营兵权的韩通府上,都给我盯紧了,他们未来的动向,至关重要。”
“是!少爷!属下明白!”韩、纪二人齐声应道。
“对了!”赵德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小物件,打开后,是一个打造得极为精巧的纯金长命锁,上面雕刻着吉祥云纹和“福寿安康”的字样。
他将其递给韩宝山:“老韩,听说你的外孙前几日刚办了满月酒。这是我给孩子的的一点小礼物,算是沾沾喜气,愿他平安长大。”
韩宝山的女儿在一年多前嫁给了汴梁城侍卫亲军司的一名校尉,如今刚刚添丁,这是他家里的一大喜事。
此刻见到赵德秀竟然连这等家事都记得清楚,还备下如此贵重的礼物,韩宝山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双手伸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连连道:“少爷!这……这如何使得!属下……属下万万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