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54节

  像是赵匡胤甚至以前的皇帝看奏疏,一般不会在奏疏上写什么。

  若是同意里面的内容,就按流程给到三省走流程执行下去;

  若不同意,就打回去重新修改或是召集大臣商议。

  而太子赵德秀,是受到后世古装电视剧潜移默化学来的。

  按他的理解,皇帝看完奏疏后,会在结尾空白处至少写个“阅”字,或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用朱笔写下自己的看法、意见甚至批评。

  孔仁玉的这份奏疏,是他按照太子监国后新立的规矩,每月需向朝廷呈报的“工作简报”。

  当时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写了一些曲阜县的风土民情、治安赋税等琐事。

  当这封奏疏送回来后,上面写着太子的朱批回复。

  可孔仁玉一心想着如何获得皇帝赵匡胤的认可,压根索性没仔细看,便将这份带有朱批的奏疏随手收了起来,几乎遗忘。

  此刻,在儿子无意的提醒下,这份被尘封的“太子朱批”,成了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仁玉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凑近灯笼,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着那几行朱红色的字迹。

  看到上面的内容,孔仁玉脸色“唰”的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声。

  “父亲?父亲!上面......写的什么?”窗外的孔宣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声追问。

  孔仁玉对儿子的呼唤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几行朱笔字迹死死攫住了,“孔儒,于汉而盛。历经千百年已无君子之六艺,无孔圣周游列国之气象,徒剩空谈礼教、皓首穷经之腐儒。今之孔家,只承其姓,未得其识,更遑论其神。悲矣!可叹!”

  太子......太子殿下......

  这评价,何止是批评?

  这简直是......将孔家,将千百年来依附在“圣人后裔”这个名分上的一切荣光、地位、乃至存在的意义,都彻底否定了!

  太子......骂的太脏了!

第287章 牵头人

  孔仁玉瘫坐在公房冰冷的地面上,试图扶着旁边的公文架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手臂颤抖,试了两次,都滑坐回去。

  外面的孔宣见状手忙脚乱的找来公房钥匙,打开门进去,这才将孔仁玉扶了起来。

  “父亲!”他急步上前,弯下腰,双手用力搀扶住孔仁玉的胳膊,“您怎么样?孩儿扶您起来!”

  孔仁玉借着儿子的力道,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惨白如纸,额头和鬓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稳。

  “儿......儿啊,扶老夫去......去书房!快!”

  孔宣连忙一手高举灯笼照亮前路,一手紧紧搀扶着孔仁玉,小心翼翼地朝着后宅书房挪去。

  回到书房,孔宣将父亲扶到那张唯一的旧圈椅上坐下,然后赶紧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父亲,您......您到底是怎么了?那奏疏上......太子殿下写了什么?”

  孔宣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孔仁玉没有接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说到:“糊涂啊!为父真是老糊涂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错了......全都错了!”

  “太子......太子殿下其实早就把答案,明明白白地给了为父!是为父愚钝!竟然......竟然直到今日,才堪堪看懂!”

  说着,他忽然伸出那只空着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孔宣的手腕,力量之大,让孔宣都感到了疼痛。

  “儿!快!研磨!”孔仁玉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为父要立刻写奏疏!上书朝廷,请求入京述职!不......不止是奏疏,还要给太子殿下写一封亲笔信!现在!马上!”

  孔宣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更加糊涂了。

  他压下满腹疑问,连忙走到书案旁,拿起那块用得只剩小半的墨条,在砚台里加了点清水,开始用力而快速地研磨起来。

  孔仁玉则迅速铺开一张质地普通的公文用纸,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

  他先是以曲阜县令的身份,写了一封“久未聆天颜,感念皇恩,辖区虽小,亦常有心得,恳请入京述职,面陈地方情弊,聆听圣训”云云的奏疏。

  写完奏疏,他又取出一张私用的信笺,这不是写给朝廷的公文。

  而是他孔仁玉,以孔子第四十三代孙,写给大宋储君赵德秀的私信。

  写完后,他将私信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

  “宣儿,”孔仁玉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明日一早,城门一开,你带着这封信立即动身,前往汴京!”

  他将那封信郑重地交到孔宣手中:“这封信......你务必想办法,亲自送到太子殿下手中!记住,是亲自!哪怕需要等待,也要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让太子殿下看到它!”

  孔宣双手接过那封信,茫然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父亲,这......这信中究竟......”

  孔仁玉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其中缘由,你现在不必多问!时机未到,知道多了对你无益。你只需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若是有幸能见到太子殿下,或者太子问起,你就说:‘曲阜孔家,可以是官家、是太子殿下所需要的孔家。’只需说这一句,其他不必多言。一切,等为父到了汴京,自会向太子殿下分说明白!明白了吗?”

  “曲阜孔家,可以是官家、是太子殿下所需要的孔家......”孔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有些拗口却又似乎蕴含深意的话,“孩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托!”

  “好!好!”孔仁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快回去收拾行装,带上足够的盘缠......家里钱不多,但够你路上俭省着用。记住,此事机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母亲。天亮就走!”

  将还有些发懵的孔宣“赶出”书房后,孔仁玉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灯火,久久不语。

  天刚蒙蒙亮,曲阜县城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孔宣背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父亲那封至关重要的信。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考书生。

  因为平时深居简出,认识他的人确实不多。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子,加快步伐汇入了最早一批出城的人流,朝着汴京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坐马车?

  孔家现在根本负担不起那样的开销。

  孔宣身上带的钱,仅仅够他一路省吃俭用。

  就在孔宣离开曲阜没几天,朝廷关于正式恢复科举、并颁布全新科举章程的告示,终于以邸报的形式,送达了鲁地各州县。

  当那份盖着朝廷大印的告示被贴在曲阜县衙外的布告栏上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识字的人大声念诵,不识字的人挤在旁边听,很快,告示前就围得水泄不通。

  孔仁玉作为县令,自然是最早看到告示全文的人之一。

  他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越看心中越是庆幸。

  庆幸的是,一切还来得及!

  这科举新章,完全印证了太子朱批中对“腐儒”、“空谈”的鄙弃。

  考试内容大大增加了算学、律例、策论、时务的比重。

  这完全是一套旨在选拔实用人才、服务于朝廷新政的考核体系!

  与他,或者说与过去大多数鲁地士族理解的“科举”,根本是两回事!

  “果然......不能用以往的目光看待这位太子啊。”孔仁玉放下邸报,喃喃自语。

  告示公布的当天,整个鲁地的文教圈子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私塾、学堂、族学里,响起了塾师们不敢置信的惊呼、愤怒的拍桌声,以及学子们茫然困惑的议论。

  那些以教授传统经义、诗赋为业,准备按照老路子教导子弟博取功名的“名师”们,第一反应是这告示是假的。

  待确认无误后,便是如丧考妣的哀嚎和咒骂。

  而对于把持地方、通过垄断教育和文化声望来维持影响力的崔、卢、郑、李等大族来说,这不亚于当头棒喝!

  他们之前投入大量钱财兴办私塾、延请名儒、资助寒门,为的就是在新朝科举中占据先机,重振家族的政治影响力。

  可现在,考试内容大变,他们之前的所有投入很可能都要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这种变化意味着朝廷不再看重他们那套“家学渊源”和“道德文章”,他们赖以生存的文化特权,正在被公然挑战!

  他们急需商讨对策,而第一个想到的“牵头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曲阜。

  毕竟,孔家再破落,名头还在。

  孔仁玉再落魄,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曲阜县令,是能与官府直接对话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文教”这件事上,孔家理论上应该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

  于是,告示贴出后的短短两三天内,曲阜县城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第288章 鄙夷

  从鲁地四面八方,驶来了一辆辆装饰华丽,配有家族徽记的马车。

  车上坐着各大家族的族长,带着随从和礼物,目标明确地朝着曲阜县衙而来。

  县衙公房里,孔仁玉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春耕的普通公文。

  “老爷!老爷!”府衙的师爷快步跑了进来,“崔、卢、郑、李,还有王、孙等几家鲁地大族的族长,联袂前来拜访您!车马都到衙门口了!”

  孔仁玉闻言并不意外,甚至说有所预料,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哼......这会儿知道来找老夫了?早干嘛去了?”

  当初他为了筹措修缮孔庙的款项,为了家族生存,挨个上门拜访,吃够了闭门羹和白眼,尤其是崔家那个崔长裕的羞辱,他记忆犹新。

  如今朝廷新政的刀子砍下来了,这些人倒是想起他这个“县老爷”和“圣人之后”了。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公文,放下笔,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净的官袍。

  “将人请到......”他顿了顿,眼皮微抬看向师爷,“二堂落座。”

  “二......二堂?”师爷愣住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二堂就在正堂后面,通常用于调解民间纠纷,或者接见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访客。

  虽说这些世家大族如今风光不如唐时,但在鲁地跺跺脚地面也要抖三抖,各家族长更是有头有脸、平时县太爷都要客气相迎的人物。

  请到二堂会面,这......是不是有些太怠慢、了?

  见师爷呆立原地,一脸欲言又止,孔仁玉眼睛微微一瞪,“还愣着做什么?本官的话没听清吗?!”

  师爷被他这一瞪,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说罢,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孔仁玉这才背起手,在并不宽敞的公房里慢悠悠踱了两圈,似乎在酝酿什么。

  直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二堂走去。

  等他步入二堂时,里面已经或坐或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年龄多在四五十岁到六七十岁之间,穿着质地精良、款式各异的常服,有的手持折扇,有的捻着胡须,虽然竭力保持着风度,但眉宇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被引到二堂这等地方落座,显然出乎他们意料,也让其中几位脸色颇为难看。

  看到孔仁玉一身官袍,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这些平族长们,心中多是鄙夷和不悦,但还是勉强在脸上堆起笑容,纷纷起身,朝着孔仁玉拱手行礼。

  “我等见过孔公!”

  “孔公别来无恙!”

  “有劳孔公拨冗相见!”

首节 上一节 154/25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