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155节

  孔仁玉却像是没听到这些客套,径直走到二堂上首唯一的一把高背椅前,撩起官袍下摆,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他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淡的说:“诸位,此处乃是曲阜县衙二堂。本官在此处理公务,接待访客。还请诸位称本官职务。”

  这话一出,二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几位族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显得尴尬无比。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错愕和恼火。

  这孔仁玉,今日吃错药了?

  如此不给面子?

  沉默了几息,还是年纪最长、城府最深的李家族长李道用轻咳一声,率先打破僵局,重新拱手,语气倒也平和:“既然如此,我等见过县尊大人。”

  其他人见状,也只得压下不快,跟着重新行礼:“见过县尊大人!”

  “嗯,这才对嘛。”孔仁玉这才微微颔首,随意地挥了挥手,“都坐吧。”

  众人这才悻悻然各自落座。

  有人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发现连杯茶水都没有,脸色更黑了几分。

  孔仁玉仿若未见,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今日来的,为首的崔家的崔长裕;卢家的卢清;郑家的郑柏山;李家的李道用。

  其余几个,也是鲁地有些名望的中小家族代表,孔仁玉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

  崔长裕轻咳一声,面向孔仁玉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开口道:“孔大人,今日我等冒昧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想必......孔大人已经接到朝廷关于科举取士的新章程告示了吧?”

  孔仁玉抬起眼皮,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崔长裕,“崔族长这话问得有趣。本官身为曲阜县令,朝廷邸报、公文,皆由本官签收下发。若是本官都没接到,你一个......白身,又是如何得知这告示内容的?”

  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直接点明崔长裕“白身”的身份。

  崔长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涨红,胡须都气得微微抖动。

  当真是“世风日下”!

  他崔家何曾受过一个县令如此当面羞辱?

  一旁的郑柏山连忙打圆场,“孔大人息怒,崔族长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

  “我等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实在是这科举新章,事关我鲁地无数读书学子的前程福祉啊!大家忧心忡忡,这才想请孔大人您,为我鲁地学子主持公道啊!”

  “主持公道?”孔仁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笑了起来,“呵呵,真是稀奇。学子们若是受了冤屈,自有学政衙门,自有州府,甚至可以去汴京告御状。”

  “他们自己不来,怎么反倒是你们这些......‘老家伙’跑来了?莫非,你们家的学子,自己连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了?”

  卢清闻言,脸色一沉,接口道:“孔大人此言差矣!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岂是儿戏?”

  “这新章改动如此之大,闻所未闻,仓促施行,必然令学子无所适从,寒窗苦读付诸东流!“

  “我等家中皆有子弟欲应科举,身为长辈,焉能坐视?前来与孔大人商议,正是为了我鲁地文脉不断,学子前途有望!”

  孔仁玉淡淡地瞥了卢清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哦?若是本官没记错,卢族长你家在淄川,郑族长家在济阳,崔族长家在高苑......都不在曲阜县治下吧?”

  “你们当地自有县令、有知府。不去找你们的父母官,反倒舍近求远,跑到我这小小的曲阜县衙来......这舍本逐末......”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众人变得难看的脸色,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还别说,你们这几家,历史上还真没少做。”

  这话简直是当面打脸,揭短!

  几个族长气得脸色铁青,呼吸都粗重起来。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李道用轻轻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孔族长。”

  李道用没有叫“孔大人”,而是用了“族长”的称呼。

  “今日我等联袂而来,所为者,科举也。”李道用缓缓说道,“各家得知朝廷重开科举,无不欢欣鼓舞,真金白银,兴办学堂,鼓励子弟,所为者,不过是在新朝之中,为我世家子弟,谋一个前程,也为朝廷,输送几个可用之才。此乃你我世家存续之基,亦是报效国家之道。”

  他顿了顿,“如今新章骤变,人心惶惶。我等并非要阻挠朝廷新政,只是希望这变化,能更稳妥些,能给学子们,也给教授他们的先生们,一个适应之期。毕竟,学问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孔族长,你乃圣人苗裔,曲阜县令,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当为我鲁地文教发声。”

  “今日,还请看在老朽这点薄面,看在同為鲁地世家一脉的份上,暂且放下往日些许芥蒂,与我等......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个对策出来。如何?”

第289章 师爷盛雍

  听到李道用这番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大义”,孔仁玉脸上的表情似乎微微缓和了些许。

  “李族长言重了,也太高看孔某了。”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说道,“孔某如今,除了身上这点早已不值钱的圣人血脉,还有什么?”

  “一介五品县令,俸禄微薄,连维持县衙运转都需精打细算。便是孔庙多年来梁柱朽坏,孔某也无力筹措足够的银钱进行像样的修缮,只能做些缝缝补补,勉强维持不至于坍塌。”

  “连祖宗祠庙尚且如此,又谈何‘上达天听’?诸位族长实在是找错人了。”

  孔仁玉清楚地知道,这些所谓的“世家同气连枝”,不过是看中了他“孔子嫡脉”这个在特定时候或许还有点用的招牌。

  事情若成,朝廷迫于“圣人后裔”和“天下士林”的压力修改了科举章程,好处自然是这些掌握着众多学子和土地人口的大家族得了,或许会施舍般给孔家一点残羹冷炙;

  事情若不成,惹怒了朝廷,首当其冲的也是他孔仁玉和他那早已风雨飘摇的孔家。

  至于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可缩回去,换个方式继续逍遥。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真当他孔仁玉是傻子,还是穷疯了,什么饵都咬?

  李道用听着孔仁玉这番推脱意味明显的话,心中并不意外。

  这些年各家对孔家的冷漠、排挤甚至落井下石,大家都心知肚明。

  孔仁玉心里有怨气,再正常不过。

  但形势比人强,如今科举新章这把刀悬在头顶,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孔族长,”李道用轻轻叹了口气,“过往种种或有不当之处,皆是时势所迫,各家也有各家的难处。如今事关鲁地文教根本,关乎无数学子的前途命运,还望孔族长能以大局为重。”

  他见孔仁玉依旧面无表情,知道光讲这些“大道理”和空头人情是没用的。

  李道用眼睛微微眯起,与旁边的崔长裕、卢清、郑柏山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上点实实在在的“干货”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就不信,面对足够的好处,孔仁玉还能不动心。

  “孔族长,”李道用的声音压低了些,“既然道理您不愿多听,那咱们......就说点实际的,如何?”

  孔仁玉闻言,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哦?实际的?李族长不妨说来听听,孔某......洗耳恭听。”

  “若孔族长愿意以圣人苗裔联络鲁地儒林,共同上书朝廷,陈明科举新章仓促施行之弊,恳请朝廷暂缓或修改,至少......恢复前朝旧例之精髓......”

  李道用顿了顿,观察着孔仁玉的反应,见对方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才继续抛出诱饵:“那么,作为对孔族长辛劳的酬谢,也作为对圣人后裔的敬意,我们几家愿意共同出资,承担孔庙的全部修缮费用!保证让孔庙恢复往日庄严气象,一砖一瓦,皆用上等材料,绝不含糊!”

  “此外,”他伸出一根手指,“孔府......我们也可以帮忙重建。不敢说恢复盛唐时的规模,但至少能让孔家嫡脉,有一个配得上圣人之后的体面居所。”

  接着,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几家,再共同赠予孔家良田......三千亩!皆是鲁地水土丰美的上等田产,年年皆有稳定产出。”

  最后,他伸出整个手掌,“外加铜钱五万贯!足以让孔家今后数代衣食无忧,安心治学,传承圣贤之道!”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对于目前窘迫到几乎要靠县令俸禄和一点微薄祖产过活的孔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修缮孔庙、重建孔府是恢复家族荣光的门面;

  三千亩良田是立足的根基;

  五万贯铜钱则是实打实的巨额财富。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现在的孔仁玉心动。

  然而,孔仁玉听完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皮,仿佛有些困倦。

  李道用心中微微一沉,看来这位孔县令的胃口比他们预想的要高。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加一道保险。

  “还有,”李道用语气郑重,“事成之后,我们鲁地所有参与此事的世家,愿与曲阜孔家,结为同盟!从此之后,同气连枝,共同进退!以往发生的那些不愉快......老夫保证,绝不会再出现!孔族长,您看......这些条件,足以证明我们抱有很大的诚意,如何?”

  二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孔仁玉脸上。

  孔仁玉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姿势,中冷笑连连。

  修缮孔庙?重建孔府?

  这些东西本就是孔家的,如今倒成了他们施舍的筹码?

  三千亩田,五万贯钱,听起来不少,可分摊到在场这十多个家族头上,每家不过几百亩田、几千贯钱。

  对他们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地头蛇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至于那个“同盟”的许诺......更是可笑!

  今日能为了利益暂时联合,他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盟友卖掉。

  这些世家大族翻脸无情的本事,他可是领教够了!

  “这点钱和空头许诺,就想把老夫推出去当出头鸟?真当孔圣后裔的名头,已经贱到这种地步了?”

  孔仁玉在心中腹诽,脸上却丝毫不显。

  沉默了半晌,就在孔仁玉抬起眼皮,准备彻底拒绝这群虚伪的“盟友”时,二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师爷盛雍闪了进来。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孔仁玉身边,凑到孔仁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老爷,提价,答应他们。但要签下正式契约。事后,太子殿下自有安排。”

  孔仁玉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地就想斥责这个不懂规矩的师爷:“你在教本官做事?”

  然而,师爷紧接着吐出的“太子殿下自有安排”这八个字,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盛雍说完这句话,便直起身,仿佛他只是进来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孔仁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盛雍跟了他好几年,虽然一直觉得此人只是个有些才干但家道中落的普通读书人。

  但此刻回想,此人确实行事稳妥,消息灵通......难道,他真的是......

  不管怎样,“太子殿下自有安排”这句话......或许,就是孔家等待已久的转机!

  孔仁玉瞥了一眼垂手立在旁边的盛雍,他轻笑一声,“十多个世家大族,凑在一起,就给孔某开出几千亩田、几万贯钱,再加上几句空口白话的承诺,就想着让孔某去越级上奏,对抗朝廷新政?在诸位眼里,孔某......还有孔圣后裔这块招牌,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话一出,几位族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

  有戏!孔仁玉这不是拒绝,这是在讨价还价!

第290章 狮子大张口

  郑柏山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满了圆滑的笑容,接口道:“哎呀,孔族长误会了!这价钱嘛......自然是好商量的!咱们这不是先开个价,听听孔族长的意思嘛!不知孔族长觉得......怎样的条件,才配得上您圣裔的身份,才值得您为此事奔走呢?”

  其他族长也纷纷附和:“对对,可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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