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盛雍,是隆庆卫成立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敢如此“胆大包天”、“自作主张”的人!
赵德秀将桌上那份盛雍亲笔所写的密奏拿起来,轻轻一抛,“你自己看看吧。”
纪来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跟随赵德秀多年,太了解这位太子殿下了。
越是平静的语气,往往意味着越是不满。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再明显不过:看看你推荐和重用的人,干了件多么“漂亮”的事!
纪来之打开密奏快速阅读,握着密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
这个盛雍!当真是胆大包天!
“卑职该死!是卑职识人不明,御下不严,才酿成此等大错!盛雍违逆铁律,擅自行动,罪不容赦!请殿下治卑职失察之罪!”
赵德秀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让纪来之起来,“纪来之,你知道......盛雍他,为何敢这么做吗?”
第292章 凄惨的孔宣
纪来之身体一僵,身子伏得更低:“殿下恕罪,卑职......愚钝。”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那猜测让他更加惶恐。
“呵呵......” 赵德秀忽然轻笑了一声,“孤就当你......真的不知道吧。”
“盛雍此人,野心很大,是那种会死死盯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然后不顾一切往上爬的角色。”
“他聪明,也有能力,但缺乏足够的敬畏和边界感。而恰恰,你纪来之,当初发现了他,提拔了他,甚至......孤没猜错的话,你还亲自见过他,跟他深入交谈过,或许还流露过赏识之意?”
纪来之冷汗涔涔,不敢否认。
当年他确实觉得盛雍是个人才,私下召见过一次,勉励了几句。
赵德秀继续道:“在盛雍眼里,或者说,在他那急于‘进步’的心里,你纪来之,隆庆卫的实际掌管者之一,对他的赏识和提拔,或许就成了某种‘靠山’的象征。”
“他可能觉得,只要把事情办得‘漂亮’,符合孤的大方向,哪怕稍微逾越一点规矩,有你纪大人在上面,也能帮他转圜一二?”
“甚至......他可能觉得,他的行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你纪来之‘分忧’、‘立功’?”
“殿下!卑职绝无此意!卑职从未......” 纪来之猛地抬起头急声辩解,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盛雍的行为,无论如何都与他这个推荐者脱不开干系。
隆庆卫最忌讳的,就是拉帮结派,形成私人势力。
纪来之不再辩解,“卑职......百口莫辩!卑职管教无方,致使下属生出妄念,坏了规矩,更惹殿下生疑!卑职......罪该万死!”
纪来之是什么样的人,赵德秀很清楚。
这个跟着自己从微末之时走出来的心腹,能力出众,手段酷烈,但骨子里依旧留存着读书人的某些特质。
他对自己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起来吧。” 赵德秀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孤知道你的为人。你或许只是出于公心,赏识其才,多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是那盛雍自己心思活络,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这算是给了纪来之一个大大的台阶。
纪来之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松,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惊惶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赵德秀对纪来之的反应很满意。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不过,” 赵德秀话锋一转,“有一点,你当初确实没看错。这个盛雍,确实很聪明,胆子也够大。他这次擅自行动,虽然坏了规矩,但从结果和后续计划来看......倒真的与孤的想法,不谋而合。”
“孤也需要他这样敢想敢干、能随机应变的人。” 赵德秀继续说道,“但是,规矩就是规矩!隆庆卫的铁律,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践踏!”
“所以,你立刻派人去曲阜,将盛雍‘带’回汴梁。把他交给内卫,让他好好‘重温’一下隆庆卫的所有规章戒律,该有的‘教导’,一样都不能少。让他彻底明白,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绝对不能碰的!”
“卑职遵命!定会办妥此事!” 纪来之抱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去办吧。” 赵德秀挥了挥手,随即又想起一事,“哦,对了,出去的时候,顺道把贺令图给孤叫进来。”
“是!” 纪来之躬身退出。
贺令图大步走了进来,“殿下,您找卑职?”
赵德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直接吩咐道:“令图,你带两个人,去皇城各宫门附近转转,特别是那些容易徘徊等候的街角巷口,仔细看看。找一个叫孔宣的年轻人,直接带他来东宫见孤。”
“是!殿下放心,卑职这就去!”
......
距离宣德门最近的一处街角,孔宣蜷缩在这里。
他原本干净整洁的青布直裰,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污渍。
头发散乱,脸上也蒙着一层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汴梁。
入城后,他不敢耽搁,打听位置后直奔皇城。
然而,没有官府的公文引荐,仅凭一个“曲阜县令之子”的身份就想求见当朝太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禁军士兵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再不走,小心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
孔宣没有放弃。
他想,或许可以请那些出入宫门的官员帮忙递个话?
于是,他守在宫门外不远的地方,看到有官员模样的车轿出来,就壮着胆子凑上去,低声下气地说明情况,请求帮助。
然而,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疯子。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
身上的盘缠本就有限,刚刚够他来到汴梁。
他连那最便宜的大通铺车马店都住不起了,为了躲避巡城禁军的盘查,他只能躲在更偏僻的小巷子里勉强合眼。
至于吃饭,他上一顿饭还是在上一顿,此时的他饿的前心贴后背。
就在这时,一股食物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孔。
一个脑袋上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躺着一个表皮有些发黄的包子。
“你......是乞丐吗?” 小男孩歪着头,声音稚嫩,“这个包子给你吃吧。不过......没有肉馅哦,是我早上吃剩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碗又往前递了递。
孔宣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包子,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他是谁?他是孔子第四十三代嫡孙之子!
是圣人后裔!
是读书人!
是未来要重振门楣的孔宣!
怎么能像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接受一个孩童施舍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
小男孩似乎不明白这个“乞丐”为什么犹豫,看他不动,又很认真地将碗往前送了送,“快吃吧。娘说,肚子饿了就要吃饭。吃了就不饿了。”
那稚嫩的声音,像最后一根稻草。
孔宣眼中的挣扎,在饥饿的火焰和孩童纯粹的善意面前,一点点瓦解。
去他的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第293章 来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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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酸的包子塞入嘴中,两口就进了肚子
孔宣呆呆地蹲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捧着空碗、一蹦一跳跑回不远处一个简陋馄饨摊的小小身影。
馄饨摊主,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似乎是小男孩的母亲,嗔怪地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继续忙碌着招呼客人。
“这就是百姓的食物......” 孔宣喃喃自语,“这就是......百姓......”
他以往读圣贤书,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知“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直到此刻,当他自己也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孩童施舍的的食物果腹时,那些道理才仿佛有了具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所谓的“圣人后裔”的骄傲,在这最基础的生存需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就在他心神恍惚时,几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挡住了本就微弱的阳光。
一双穿着禁军制式皮靴的脚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喂,蹲在这儿的。你叫什么名字?”
这声音打断了孔宣飘远的思绪。
他茫然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名身着禁军打扮的人站在面前。
难道是因为自己连日来在宫门附近徘徊,引起了怀疑?
“孔......孔宣。”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贺令图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脏污不堪的衣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孔宣。” 贺令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太子殿下?!
贺令图可没时间等孔宣慢慢消化这个消息,他对身后的两名禁军一挥手:“就是这小子,带走!”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孔宣的胳膊。
“等等!我......我自己能走!” 孔宣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道。
贺令图没理会他的抗议,转身就走。
两名禁军架着孔宣,快步跟上。
......
“草......草民孔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目光打量着他,说道:“你就是孔宣?孔仁玉的儿子?”
“回......回殿下,正是草民!” 孔宣伏在地上回答道。
“平身吧。” 赵德秀挥了挥手,“你父亲孔仁玉,不是给孤带了封信么?信呢?”
孔宣闻言,手忙脚乱地从怀中贴身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