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过贺令图,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新钞,塞进他怀里:“胖子,这些戒指,你和纪来之分分。你留在这儿,等那大食人办完手续,把他们手里没加工的宝石原石都买下来。”
贺令图抱着钱和戒指,圆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放心!”
侧门外,王博还在偏厅盯着交割事宜,高怀德与王审琪如同寻常护院跟在一家三口的身后。
宽阔的街道两侧,有卖吃食的、吆喝百货的、表演杂耍的。
赵匡胤与贺氏并肩而行,两人时而驻足在卖绒花的摊子前细看,时而被精巧的物品吸引。
赵德秀则亦跟在后面,每当贺氏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多停留一瞬,或随口赞一句“这花样倒别致”,赵德秀便立刻上前,两个动作一气呵成:掏钱袋,付钱。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或许是宫中岁月实在沉闷,又或许是气温宜人,贺氏兴致极高,不知不觉竟从内城最繁华的地段,一路逛到了外城相对平民化的区域。
这里的街道略显狭窄,房屋也低矮些,但人气更旺,生活气息更浓。
赵德秀、高怀德、王审琪三人身上,已然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除了贺氏自己挑的几样小玩意儿,更多的是她准备的礼物。
有给太上皇赵弘殷和太后的软垫,给赵德昭、赵德芳等皇子公主的笔墨纸砚、新奇玩具......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逛得久了,几人寻了处街边干净的茶摊歇脚。
贺氏坐下,一边用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的微汗,一边惬意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她轻轻“咦”了一声,略带疑惑地开口道:“夫君,你看街上的百姓,怎么好多都穿着胡人的衣裳?”
她所说的“胡装”,并非指契丹、党项等北方游牧民族的服饰,而是指一种受胡风影响的便装。
上衣短窄,袖子紧束,下身配以长裤。
这种装扮,在大宋军队中因为作战便利而常见。
但在民间,圆领或交领的宽袖长袍才是百姓该穿有的打扮。
这一看,父子二人的眉头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果然,视线所及,街上行人十之六七,多是短衣窄袖的打扮。
传统的宽袍大袖反而成了少数,偶有穿着者,也多是些看起来家境尚可的行人。
这景象,让赵匡胤心头微微一沉。
服饰,在此时绝非简单的御寒蔽体之物,更是“礼”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区分华夷、彰显文化认同的重要标志。
所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倘若大宋的百姓都渐渐抛弃了传承千年的衣冠制式,转而追求胡服的简便,长此以往,汉家的根基会不会被动摇?
赵匡胤朝站在一旁的高怀德招了招手,低声吩咐:“去中书省,把赵普给朕叫来。让他换上便服,莫要声张。”
“是!”高怀德领命,快步离去。
约莫两炷香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街口。
赵普下了车,脚步匆匆地赶到茶摊,“老爷,夫人。”
“坐。”赵匡胤指了指旁边的空凳。
待赵普坐下,赵匡胤便指着街上那些穿着短打的行人问道:“则平,你看看这满大街的,都成什么样子了!百姓竞相穿着胡服,此风为何而起?如此关乎礼制华夷的大事,你身为宰相,为何不曾上奏?”
赵普顺着赵匡胤所指看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沉吟片刻,“老爷息怒。此事......卑职并非不知,只是其中缘由,颇为复杂无奈,卑职也在思量解决之道,故未敢轻易惊动圣听。”
“哦?有何无奈?说来听听。”赵匡胤盯着他。
赵普叹了口气,解释道:“老爷有所不知。去岁平定南方,今岁又加紧整顿禁军,尤其是筹备冬衣被服......(赵德秀提出的冬季用兵计划,南瓜怕你们忘了。)”
“朝廷将订单分派下去,汴梁周边的各大布坊、织坊,如今都在日夜赶工。江南、蜀地的布坊虽在恢复,但产量一时还未能完全跟上。如此一来,市面上流通的布料,数量锐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他看了一眼街上穿着打补丁短褂的挑夫,继续道:“这胡服,上衣短,用料少;裤子虽长,但相比于长袍所需的布料,整体节省了近一半!对于寻常百姓家而言,布料是家中一项大开销。”
“如今布贵,为了省钱,自然选择更省布料的式样......百姓为生计奔波,实用便利,往往排在华美礼仪之前啊。”
赵匡胤听着,一时竟无言以对。
第304章 纺机
赵普继续说道:“老爷,这还只是汴梁城内的情况。城外许多村庄,百姓更是困苦。往往一户四五口人,只有一两套像样的衣服,谁出门谁穿,留在家里的人可能就穿着破旧单衣,甚至......衣不蔽体。连最便宜的草鞋都穿不起,下地干活都是光着脚板。”
赵普带着几分回忆,压低声音道:“不瞒老爷,臣出身寒微,幼时家中极贫。臣......是到了九岁那年,才第一次穿上的衣服。”
茶摊上陷入短暂的寂。
赵匡胤彻底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
他沉默地站起身,贺氏和赵德秀也跟着起来,一行人再无言语,默默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回到宫中,赵德秀径直返回东宫。
他坐在书案后,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茶摊上的对话。
“胡服流行,只是表象。根源在于布贵,布贵在于产量不足,产量不足在于技术低下、人力有限......”赵德秀自言自语地梳理着,“要解决百姓穿衣问题,关键是让布料便宜下来。要让布料便宜,就必须提高纺织效率,降低生产成本......”
他想到了改良纺织机。
这是提高效率最直接的途径。
可他不懂。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自然听过“珍妮纺纱机”的大名。
那是开启工业革命序幕的发明之一,极大地提高了纺纱效率。
可是,赵德秀对于它的具体构造、原理、如何与这个时代的工艺结合......却一无所知。
他甚至连纺织机具体怎么运作,都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翌日早朝,垂拱殿上。
赵匡胤果然将昨日所见所感,抛给了满朝文武。
他沉声道:“朕昨日偶见市井,见百姓多衣胡服,而少汉家衣冠。询问之下,方知乃因布匹昂贵,百姓困顿所致。诸卿皆股肱之臣,于国计民生可有良策,解此百姓无衣之苦,复我华夏衣冠之盛?”
话题抛出,大殿上一时寂静。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问题看似只是“穿衣”,实则牵扯到纺织生产、原料供应、价格调控......千头万绪,复杂无比。
半晌,才有大臣出列,说的无非是“劝课农桑”、“鼓励织造”、“严惩奸商抬价”之类的老生常谈。
听起来冠冕堂皇,却对于眼下布料紧缺、价格高企的现状,无异于隔靴搔痒。
更有甚者,引经据典,大谈“服制乃礼之始”,主张应下诏禁止百姓穿着胡服,恢复古制,却对百姓“无布可衣”的现实视而不见,言论迂阔,惹得赵匡胤眉头越皱越紧。
赵德秀站在班列中,冷眼看着这些夸夸其谈的朝臣。
当又一位老臣絮絮叨叨地讲完“重农抑商、布帛为本”的大道理后,赵德秀深一步踏出班列,朝着御座上的赵匡胤,躬身拱手,“启禀官家!空谈礼制,无益于解民倒悬;坐而论道,难敌寒风刺骨。”
“儿臣不才,愿请命牵头,组织户部、工部及相关有司,尽快寻得切实可行之策,以解布贵之难,缓百姓无衣之苦!望官家准奏!”
御座上,赵匡胤心中欣慰不已,他的好大儿已经解决了不少稽首的难题,现在出来必然有了想法。
“准!”赵匡胤没有任何犹豫,“即日起,由太子赵德秀全权负责此事!户部、工部上下,须全力配合,听候太子调遣!若有推诿拖延、敷衍塞责者,太子可自行处置,不必另行奏报!”
“儿臣遵旨!”赵德秀肃然领命。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陶谷、工部尚书窦仪,也连忙出班,躬身应道:“臣等谨遵官家旨意!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绝不敢怠慢民生大事!”
散朝后,赵德秀刚走出垂拱殿,陶谷和窦仪便已等候在殿外廊下。
见赵德秀出来,两人连忙迎上。
户部尚书陶谷年纪稍长,资历也老,率先开口,“太子殿下,不知需要户部如何配合?殿下尽管吩咐,户部上下绝无二话。”
工部尚书窦仪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
他是个学问型的官员,以精通律法、编撰《宋刑统》闻名,对于工部那些具体的营造、匠作事务,其实并不算特别在行。
之前朝廷官制是“官、职、差遣”分离,他挂着工部尚书的官衔,干的是编书的差事。
如今赵匡胤改革官制,官职合一,他这个工部尚书才算实至名归,正需要做出些实绩来证明自己。
赵德秀略一思索,对陶谷道:“陶尚书,户部暂且按部就班。命人整理近一年来,各路州府上报的桑麻种植面积、产量,布帛课税数额,三日内整理成册,送到东宫。”
“是,殿下!臣回去立刻督办。”陶谷连忙应下。
赵德秀又转向窦仪:“窦尚书,现在就带孤去工部衙门,还有隶属工部的将作监、织染署等处的工坊看看。”
“是!殿下请随臣来。”窦仪精神一振,知道表现的时候到了,立刻在前引路。
一行人出了宫城,来到位于皇城东南区域的工部衙门。
工部衙门占地颇广,除了处理公务的衙署,后面连着一大片院落和作坊,里面聚集了各类匠人,负责朝廷所需的各类器械、物品的制作与维护。
“窦尚书,你立刻让人将现在民间和官坊最常用的纺织机,搬一台完整的到院子里来。另外,将工部以及将作监懂纺织机具制作的工匠全都叫来。孤有话要问他们。”
“臣遵命!”窦仪不敢怠慢,立刻叫来下属去办。
不多时,工部宽敞的院子里,便摆放好了一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木质纺织机。
它结构复杂,由木杆、踏板、梭箱、经轴、卷布轴等部件构成。
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工匠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站在那。
赵德秀走到那些匠人前,语气和善的说道:“诸位不必紧张。孤今日来是想请教各位,关于这织布纺纱的机器,关于如何能让它......织得更快一些,织得更好一些。”
第305章 纺车
比起后世明朝将工匠牢牢钉死在匠籍,近乎半奴役的严苛制度,宋初的工匠待遇虽也要编入专门的“匠籍”,每年需无偿为官府作坊服役两个月,但整体环境要宽松灵活得多。
若是不愿或无法服役,可以缴纳一笔“免役钱”代替。
工匠也分为“官营工匠”与“民间工匠”两大类,前者主要服务于朝廷各监、署、坊,由官府发放工钱和统一的工服;后者则散于民间,凭手艺吃饭,自负盈亏。
站在赵德秀面前的这二十多人,从衣着上便能清晰区分这两类人。
大约三分之一穿着统一的深青色粗布工服,虽不华贵,但整齐干净,这是官营工匠;
其余大多穿着自家带来的衣物,布料粗细不一,颜色驳杂,不少还带着补丁,甚至有人赤着脚,这便是民间工匠了。
这种相对宽松的匠籍制度和区别待遇,也体现了赵匡胤这一朝对技术工匠的重视。
然而,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和面对天家贵胄的天然畏惧,让匠人们在太子赵德秀面前噤若寒蝉。
他们低着头,眼神躲闪,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主动发言了。
院子里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
工部尚书窦仪额头有些冒汗,正要开口让下面的主事点名叫人。
忽然,从工匠队伍的末尾,怯生生地举起了一只手臂。
那手臂瘦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黝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