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小的......小的有办法!”
刷!
所有的目光,包括赵德秀和窦仪的,瞬间集中到那个举手的人身上。
赵德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刚才是谁说话?上前来!”
人群略微骚动,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一个身影从最后面挤了出来。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匠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衣,下身是同样破旧的裤子。
“你叫什么名字?”赵德秀放缓了语气,“你说你有办法改良这织布机?说来听听。”
那年轻匠人连忙躬身,头几乎要垂到膝盖,“回......回殿下的话,小的贱名牛二。小的......小的家里从祖上就是做纺车、修纺车的,传到小的这代,已经是第五代了。”
“哦?家传的手艺?”赵德秀兴趣更浓了,“平身吧,不必如此拘礼。牛二,你仔细说说,你觉得该如何提高这纺织的效率?”
他直起身,不敢完全抬头直视赵德秀,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他挪动脚步,走到院子中央那台老旧的单锭手摇纺车旁边。
“殿......殿下请看,”牛二伸出手,指着纺车的各个部件,“这......这是单锭手摇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纱线。”
“纺纱的人,需要一只手摇动这个大轮子,带动锭子旋转,另一只手还得捏着麻缕或丝缕,不断拉伸、送线。”
“若是新手,或者稍不留神,手摇的速度和送线的力道配合不好,纱线很容易就......就断了。”
牛二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小的......小的祖上传下来一本残破的图谱,里面提到过一种‘三锭脚踏纺车’的制法,据说前朝有人做过,但没能推广开。”
“小的......小的就琢磨,既然三锭可行,为什么不能更多?......小的觉得,做成‘六锭’,是眼下材料和技术能做到的极限了。”
“六锭?”赵德秀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
“是,六锭。”说到具体的技术构思,牛二逐渐说的顺畅起来,“小的设想,把原来手摇的大轮子,改成用脚踏板来驱动。”
“这样,纺纱人的双手就解放出来了,可以专心管好送丝、接线。脚踏的力量比手摇更稳、更持久。”
“然后,用一个主轮,通过皮带或者绳索,同时带动六个锭子一起转!”
他越说越快,手势也开始比划起来,“麻丝或者蚕丝容易纠缠、断裂,可以用打磨光滑的细竹条做成梳子一样的‘导丝器’,提前把丝缕梳理顺畅,再送到锭子上,能大大减少断线的几率。”
“还有锭子本身,用木头容易磨损,转速高了会发烫,可以用烧制的瓷片镶嵌在关键部位,又光滑又耐磨,还便宜......”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每一个改进的细节。
赵德秀站在一旁,听得极其认真。
他不懂具体的技术,但他能听懂其中的思路。
这一幕,把院子里其他所有人都看呆了。
特别是那些老匠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牛二?
那个平时在工坊里只敢埋头干活、连饭都常常吃不饱的泥腿子小子?
他......他正在给当今的太子殿下“讲课”?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太子殿下居然听得那么投入,还不时点头赞同!
想起自己家乡那些连品级都未必有的小吏,是如何在他们这些匠户面前耀武扬威、呼来喝去的;
再看看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是如何平心静气、甚至带着鼓励向一个赤脚匠人请教技术细节......
强烈的反差,让许多老匠人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对牛二机遇的羡慕,更有一种深深的懊悔。
早知道太子殿下是这般,自己刚才为什么不鼓起勇气站出来?
说不定,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自己的了!
牛二终于把自己憋了许久的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得口干舌燥,额头冒汗。
当他停下话头,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身旁时,猛然惊觉太子殿下就站身旁。
“轰”的一下,刚刚因为专注于技术而暂时忘却的阶级差距......他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牛二,你刚才说如果主轮用硬木......哎?”赵德秀正顺着牛二的思路追问一个细节,一抬头,发现刚才还侃侃而谈的“牛师傅”不见了,转头才看见他缩到了人群边上,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牛二身上,“牛二,你的想法,孤听明白了,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光有想法还不够,关键是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好不好用。”
他侧过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工部尚书窦仪吩咐道:“窦尚书,立即在工部划出一处安静宽敞的工坊,调拨所需的一切,再安排几名手艺扎实、听话肯干的工匠,全力配合牛二。”
“尽快把刚才他所说的那种六锭脚踏纺车作出来!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谁若怠慢或掣肘,孤唯你是问!”
窦仪心头一凛,肃然应道:“臣遵旨!绝不敢有丝毫延误!”
赵德秀这才重新看向牛二,“牛二,你很不错。有想法,肯钻研。接下来,孤就等着看你的纺车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若是你做出来的新式纺车,真能如你所说,效率远超旧式,运行稳定可靠......孤,便许你一个正八品工部主事的官职!赏钱百贯!让你堂堂正正,入仕为官!”
“八......八品主事?赏钱......百贯?”
牛二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虽然只是八品,但对于他这样一个祖辈都是匠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赤脚穷小子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鲤鱼跃龙门,恐怕也就是这般光景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殿......殿下......小的......小的牛二......”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读的书一般都是家传的图谱,不会之乎者也。
更找不出一句像样的谢恩之词,只能通过磕头来表达内心的感恩。
“起来吧。你的本事和功劳,若真成了,自然当得起这份赏赐。”
第306章 新纺车
接着,赵德秀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那些工匠,朗声说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孤今日在此立下规矩:在孤这里,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问才华与实绩!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回去告诉所有认识的工匠,无论是官营的还是民间的,无论你是打铁的、造车的、烧窑的、还是像牛二这样做纺车的。”
“只要你有真本事,有能切实提升我大宋工艺、器物、军械、农具等任何方面的发明或改进,都可以写成条陈,或者直接来东宫求见!”
“只要经过验证,确实有效,孤必按贡献大小,不吝重赏!钱财、官职,乃至......世袭的勋爵,孤都能给!”
他猛地一挥袖袍,“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敢不敢来拿这份前程!”
这番话,瞬间在工匠们心中炸开了锅!
世袭的爵位?!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太子殿下,竟是认真的?
赵德秀最后对窦仪下令:“窦尚书,工部即刻拟文,将孤今日这番话,明发天下各州府县,尤其是各处的匠作监、坊!要让大宋每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都知道,朝廷重视他们的才智,有功必赏!”
“臣,遵旨!稍后便起草告示,以最快速度通传!”窦仪应道。
赵德秀走到牛二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孤看好你!”
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工部院子。
太子重赏匠人牛二,并许下“发明受赏、不问出身”诺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工部衙门。
“听说了吗?工部那个赤脚的牛二,就因为跟太子殿下说了几句纺车怎么改,就要给他个八品官当!”
“我的老天爷......八品官!这牛二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何止啊!太子殿下还说了,以后咱们匠人有什么好点子、好手艺,只要能给朝廷带来好处,都能去领赏!连爵位都能挣!”
“真的假的?爵位?那不是那些有功之臣才有的吗?”
“千真万确!窦尚书亲自下令拟的告示都快写好了!说要发到全国去呢!”
工匠们下了工,聚在茶棚、饭铺、甚至是简陋的窝棚里,兴奋地议论着,眼睛里都闪着光。
许多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认真琢磨自己平日里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牛二更是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被窦仪亲自安排进了一处独门小院作为工坊,要什么材料只需列个单子立刻有人送来,还配了四个手脚麻利的老匠给他打下手。
就在牛二在工坊里带领助手日夜赶工、敲敲打打的同时,户部尚书陶谷也带着整理好的册子,来到了东宫求见。
赵德秀仔细翻阅着那些记载着各地桑麻种植面积、产量、布帛课税以及市场价格的厚厚册子。
良久,他将册子合上,放到一边,看向陶谷:“孤看了一下,从土地和气候来看,我大宋适合种桑麻的地方还有很多,目前的产量,远未达到极限。”
赵德秀缓缓说道,“如果,孤是说如果,纺织的效率能大幅提升,布料的需求会暴增。届时,原料供应必须跟上。”
“孤问你,如果朝廷鼓励,各地州府在保证粮食耕种的前提下,最大限度推广桑麻种植,大概能增加多少麻杆、桑叶的产出?”
陶谷略微沉吟,回答道:“殿下,若单论土地和气候潜力,产量翻上一番甚至更多,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百姓愿意改种。”
赵德秀微微颔首,“你即刻行文询问各路转运使及各主要州府长官,让他们根据本地实际情况,预估一个‘最大限度’的桑麻增产潜力数字报上来。不必急于求成,但要心中有数。”
“臣明白了!”陶谷起身拱手,“臣这就去办,尽快将各地的反馈汇总呈报殿下。”
三天后的下午,窦仪急匆匆的赶到了东宫。
见到赵德秀的第一句话就是:“殿下!殿下!纺车......纺车成了!牛二把新纺车做出来了!”
“蹭”的一下,赵德秀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当真?快!带孤去看!”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得到消息赶来的工匠和工部官员,见太子驾到,连忙纷纷退开行礼。
“叩见太子殿下!”院子中央,牛二带着他那四个助手行礼。
牛二的眼圈乌黑,显然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平身!都起来!”赵德秀大手一挥,目光已急不可耐地投向院子中央。
那里,并排摆放着两台纺车。
左边是三天前见过的那台老旧笨重的单锭手摇纺车。
右边,则是一台明显“缩水”了一圈、但结构看起来更加复杂精巧的新家伙!
“效果如何?”赵德秀直接走到新纺车前,转头问向牛二。
牛二张了张嘴,觉得千言万语不如实际操作来得直观有力。
他强压激动,躬身道:“殿下,口说无凭。小的恳请殿下准许,用新旧两台纺车,当场比试一番!”
“好!正合孤意!”赵德秀立刻同意,吩咐道:“福贵,去制衣司找会用传统纺车的熟手过来!”
“是,殿下!”福贵一溜烟跑去了。
不多时,福贵领着一个老妇匆匆赶来。
那老妇显然已经知道要做什么,她站到了那台旧式单锭纺车旁,熟练地检查起纱锭和麻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