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则站到了他那台崭新的六锭脚踏纺车前,开始做最后的调整和准备。
“开始!”
命令一下,那名训练有素的老妇立刻动了起来。她左手熟练地摇动大轮,右手捏着一缕麻丝,开始有条不紊地纺起线来。
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一看就是行家里手,单根麻丝在她手中逐渐被拉细、加捻,均匀地缠绕到纱锭上。
与此同时,牛二双脚踩在踏板上,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踩动。
双手解放了出来。他左右开弓,快速将六缕麻丝通过导丝竹架送入旋转的锭子。
麻丝被迅速拉伸、加捻,变成纱线,然后被卷绕起来。
他的动作初时还有些生涩,毕竟这台机器也是第一次正式全速运转,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
肉眼可见的差距,几乎是瞬间就显现出来!
宫女那边,纱锭上的纱线在缓慢但稳定地增加,是“一条线”在变长。
牛二这边,六个纱锭同时工作,是“六条线”在同时变长!
而且,因为脚踏提供动力更均匀持久,纱线捻度看起来似乎更加均匀结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妇那边,一个纱锭渐渐绕满。
而牛二这边,六个纱锭几乎同时接近绕满!
结果也高下立判!
第307章 发现
“牛二!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匠籍牛二,而是大宋工部正八品主事!专司纺机制作、改良事宜!”
他上前一步,“好好干!若你日后能继续钻研,将这纺车改良得更好,效率更高,甚至推陈出新,造出更厉害的机器……孤,亲自为你请功封爵!”
“爵……爵位?!”牛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花。
“牛二……微臣,叩谢殿下天恩!若有一丝懈怠,天打雷劈!”
“起来吧!”赵德秀单手虚抬,转头看向工部尚书窦仪,“窦尚书,以此新式纺车的复杂程度,若全力制作,一月之内,工部能产出多少台?”
窦仪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他这几天没少往这工坊跑。
他连忙躬身回道:“回禀殿下,臣之前已仔细询问过牛主事及其助手。若材料充足,以目前纯手工打造、从伐木加工到最终组装皆由一组人完成的方式,五名熟练工匠通力合作,大约需三日方能制成一台。”
三日一台?赵德秀皱了皱眉。
这个速度太慢了。
窦仪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殿下,臣这几日旁观牛主事制作,心中偶有所得,产生了一个或许能大大加快制作速度的粗浅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窦尚书有何高见?但说无妨!”赵德秀立刻来了兴趣。
“殿下,您看,这新纺车虽比旧式精巧,但拆解开来,无非是木架、踏板、转轮、锭子、皮带、导丝架等若干部件。”
“目前制作,是从一根原木开始,锯、刨、凿、装,全部由同一组人完成,固然能保证整体协调,但步骤繁多,工匠时常需在不同工序间切换,工具也得换来换去,难免杂乱,效率难以提升。”
窦仪顿了顿,“臣就在想,为何不能将工匠分组?”
“比如,专设一组人,只负责按照统一尺寸锯切木料;另一组人……最后,由一组专门负责将所有制作好的部件进行安装!”
“如此,每个工匠只需反复操练自己负责的那一道工序,熟能生巧,速度自然大增!”
“流水线!”赵德秀几乎要脱口而出!
“好!好!好!”赵德秀连说三个好字,“窦尚书此议,深得孤心!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拍板,“不仅如此!那些相对简单、重复性高的零件制作,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工去做!既能加快生产,又能培养新人。”
他环视这个小院子,摇头道:“这工部衙门里头,地方还是太小,施展不开。”
“依孤看,应当在汴梁城外,择一交通便利、靠近河道之处,兴建一座专门的‘纺机工坊’!你批条子,孤签......额,你尽快上道奏疏。”
窦仪深深一揖:“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
赵德秀又看向那几个跟着牛二忙活了几天的工匠,“你们几个,协助牛主事有功!每人赏钱二十贯,以资鼓励!”
“谢太子殿下赏赐!谢殿下!”那几个工匠喜出望外,连忙跪地谢恩。
二十贯,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
就在此时,纪来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坊门口。
赵德秀看了一眼后,对窦仪和牛二最后叮嘱道:“窦尚书,牛主事,纺车之事,关系国计民生,至关重要!孤就全权交给你们了!孤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臣(微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窦仪和牛二齐声应道。
赵德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工坊院子。
纪来之立刻跟上,两人前一后,迅速登上了等候在工部门外的马车。
车厢帘子落下。
“事情确定了?”赵德秀沉声问道,没有废话。
纪来之坐在对面,压低声音道:“回殿下,确定了。在拍卖会上闹事的那几个契丹人,是从河东路汾州方向入的汴梁。”
“他们与汾州当地的大户范家,有过密切接触。我们的人查到,那几个契丹人用于竞拍的新钞,是由范家长子范宗方,亲自在皇家银行汴梁总号兑换的。”
“这个范宗方,目前就落脚在内城东市的迎宾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
“汾州范家……”赵德秀双眼微眯,“是那个……疑似与制作恶钱有牵连,但一直抓不到实证的范家?”
“正是那个范家!”纪来之肯定道,“范家在汾州乃至河东路,树大根深,行事极为隐秘狡猾。”
“之前殿下下令严查恶钱源头时,隆庆卫在汾州明察暗访,却始终抓不住对方的尾巴......”
“范宗方是和那几个契丹人前后脚到的汴梁?”赵德秀追问道。
“时间上非常接近。范宗方先一日入住迎宾客栈,契丹人是次日抵达,住在外城相对简陋的客栈,但双方在拍卖会前日,曾在迎宾客栈附近的一家茶楼有过短暂会面。”纪来之汇报得清清楚楚。
“这就很有意思了……”赵德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疑似操纵恶钱、背景复杂的地方豪强,带着大笔资金入京,与来自北方敌国的契丹商人秘密接触……
他们想干什么?
刺探大宋财政虚实?
还是为某项更大的阴谋做准备?
范家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中介?合伙人?还是……另有图谋?
当然他们不可能是来汴梁游山玩水的。
马车碾过汴梁城的石板路,赵德秀猛地睁开眼,“纪来之,加派人手,给我秘密盯死范宗方和那几个契丹人!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接触了什么人,传递了什么消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他的声音一冷,“等他们离开汴梁城,立刻给孤全部拿下!记住,要活的,口供要细!孤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殿下放心,卑职早已布置下去,内外城都有我们的人,他们插翅难飞。”纪来之沉声应道。
赵德秀微微颔首,他对纪来之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第308章 喜欢就好
赵德秀又想起另一拨人:“那几个大食商人呢?查清楚他们的底细了么?”
纪来之回道:“初步查访,这几人是从番禺港乘海船北上的。他们入住客栈时登记的名字都姓‘蒲’,而且……”
“他们持有的,并非番商常用的‘关引’,而是我大宋官府开具的正式‘公验’!”
“客栈掌柜验看过,上面籍贯写明是‘广南路广州府番禺县’,还有当地县衙的朱红大印,并非伪造。”
“公验?”赵德秀也是一怔。
公验相当于这个时代的“通行证”兼“身份证”,由百姓原籍县衙发放,上面详细记载持证人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出行事由、目的地以及往返期限。
没有这玩意,别说进汴梁这样的一等一都城,就是在州县之间行走都困难,随时可能被巡捕当作奸细抓起来。
而这几个明显高鼻深目、说着异域语言的大食人,居然手持大宋的公验,籍贯还是番禺?
“有意思……大食商人,何时在我大宋落地生根,还有了正式户籍?”赵德秀摩挲着下巴,这情况确实出乎意料。
番禺之前属于南汉伪政权,有异族居住甚至娶妻生子不奇怪。
但现在他们能拿到大宋的正式户籍,说明这些“蒲”姓大食人,在当地绝非普通商贩,很可能已经形成了颇具影响力的家族或社群。
纪来之补充道:“此事颇为蹊跷,卑职已用飞鸽传书,命驻番禺的隆庆卫兄弟立即详查‘蒲’姓大食家族的底细,包括其何时入宋、如何取得户籍、主要经营何种生意、与当地官府关系如何等等。预计一两日内,便会有初步消息传回。”
“嗯,此事也需重视。这些大食人能拿到公验,能量不小。他们在拍卖会上跟着抬价,恐怕也不单纯是商业行为。”
赵德秀沉吟道,“在番禺消息传回之前,找个合适的理由,先把他们留在汴梁,别让他们轻易走了。”
“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纪来之领命跳下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宫城,在东宫门前停下。
赵德秀下了马车,一边往宫内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福贵:“福贵,你去少府监跑一趟,问问孤之前让他们做的那几件小玩意儿,做好了没有。”
“是,奴婢这就去。”福贵应了一声,转身便小跑着往少府监方向去了。
赵德秀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下外出的常服走出内室,福贵便捧着一个精致紫檀木盒,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殿下,东西做好了,少府监几位老匠人连夜赶工,一点不敢马虎。”福贵将盒子捧到赵德秀面前。
赵德秀上前打开盒盖,只见五枚造型各异的戒指。
戒指主体是精心锤炼的黄金,被塑造成灵动飘逸的凤凰或缠枝花卉形态,而真正的主角,则是被牢牢镶嵌在戒托中央的那些硕大的钻石!
这些钻石,正是贺令图从那几个大食商人手中买下的原石。
这一颗原石要价五百贯,由少府监手艺最精湛的老匠人,精心设计打造。
“嗯,少府监的手艺,果然不错。”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一枚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走,随孤去立政殿。”
这份孝心,自然要亲自送去给母亲贺氏的。
立政殿内。
贺氏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看着。
赵德秀捧着盒子,放轻脚步走进殿内。
他本想给娘亲一个惊喜,但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贺氏。
她抬起头,看到是赵德秀,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温暖的笑意,“秀儿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孩儿这不是怕打扰娘亲看书么。”赵德秀嘿嘿一笑,凑到软榻边,很自然地挨着母亲坐下。
只有在贺氏这里,他才能彻底卸下太子的重担和变回一个十几岁的儿子。
“手里拿的什么?神神秘秘的。”贺氏的目光落在儿子抱着的精美盒子上,好奇地问。
赵德秀献宝似的将盒子放到母亲面前的矮几上,带着点小得意:“娘,您打开看看?保准您喜欢!”
贺氏含笑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打开盒盖。
“呀”了一声,贺氏拈起那枚九凤环绕的最大戒指,对着光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