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哈迪身子一颤,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一个人……在汴梁遇到的一个年轻人……他说要跟我们蒲家做生意……”
“年轻人?”蒲阿布眉头紧锁,“什么年轻人?详细说!”
蒲哈迪不敢隐瞒,将自己在汴梁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蒲阿布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蒲哈迪讲完,他才缓缓问道:“那个公子要一万僧祇奴,不给钱也不签契约?就让你回来跟我说,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给他凑齐送过去?”
蒲哈迪点点头:“是的,父亲。他说……您听了就会明白。”
蒲阿布沉默下来,他松开儿子的衣领,缓缓走回座位,盘腿坐下。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蒲阿布始终闭目沉思。
蒲哈迪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终于,蒲阿布睁开眼睛,“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缓缓说道,“能调动武德司围宅,能让岭南官员一夜之间全部落马,还能让消息在三天内从汴梁传到番禺……这份能量,恐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武德司?”蒲哈迪一惊,“外面那些是武德司的人?”
“除了武德司,还有谁能这么嚣张?”蒲阿布苦笑,“明目张胆地围宅,却不抓人,这是在给我们施压,也是在等我们做出选择。”
“选择?”蒲哈迪不解。
蒲阿布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个公子要一万僧祇奴,不给钱,不签契约。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要的不是交易,而是……摆明了吃定我们蒲家了。”
“什么?”蒲哈迪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
“一万僧祇奴,价值数十万贯。他不要钱,说明他看中的不是钱。”蒲阿布缓缓说道,“他要的是我们蒲家的海贸能力!”
蒲哈迪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怎么办?不做?”
“不做?”蒲阿布摇头,“你看看外面的阵势。能调动武德司围宅的人,要灭我们蒲家,易如反掌。现在只是围着,是在给我们机会。如果我们不识抬举……”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蒲哈迪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汴梁究竟惹上了什么样的人物。
“父亲,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家族……”
蒲阿布看着他,长叹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他站起身,在大厅内踱步。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皇室宗亲,要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之后。”
蒲阿布分析道,“他要僧祇奴,我们就给他!”
“父亲,这太难了!”蒲哈迪忍不住说,“就算把我们在南洋的所有存货都调来,再加上各处分号能调集的人手,也不过六千之数。剩下四千要去哪里找……”
蒲阿布早已想好方案:“第一,立刻飞鸽传书给南洋各分号,将所有存货调往广州,能调多少调多少,价格不计。”
“第二,”他继续说,“立即联系与我们交好的几个部落,高价收购战俘和奴隶。告诉他们,有多少要多少。”
“可......可是现在外面被围,我们出不去,怎么办?”蒲哈迪咽了咽口水问询。
蒲阿布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子,“那你不要管,你现在出去将负责昆仑奴的管事全都叫进来,我给他们安排!”
不久后,蒲宅大门再次打开,蒲阿布带着几个家族成员走了出来。
外面的武德司兵马使接到消息从军帐中走了出来,面对蒲阿布冷声问道:“不好好在里面待着,出来找死么?”
蒲阿布走下台阶来到这兵马使面前,拱了拱手,低声说道:“这位大人,老朽身后这几个管事要去给公子办事,还请通融一下。”
第319章 大宋需要孔圣
在兵马使听到“为公子办事”这几个字后,他眼神中的敌意瞬间消失。
他转过脸,目光在那几个管事脸上逐一划过。
那几个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有人已经忍不住低下头去。
片刻后,兵马使才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早已候在一旁的几名武德司的士卒立即上前。
“带这几个人下去搜身。”兵马使的声音平淡,“仔细点,若是没有问题,就放他们离开。”
蒲阿布站在一旁,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半,他赌对了。
门外那些人,果然是那位“公子”派来的。
几个管事被武德司的人带走,蒲阿布不用等兵马使再开口,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多谢大人。”
兵马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回了军帐。
蒲阿布保持拱手的姿势,直到兵马使的身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蒲阿布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密布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家主!”
等候在院内的蒲氏族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怎么样了?”
“武德司的人走了吗?”
蒲阿布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都让开!”少主蒲哈迪挤开人群快步走来,“先扶家主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个族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帮忙。
蒲阿布的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人支撑着,才勉强挪动脚步。
一行人穿过庭院,进入正厅。
“快去煮一碗热羊奶来!”
不多时,仆从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小跑进来。
蒲哈迪接过,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蒲阿布唇边:“父亲,喝点热的。”
温热的羊奶顺着喉咙滑下,蒲阿布长长舒了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蒲阿布眼中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事情……成了。”
他顿了顿,“蒲家,暂时没有危险了。”
汴梁城,东宫书房内。
,手中捧着一本《论语》,目光落在书页上。
在客栈晾了许久的孔仁玉终于被赵德秀召见。
孔仁玉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停下,撩起官服前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微臣曲阜县令孔仁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德秀坐在桌案后,手中捧着本《论语》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平身。”
孔仁玉谢恩起身。
《论语》遮住了赵德秀的半张脸,就听他缓缓开口道:“孔家主,你现在见到孤了,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孔仁玉的脑子飞快转动,太子这称呼不按常理出牌,这打乱了他所有的准备。
他索性躬身作揖道:“殿下,孔家上下唯官家、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赵德秀闻言轻笑一声,“呵呵……孤还以为,孔圣之后见了孤,怎么也得来一套之乎者也,讲一番圣贤道理。没想到,你还挺直接。”
孔仁玉的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微臣……有罪!”
赵德秀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孔仁玉不敢抬头,继续说道:“微臣之前自视甚高,不识抬举,辜负了殿下的良苦用心。等微臣醒悟时,已经过去许久……此乃大不敬之罪,还请殿下治罪!”
然而赵德秀听完,却摇了摇头。
“看来,”他淡淡地说,“你还是没懂孤的意思。”
孔仁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微臣愚钝,还请殿下……示下!”
“大宋......”赵德秀终于开口,“需要的是孔圣人,而不是孔家。”
孔仁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孔氏一族,”赵德秀继续说道,“无非是孔圣传承下来的血脉而已,你们代表不了孔圣。”
“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孔家,可再出过一个‘圣人’?”
孔仁玉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对于你们这些靠着祖上蒙阴、躺在先人功劳簿上过日子的后代,大宋要来做什么?再让你们恢复世家门阀,控制朝堂、把持地方的局面吗?”
这些话,字字诛心。
孔仁玉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要辩解,想说孔家世代传承圣人学问,想说孔氏子弟多有才学,想说……
可面对赵德秀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赵德秀说的,是事实。
孔家这些年来,的确没有再出过真正能称得上“圣人”的人物。
他们倚仗的,不过是“孔圣之后”这块金字招牌。
而这块招牌,在太子眼中,似乎一文不值。
“现在,”赵德秀目光牢牢锁定孔仁玉,“你还想见到孤吗?”
“噗通——”
孔仁玉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殿……殿下……微臣……微臣……”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说辞,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终于明白,太子召见他,不是为了听他表忠心,也不是为了给他机会。
而是为了告诉他:孔家,在大宋朝廷眼中,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赵德秀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孔仁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他伸手从书案一侧抽出几本奏疏,随手扔到孔仁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