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已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恳切的说道:“殿下!卑职能有今日,全赖当年殿下救命!卑职此身已非己有,愿为殿下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德秀在椅子上坐下,“呵呵,萧指挥使的忠心,孤从未怀疑。这些年你在辽国上京,身处虎狼之穴,为孤传递了无数珍贵情报,立下汗马功劳。你的能力与忠诚,孤与父皇都看在眼里。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谨。”
萧乾已听到太子亲口肯定自己的功劳,眼中闪过一抹激动和感激,连声道:“谢殿下信任!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赵德秀神色一正,“辽国那边,眼下究竟是何光景?”
萧乾已显然早有准备,“回禀殿下,如今的辽国已是千疮百孔,内忧外患交织。”
“皇帝耶律璟依然故我,沉迷游猎宴饮,尤其好酒,时常连续数日酣醉不醒,对朝政大事极其厌烦。据卑职探查得知,他身体似乎也不如从前,性情更加暴躁无常。”
“朝堂之上,主要分为三派。北院大王耶律屋质,手握部分宫卫军权。”
“南院大王耶律达烈,手握汉军以及大量金钱。”
“而看似在两位大王之间左右逢源、充当和事佬的宰相萧思温,”
萧乾已语气微沉,“此人最为狡猾。他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是耶律璟留在朝中监视百官的真正眼线,深得耶律璟信任。”
“军事上,也不乐观。派往辽东讨伐女真叛乱的军队,由耶律达烈一系的人马主导,但进展缓慢,据卑职安插的人回报,主要将领多在虚报战功、克扣军饷,与女真人形成了某种‘默契’,战事成了他们捞钱的工具。女真各部因此得以喘息,甚至有所壮大,袭扰边境更甚。”
“草原内部乌古部和敌烈部这两个大部族,近年来对辽国朝廷的压榨和征调日益不满,暗地里小动作不断,有学女真作乱的苗头。”
“耶律璟现在人在何处?还在外行猎吗?” 赵德秀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回殿下,据三日前收到的消息,草原上天气严寒。耶律璟的游猎队伍已经启程,正在返回上京临潢府的路上,预计再过七八日便能抵达。” 萧乾已回答得十分精确。
“以你如今在临潢府的身份和关系网络,有没有办法……接近耶律璟?”
萧乾已没有丝毫犹豫,肯定地点头:“可以。殿下。卑职在临潢府经营多年,明面上是颇有身家的商人,与不少契丹贵族,包括耶律达烈麾下的一些官员都有不错的生意往来和私交。更重要的是……”
他略一停顿,“卑职毕竟流着萧氏后族的血。虽然关系不算很近,但这个姓氏在辽国本身就是一个通行证。”
“再加上卑职‘善于投其所好’,时常能弄到一些精巧玩物、美酒佳肴进献给那些贵族,口碑不错。”
“想获得一次面见耶律璟的机会……并非不可能。如果可以进献‘特别的礼物’,耶律璟必然会见卑职!”
第331章 给耶律璟准备的礼物
“如此甚好。”赵德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事实上,孤精心准备了一份……耶律璟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
萧乾已精神一振,信心更足:“若是殿下已有如此把握,那卑职敢以性命担保,必定能将这份‘厚礼’,送到耶律璟面前!”
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招抚司跟回图务差的如何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提起这个,萧乾已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和惭愧之色,“回殿下,此事一直是卑职重点探查的方向,只是……”
辽国至少有两套相对独立但又互有交集的情报系统在运作。
其一,名为“飞狐招抚司”。
它是一个直属辽国皇帝的秘密机构,职能与‘隆庆卫’高度相似,不仅负责在国内外培植、派遣细作探子,搜集各方情报。
其二,则是名为“回图务”。
这个名字更具迷惑性,‘回图’在契丹语和早期汉文中,有贸易、回易之意。
表面上,它是一个庞大商会组织,负责辽国与南朝、西夏乃至西域的贸易往来。
实则是披着商业外衣的情报机构,其职能与隆庆商会如出一辙。
回图务以经商为掩护,其成员多以商人、走私贩穿梭于各国之间。
当初……给赵匡义输送钱财、传递消息的那个皮货商,便是‘回图务’中的一员!
回图务因其商业性质,人员构成相对复杂,不仅有契丹人、汉人,还有奚人、渤海人等等。
萧乾已面露惭色,起身请罪:“卑职无能!回图使乔荣此人极为机敏狡猾。卑职曾多次试图通过结交的契丹贵族,以宴会、商事合作等名义邀请他,可他被耶律德光与耶律璟两代皇帝信重,所以除非南北院大王出面,其余贵族他都不给面子。”
“而‘飞狐招抚司’更是铁板一块,里面官员非耶律即萧,且内部规矩森严,卑职至今尚未找到可靠的门路能够打入或收买其中人员。请殿下责罚!”
赵德秀摆了摆手,“此事艰难,孤早有预料。那乔荣……你刚才说,他深受耶律璟宠信?”
他敏锐地抓住了萧乾已汇报中的一个关键点。
萧乾已点头确认:“正是!殿下,这乔荣虽为汉人,但在辽国,尤其是耶律璟面前,可谓圣眷正隆。”
“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早年便是北地有名的大走私商头目,门路极广,手腕灵活。”
“据说耶律璟无论想要南朝的什么稀奇玩意,乔荣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搞到手。”
“久而久之,耶律璟对他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信任。”
“许多原本该由宫廷采办或者正经官员去办的事情,耶律璟都直接交给乔荣。乔荣也借此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和隐形权力。”
“他如今在辽国,虽然官职名义上不算顶尖,但实际地位超然,连许多契丹贵族都要让他三分,甚至刻意巴结。”
“仗着宠信,不把一般贵族放在眼里?” 赵德秀重复着这句话,“有傲气……是好事啊!”
赵德秀忽然轻笑出声,“呵呵,这不正是……天赐的良机么?”
萧乾已被赵德秀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疑惑,不解地看向太子。
良机?破绽?
太子此言何意?
赵德秀却对萧乾已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萧乾已连忙起身,将耳朵凑近。
待赵德秀说完,坐直身体,含笑问道:“如何?此计可行否?”
萧乾已深吸一口气,“殿下大才!卑职……远不及也!若能依计而行,成功把握极大!”
赵德秀哈哈一笑,“光有这个还不够。到时候,再配合上孤为耶律璟准备的‘特殊礼物’……双管齐下,此事便大有可为了!”
赵德秀收敛笑容,“你且先回去,莫要引起任何怀疑。过几日,等孤准备的‘礼物’运抵,你就尽快返回临潢府着手实施。记住,一切以稳妥为上,宁可慢,不可错。”
“卑职明白!谨遵殿下谕令!”萧乾已肃然躬身领命。
“去吧。”
“卑职告退!”
萧乾已重新戴上斗篷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纪来之的引领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秀所说的“礼物”,正从海路运来。
距离幽州约二百里的军粮城,是北方重要的海港之一。
这日,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中型海船缓缓靠岸。
首先下来的是一队体格健壮的护卫,他们警惕地观察着码头四周。
随后,几辆装有囚笼被油布罩住的板车被卸了下来,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偶尔会传出一两声沉闷的兽吼以及哭泣声......
货物卸毕,那队护卫迅速将板车套上早已准备好的健壮驽马,没有丝毫停留,迅速离开了港口。
这支车队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幽州城内一处货场。
赵德秀接到消息,乔装打扮后在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窗户观察着货场内的“交易”情况。
他看到了萧乾已带着几名心腹手下,与运送车队的一名头领模样的人进行交接。
双方似乎早有默契,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验看了几样信物,便开始搬运“货物”。
油布被掀开一角,用于内部查验。
就在油布掀开的刹那,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赵德秀也看清了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的“东西”。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那笼子里,确实如他所要求,有金发碧眼、肌肤雪白、身段婀娜的西域胡姬,也有黑发黑眸但容貌艳丽、带有异域风情的南洋女子……这些都在他的清单上。
可是,在那几名胡姬旁边,居然还挤着两三个皮肤黝黑如炭、体格极其健壮魁梧、宛如小型人形堡垒般的……女僧袛奴?
赵德秀额头冒出几道黑线,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蒲家的人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还是审美异常?
孤让他们准备美女,重点是‘美’和‘异域风情’!是要能吸引耶律璟那种猎奇眼光的!
这黑得跟炭似的……虽然也算异域,但这‘前凸后翘’得跟攻城锤似的……这叫‘特殊礼物’?
这分明是‘视觉冲击’吧!”
当萧乾已第一眼看到这几个“僧祇奴”时,心里还在嘀咕:‘太子殿下果然……嗯,位高权重之人,品味就是与众不同,涉猎广泛……连这等……咳咳,都算在‘特殊礼物’之列……’
如果让赵德秀知道萧乾已“误会”自己,他必然冲过去揪着对方的耳朵大喊:“孤没有这种特殊癖好!孤的审美很正常!挑食得很!这纯粹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理解偏差!”
好在,交易过程本身非常顺利。
萧乾已指挥手下,将几辆装载着金银铜钱的马车留下,然后亲自押送着那八辆覆盖着油布的“特殊板车”,缓缓驶离了货场。
就在这时,赵德秀敏锐地注意到,在萧乾已车队离开后不久,货场外围几条巷子的阴影里,悄然闪出几个衣着普通的身影。
他们不远不近地,悄然跟上了萧乾已的车队。
“尾巴?”赵德秀眼神一凝。
是辽国的探子?
不过,他并不十分担心。
这次交易的所有环节,从海运到陆运,从人员到货物来源,他都做了周密的安排和伪装。
所有经手人要么是绝对可靠的隆庆卫外围人员,要么是完全不知情的普通力夫。
就算有人去查,层层追索下去,最终也只会指向南方某个“专营海外奇珍”的神秘富商。
“纪来之,看到那几个‘尾巴’了没,派人跟上去!”赵德秀对身旁的纪来之说道。
纪来之领命去安排,赵德秀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心道:“希望耶律璟会喜欢......”
第332章 回到上京
萧乾已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没有试图甩掉,也没有派人去接触或驱赶,就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跟踪一样。
他按照原定计划,不紧不慢地指挥车队穿过幽州城的街道,朝着北门而去。
出了幽州城,向北通往辽国的主要商路只有一条官道,宽阔但沿途关隘不少。
其他走私路线要么绕道北汉境内,要么走海路。
萧乾已却大大方方地走上了这条官道。
来到大宋设在边境的最后一道关卡时,萧乾已与守关的将领笑着寒暄了几句,顺手递过去一个小包裹,那守将掂了掂,笑容更盛,挥手便令士卒放行。
对于马车上的“货物”,连例行检查都免了,便顺利通关。
这一切,都被后面远远吊着的“尾巴”看在眼里。
翻越燕山山脉,进入辽国境内后,关卡盘查反而更显“宽松”。
辽国边境的税吏和守军,同样没少收萧乾已的好处,加之他每次带来的都是南方紧俏的商品,有时还会有一些“特别进献”的渠道,因此对他的车队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挥手放行。
一路无惊无险,萧乾已带着他的“特殊货物”,终于抵达了辽国的都城——上京临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