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堂内,曹彬、王审琪、李处耘、李筠、石守信、王全斌等一干将领肃立堂中。
他们事先已得到曹彬的暗示,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但具体何事,尚不清楚。
当赵德秀从后堂缓步走出,立于堂上主位时,众将心神一凛,齐刷刷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没有废话,沉声道:“蜀国公,宣旨。”
“臣领命!”曹彬出列取出圣旨,面向众将高声宣读。
宣读完,赵德秀从腰间取出半面虎符,“验符!”
曹彬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保管的另一半虎符。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半虎符缓缓靠近,“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虎符无误!”曹彬高举合为一体的虎符,朗声宣告。
虎符是调兵最硬通的凭证,虎符合一,程序上便无可指摘。
“末将等,谨遵太子殿下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将再次抱拳行礼。
赵德秀收起虎符,双手虚抬:“众将请起!”
待众将站定,赵德秀朗声道:“燕云十六州,乃我华夏旧土,沦陷契丹铁蹄之下,已数十载!百姓翘首以盼王师,山河日夜呼唤归一!”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今,天佑大宋,北地遭逢百年不遇之白灾,辽国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此正乃我辈挥师北伐,收复故土,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时机!”
“现孤任命——”
“曹彬为行军总管,坐镇幽州,总揽全局,协调四方!”
曹彬跨步出列,抱拳凛然:“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
“李处耘为副总管兼前军统帅,统瀛、莫、涿三州禁军七万,厢军十万,合计十七万大军,为北伐主力,择日誓师,挥军北上,以最快的速度收复顺、蓟、檀三州,打通燕山走廊!”
李处耘虎目圆睁,声若洪钟:“末将领命!定当奋勇争先,克复城池,扬我军威!”
“王审琪为左军大将,李筠为右军大将,石守信为前军先锋大将!尔等需同心戮力,听从李副总管调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捣黄龙!”
王审琪、李筠、石守信三人齐齐出列,“末将遵命!愿为殿下,为大军先锋!”
至于王全斌,赵德秀没有点名。
这位以勇猛闻名的悍将,此刻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燕云诸州城内多有汉民,需要的是怀柔安抚,快速稳定,而非血腥屠戮。
王全斌这柄刀,要留到日后,真正杀入辽国腹地,对付那些契丹本部精锐时,再出鞘不迟。
详细的进军路线、粮草补给、通讯联络、策反内应等事宜,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众将匆匆离开,各自回营,开始紧锣密鼓的秘密备战。
几日后,千里之外的汴梁,皇宫大内。
垂拱殿里,赵匡胤在御案和书架之间来回踱步,不时拉开抽屉,翻动卷宗。
王继恩小心地跟在一旁,觑着皇帝脸色,轻声问道:“官家,您这是找什么要紧物事?吩咐奴婢,奴婢帮您找。”
赵匡胤皱着浓眉,嘴里嘟嘟囔囔:“怪了,朕的虎符呢?明明就收在这木匣里,怎么不见了?”
王继恩一听“虎符”二字,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虎符?
这可不是他一个内侍能沾边的事儿。
找?
万一找到了说不清,找不到更麻烦。
他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官家,许是您记岔了地方?这等要紧物件,奴婢……奴婢实在不敢经手。”
赵匡胤停下脚步,瞪了王继恩一眼,也知道这事不该问他。他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退下吧。朕自己再找找。”
第343章 赵德秀动兵!
“官家!”殿门外传来武德司都指挥使王大牛的声音。
赵匡胤侧过头,沉声道:“进来。”
一旁的王继恩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躬身退了出去。
王大牛大步走入,“启禀官家!北地有太子殿下的密信送到!”
“太子?”赵匡胤眉毛一挑,腹诽道:“这兔崽子!跑去北边这么久,给他娘倒是来信报平安,唯独把他这个老子忘得一干二净!这逆子,总算还记得写信回来!”
他一边腹诽,一边利落地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爹,有件小事先跟您禀报一声,您的半块虎符,孩儿‘借’走用用……”
赵匡胤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北边情况,武德司想必也收到消息。草原白灾,辽国焦头烂额,契丹守军缺粮少衣,军心涣散。此乃天赐良机,失不再来!”
“儿臣与曹彬等将军商议已定,决意趁此良机,先发制人,以幽、瀛、莫、涿四州之力,集结十七万兵马,先收复顺、檀、蓟三州,打通燕山隘口。算算日子,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军恐怕已经誓师出发了。”
看到这里,赵匡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十七万大军!
未经他这个皇帝决议,就这么……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爹,您先别骂。此事儿臣反复推演,胜算极大。
“辽国主力被草原叛乱死死拖住,无力南顾。大雪封路,其骑兵优势尽失。”
“而我军准备充分,冬衣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攻其不备。”
“后勤您不用担心,儿臣自己负担......”
信的末尾,笔迹似乎更飞扬了一些,带着点“耍无赖”的意味: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虎符也‘借’了,仗也准备打了。爹,咱们可是事先说好的,北地之事让我‘相机行事’、‘临机决断’,您金口玉言,可不能事后翻旧账,揪着虎符的事儿不放啊!等孩儿捷报!”
“这兔崽子!!!”
赵匡胤终于没忍住,低吼出声。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赵德秀这小子绝对是个不安分的主!
从小到大就没消停过!
七八岁就撺掇着开隆庆酒楼,组建隆庆卫、隆庆商会;
当了太子,表面上看是收敛了,整日就是动动嘴皮子,还以为他终于知道稳重了。
谁知道!这才放出去多久?
跑到幽州,一声不吭,就给他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私自调兵,擅启边衅,还是如此规模的战役!
然而木已成舟,大军恐怕真的已经开拔。
当务之急,是评估局势,决定该如何应对,是勒令其撤回,还是……顺势而为?
他猛地转身,对还单膝跪着的王大牛厉声道:“快!立刻去传齐国公慕容延钊、忠武侯高怀德来见朕!要快!”
“是!末将遵旨!”王大牛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冲出了垂拱殿。
赵匡胤烦躁地在殿内踱步,手中的信纸被他捏得皱巴巴。
他一会儿看看北方地图,一会儿又看看那封“忤逆”的信,心乱如麻。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国公慕容延钊与忠武侯高怀德联袂而至。
“末将参见官家!”二人进入殿内,齐声行礼。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听到官家叫起的声音。
两人疑惑地微微抬头,只见官家站在御案前,那脸色……黑得简直跟锅底一样。
慕容延钊与高怀德心中同时一沉。
“官家……不知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慕容延钊稳住心神,出声询问。
赵匡胤挥了挥手,“来人,给两位爱卿看座。”
内侍连忙搬来锦凳。
慕容延钊和高怀德谢恩后,惴惴不安地坐下。
“草原遭遇数十年未见之白灾,牲畜冻毙无数,部落生存艰难。辽国朝廷应对不力,乌古、敌烈等部已反,草原大乱。”
“而太子此刻就在幽州,伙同曹彬、李处耘等人集结幽、瀛、莫、涿四州兵马,总计……十七万大军,趁辽国内乱、大雪封路、燕云诸州人心浮动之际,北上收复顺、檀、蓟三州!此刻……恐怕前锋已出幽州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慕容延钊脑中飞速运转,抓住了赵匡胤话语中的关键词:“白灾”、“内乱”、“大雪”、“人心浮动”……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官家!请恕臣僭越,不知北地此次降雪,究竟有多严重?范围多广?持续时间多长?”
赵匡胤从御案上那一摞奏报中,抽出一本武德司的密奏,“具体情形,武德司有详报,你们自己看。”
高怀德连忙起身接过,与慕容延钊凑到一起快速浏览。
“……一过涿州地界,大雪铺天盖地,昼夜不息……平地积雪,深处可没成年男子顶,浅处亦过常人膝……道路断绝,车马难行,鸟兽踪迹几近于无……幽州以北,几成雪国……”
“官家!”慕容延钊看完,“臣以为,若密奏所言属实,此时确是我大宋收复燕云故土的千载良机!甚至……”
他略一迟疑,“甚至可令云、定州大军,趁此机会,同步北上,顺带一举攻灭北汉!彻底解决侧翼之忧!”
赵匡胤皱着眉,“朕现在问的是太子那边!这仗,他这么打,风险有多大?胜算几何?”
高怀德此时也看完了密奏,接口道:“官家,末将以为,齐国公所言极是!就太子殿下那边而言,形势对我军极为有利!曹彬,李处耘、王审琪、李筠、石守信皆是能征惯战之将,有他们坐镇指挥,大军不至于盲动。”
他分析道:“辽国主力被草原叛乱死死拖在北方,无力南下支援燕云。此其一。”
“大雪覆盖,道路难行,辽国赖以称雄的骑兵机动力优势荡然无存,反而成为累赘。此其二。
“密奏提及燕云诸州城内开始缺粮,守军中以汉军为多,军心士气本就不稳,天寒地冻之下,更易生变。此其三。”
第344章 赵匡胤的算盘
高怀德最后总结道:“而我军,准备充分,冬衣厚实,粮草预先有所囤积,又是以有备攻无备,以饱暖击饥寒……”
“官家,末将实在想不到,此战我军有何理由会败!除非将领犯下致命错误,或者出现极意外的变故。”
慕容延钊重重地点头,补充道:“官家,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这仗要是还能打输……”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那领兵主将就该军法从事!这等废物,留着也是浪费朝廷粮饷!”
此时赵匡胤也醒悟了过来,这仗没有道理会输!
他之前是被儿子胆大妄为的行径气昏了头,又过分担忧其安危,才忽略了客观的军事分析。
辽国此刻恐怕是立国以来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