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转沉,“只是想提醒将军一句,给沙陀刘氏卖了这么多年命,可曾还记得,自己骨子里流的是汉家的血?可曾想过,为何要在这苦寒边地为一家一姓的私利,阻挡同族同胞光复故土的大业?”
刘继业脸色更冷,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道:“潘将军有何指教,不妨直言!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无用之辞!”
“好!杨将军快人快语!”潘美点点头,正色道,“那潘某就直说了。杨将军眼下的境况,恐怕不太妙吧?刘承钧尸骨未寒,新主刘继元要将要将你换掉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将军岂会不知?”
刘继业沉默。
潘美继续道:“我朝太子殿下,久闻杨将军勇武兼备,是难得的大将之才。殿下惜才,不愿看到将军明珠暗投,甚至为这即将倾覆的北汉殉葬。故特命潘某前来,阵前相邀!”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杨将军,北汉这条破船,还能坚持多久?苟延残喘,仰契丹人鼻息,岂是大丈夫所为?”
“我大宋如今君贤臣明,太子殿下雄才大略,天下一统之势已成!将军乃当世豪杰,何不弃暗投明,共襄盛举?还望将军三思,切莫自误!”
见刘继业依旧沉默不语,潘美抱拳道:“潘某言尽于此。是继续为这艘破船陪葬,还是择良木而栖,全在将军一念之间。明日潘某静候将军答复!告辞!”
说完,潘美不再多言,干净利落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向着本阵驰去。
三千宋军骑兵也随之缓缓后撤。
刘继业驻马原地,目送着宋军骑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
“鸣金,收兵回营。”他声音有些低沉地命令道。
回到大营,那个草包官员果然带着亲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质问道:“大将军!刚才宋军不过区区三千骑兵,我军兵力占优,为何不趁机冲杀上去,扬我国威?反而跟那敌将啰嗦了那么久?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刘继业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是在质疑本帅?”
那草包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刘继业此时心情,依旧摆出一副“钦差”的架子,追问道:“下官岂敢质疑大将军用兵?只是好奇那宋将到底说了什么?莫非……是些见不得人的话?”
刘继业盯着那草包,寒声道:“想知道?你自己去对面问他!”
第348章 投不投降?
撂下这句话,刘继业不再理会他,径直带着一众指挥使们朝着中军帅帐走去。
那草包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刘继业的背影“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看到周围那些北汉边军士卒投来的目光,意识到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万一真把这群杀才惹毛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哼!狂妄!跋扈!你等着!我这就写信禀明陛下!看你还能嚣张几时!”草包只能对着刘继业的背影,压低声音恨恨地嘟囔一句。
帅帐内。
刘继业坐在帅位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方的指挥使们却早已炸开了锅。
他们今日先是被无故抓捕,现在又见那草包如此羞辱主帅,个个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直娘贼!什么玩意儿!也敢对大帅指手画脚!”
“太原派来的都是这种货色?”
“大帅,那厮如此嚣张,末将愿带一队兄弟,晚上摸过去,给他来个‘流寇袭营’!”
“对!做了他!一了百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众人越说越激动,杀气腾腾。
然而,刘继业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喧哗,他的心思还沉浸在方才阵前潘美的那番话里。
“沙陀人”、“汉家血”、“破船”、“太子惜才”、“弃暗投明”……
半晌,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众将都看着沉默的刘继业,等待他的决断。
刘继业回过神,目光缓缓扫过帐内。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那草包,不过是一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关键是……陛下如今已容不下本帅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圣旨已下,召我回太原‘高升’。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本帅走后,边军必然被拆分,你们……也要早做打算。”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结果?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拼死拼活打仗,不就是为了让家人有口饭吃,有瓦遮头么?
现在,不仅前程堪忧,甚至连家人都可能受到牵连。
当年郭威的家眷和部分重要将领的亲族是什么下场,他们不是没听说过。
造反?谈何容易!
那需要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谁敢轻易开这个口?
就连刘继业自己,也不敢。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刘继业也不瞒他们了,“刚才阵前,宋将潘美……是来招降的。”
“招降?!”众将齐刷刷抬起头。
“宋军……是那个灭蜀败汉的潘美?”有人低声问。
刘继业缓缓问道:“如果……本帅是说如果,对方有办法,能保住我们在太原及各地的妻儿老小,安全接到宋境……你们,会怎么选?”
沉默了片刻,一名指挥使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大帅!卑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咱们在苦寒之地打转,可朝廷给过咱们什么?
“除了猜忌就是克扣!还要咱们对契丹人卑躬屈膝,换点可怜的支援!”
“这鸟气,卑职早就受够了!若真有办法保住家小……他娘的,反了这北汉又如何?!”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也被点燃了。
“王指挥使说得对!咱们是汉人,凭什么给沙陀皇帝卖命还落得这个下场?”
“宋军如今势大,太子听说也是个厉害人物,或许……是个出路。”
“关键是家小!只要家小安全,老子这条命卖给谁不是卖?至少宋廷是正朔!”
“对!反了!”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愤。
刘继业看着部下们的反应,心中那个摇摆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某一侧倾斜。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更要确保万无一失。”刘继业沉声道,“你们先回去,牢牢控制住各自的队伍,绝不能再让太原来的那些人轻易夺了兵权!明日……我会再去见那潘美,探探他的虚实,也问问……他们到底有何把握,能接应我们的家眷。”
众将明白了刘继业的意思,这是动了心思。
他们纷纷抱拳,低声道:“末将明白!谨遵大帅军令!”
众人陆续退出帅帐。
距离北汉边军大营约二十里处,宋军主力已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潘美与一名穿着普通商贾布衣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潘美将一枚刻有特殊纹路的腰牌递还给那中年人,眼中带着一丝惊异和探询:“这么说……殿下派你前来,并非偶然,而是早有谋划,就是为了配合本将招降刘继业?”
中年人接过腰牌,点了点头,“在下日前接到殿下密令,故特来联络,听候差遣。”
“殿下果然……算无遗策。”潘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即正色问道,“既然如此,阁下想必已有章程?明日与刘继业再会,阁下是否同往?”
中年人微微躬身:“在下自当随侯爷同往。”
第二天清晨,潘美下令全军拔营,答复就在今日。
若杨业应允,自然最好;
若是不允,那么宋军这数万精锐,便会以泰山压顶之势,强行推过去!
而刘继业这边,仅仅带了三千侍卫马军象征性的列阵,没有昨日那般严防死守。
依旧是中间的位置,潘美与那个中年人策马等待,刘继业则独自一人前来。
“杨将军,一夜思考,可有答案了?”潘美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的问道。
刘继业也不废话,忽略那个中年人,看向潘美道:“投降......可以。但我跟我手下在太原的家人......”
潘美闻言,忽然明白为何太子要派身边这人来配合自己。
果然,身边中年人缓缓开口道:“没问题,太原城.......”
接着,这中年人将刘继业以及他麾下那些指挥使在太原的住址、家中人口说的一清二楚。
说完后,中年人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三日内,你们的家眷就能进入我大宋境内,将军静候佳音就是了!”
第349章 家书
两军阵前又一次“友好”会面后草草收场,连普通士卒都能嗅出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味道。
这仗,怕是打不起来了。
草包缩在自己的帐篷里,越想越不对劲。
他带来的一个心腹护卫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惶恐:“大人,卑职瞧着……这刘继业恐怕是真起了异心。他跟那宋将潘美,眉来眼去,哪像是死敌?今日回营,他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了!”
草包其实心里也直打鼓,但嘴上还要硬撑,他咽了口唾沫,“本官……本官岂会看不出?陛下果然圣明烛照,早就料到这武夫怀有反骨!只是……”
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贼子势大,营中尽是他的心腹爪牙。此时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今之计,是得想个法子,赶紧溜回太原,将此事禀报陛下,请陛下发兵剿逆!”
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跑到刘继业面前耀武扬威了。
等外面兵马嘈杂声稍歇,他立刻带上所有从太原带来的护卫,急匆匆赶到军营辕门。
“开门!快开门!本官有紧急公务,需立刻出营!”草包对着守门的队正喊道。
守门的队正抱了抱拳,“回大人,大将军有令,近日敌情不明,为防奸细,无大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还请大人回帐歇息。”
草包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成倍放大。
他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指着队正的鼻子喝道:“你眼睛瞎了?认不出本官是谁?本官乃是陛下亲派的宣慰使!耽误了本官的要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快开门!再不开门,本官立斩不赦!”
说着,他身后的护卫也纷纷手按刀柄,逼上前来,试图施压。
然而,边军士卒岂是吓大的?
那队正脸猛地向后一退,同时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哗啦啦——”
两侧哨塔和营墙后瞬间涌出数十名悍卒,刀出鞘,弓上弦,目光齐刷刷锁定草包一行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可是朝廷钦差!”草包吓得魂飞魄散,色厉内荏地尖声大叫,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挤到了护卫中间。
“造反?这话,本帅可不爱听。”一个沉带着冷意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刘继业在一队牙兵簇拥下缓步走来。
营门众士卒见到主帅,立刻收起兵器,齐刷刷行礼:“参见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