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潘美郑重抱拳,“末将……恭喜潘总管相公!”
潘美连忙侧身还礼,“郭兄切莫如此!此乃官家信重,亦是责任如山,重若千钧。潘某资历浅薄,日后军务之中,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郭兄多多海涵!”
论资历,郭进可比他老得多。
郭进原是北汉大将,骁勇善战,当年周世宗柴荣北伐时,随驾出征的赵匡胤亲手在阵前俘获他。
归顺后,郭进被派往北疆镇守,短短几年多时间里,多次击退辽国和北汉的联军,稳住了边境,是一员真正的悍将。
第346章 刘继业的窘境
而潘美凭借灭后蜀、平南汉等军功,加上女儿嫁与太子成为太子妃,迅速崛起为朝廷炙手可热的新贵,地位已然在郭进之上。
他这般客气也属常情。
郭进见潘美态度依旧如常,正色道:“潘总管客气了。既为同僚,自当齐心戮力,共赴国难。不知潘总管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何具体方略?圣旨言明,一月内需完成大军集结。”
潘美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神色凝重的说道:“郭兄,潘某思虑再三,打算兵亲率云州两万禁军精锐即日开拔,直逼北汉边境,做出威慑态势,吸引北汉注意力……。”
郭进闻言,眉头微皱:“潘总管,您身为行军总管,理应在云州坐镇,统筹各路兵马集结、粮草调配等一应事宜。以身犯险,亲率前锋逼境之事,交给郭某去办即可!郭某对那边地形、敌情,也更为熟悉。”
潘美摇摇头,走到郭进身边说道:“不瞒郭兄,潘某此去,逼境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想尝试招揽一个人。”
“招揽?何人值得潘总管亲自冒险?”郭进疑惑。
“北汉边军主将,刘继业。”潘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郭进眼神一凝:“刘继业?”
潘美点头:“在潘某离京前,殿下曾暗示潘某,若有机会,务必尝试招降刘继业。如今北汉新主刘继元猜忌心重,正是机会。郭兄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云州有您坐镇,潘某才能安心在前方行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太子殿下都牵扯了进来,郭进便不再坚持,“潘兄既如此信任,郭某必不负所托!云州交给郭某,定然稳如泰山!”
“多谢郭兄!”潘美重重抱拳。
三日后,潘美亲率两万禁军精锐,携带充足的粮草和,浩浩荡荡却尽可能隐蔽地离开云州,向着东北方向的北汉边境压去。
北汉边军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降到了冰点。
主将刘继业一身戎装,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一位从太原匆匆赶来的宣旨官员,下巴微抬,脸上带着幸灾乐祸。
圣旨内容就是召大将军刘继业回朝,升任枢密副使,参赞军机,以示荣宠。
听上去是高升,从边将调入中枢,成为决策层之一。
但刘继业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削权!是猜忌!
先帝刘承钧在时将北边防线托付给他。
这才死了几天?
尸骨未寒,新主就迫不及待地要对他下手了。
就因为他手握北汉近三分之一的边军精锐?
圣旨念完,宣旨官员合上绢帛,垂眼看着依旧跪地不动的刘继业,“大将军,您……该接旨谢恩了。莫非,对陛下的恩典,有何不满?”
刘继业缓缓抬起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回去?回太原等待他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枢密副使的肥缺,更可能是软禁、架空,甚至……一杯毒酒,一条白绫。
但……能不回去吗?
抗旨不遵,形同谋反。
他刘继业自问并无二心,更对那个位置无觊觎之意,刘继元为何要逼自己?
“末将刘继业……谨遵陛下旨意!叩谢陛下……天恩!”
宣旨官员脸上笑意更深,假惺惺道:“大将军深明大义,陛下定然欣慰。交接事宜,还请大将军抓紧,陛下给的期限是五日,望大将军莫要延误。”
刘继业站起身,冷声道:“边境流民聚集,溃兵滋扰,防务繁杂,交接需要清点核查,五日太过仓促。本帅需要时间。”
那官员似乎早有预料,笑了笑:“陛下体恤,言明可宽限几日,但还请大将军莫要让陛下久等。”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趾高气扬地离开了中军帐。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名跟随;刘继业多年的牙兵未经通传就冲了进来,“大帅!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继业心头一紧:“慌什么!慢慢说!”
“刚刚……刚刚太原来宣旨接替您的大人,他下令命亲军把王指挥使、张指挥使、李指挥使……好几位营指挥使都抓起来了!说是……说是奉了密旨,核查军务!”
“什么?!”刘继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王、张、李几位,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掌管着最核心的几个营头!
控制下方兵马的直接将领没了,他这个主帅就成了被拔掉牙齿的老虎,空有帅位,却再无实际调动一兵一卒的能力!
麾下仅剩三百人的继业军可以调动了,然而这三百人能干什么?
“刘继元!你欺人太甚!”刘继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帅案上。
“大帅,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刘继业清楚,现在自己若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被冠以谋反的罪名,甚至“被自杀”。
宗室将领的免死特赦他压根就不考虑,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刘继元就没打算给他留条活路。
届时与太原城中的妻儿老小的尸首挂在城墙之上,似乎就成了他唯一的下场。
刘继业闭上眼缓缓坐倒在帅椅上,他挥了挥手,“本帅……知道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打发走那名牙兵,刘继业忽然苦笑起来。
他笑自己这些年为了刘家兢兢业业,却忘了自己真名。
想必这是杨家老祖宗在惩罚自己吧......
他扶着帅案站起身,落寞的往外走,刚到帐帘前,帐帘被猛地掀开,来人正是接替自己的那个人。
只是刚才他脸上的讥笑不复存在,取代的是一脸惊恐,“大......大将军!宋军来了!”
刘继业瞳孔一缩,旋即反应过来,故意说道:“这与本将有什么关系,现在边军在你手里,你领兵迎敌就是了!”
接替他的人就是个草包,第一眼时刘继业就看了出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下官哪会打仗啊!大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跟下官开玩笑了!”
那人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捧一捧刘继元的臭脚还行,让他领兵不亚于送死......
第347章 你在质疑本帅?
刘继业看着眼前这草包,心中最后一丝对北汉朝廷的期待也彻底凉了。
刘继元……这就是你派来取代我的人选?
如此庸才,也敢染指边军?
这北汉,真的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到根子没救了。
他心中一片冰冷,缓缓开口,“那些被你擅自带走的指挥使……”
那草包官员以为刘继业要追究他抓人之事,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抢着说道:“大将军放心!下官已经将他们全数释放,送回各自营中了!绝不敢耽误大将军迎敌布防!下官也是一片忠心,为了确保军权顺利交接,才出此下策,还请大将军明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刘继业的脸色。
刘继业心中冷笑,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他伸手将挡在身前的草包拨到一边,大步走出中军帐。
帐外,刘继业对帐外的牙兵高声喝道:“擂鼓!聚将!”
“咚——!咚——!咚——!”
战鼓声响彻整个边军大营。
不同于北汉其他军队的散漫和腐败,刘继业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更从不克扣部下粮饷物资。
他深得军心,威望极高。
因此,战鼓一响各级将校迅速反应,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披甲执刃,奔向各自的集结位置。
在此期间,派出的斥候也已返回,将最新敌情向刘继业做了详细汇报,宋军主力仍在五十里外,但其前锋约三千精骑,已脱离大队,疾驰而来,距离大营已不足二十里。
刘继业眼神微凝。
来得这么快?
看来对方是急于接触,或者……别有目的。
一个时辰后,大营外刘继业亲率三千侍卫马军、两千牙兵重步兵以及一千归附的吐浑藩兵肃然以待。
几乎同时,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扬起。
潘美亲率的三千先锋骑兵席卷而至,在距离汉军军阵约一里处缓缓停下。
两军遥遥相对,中间是覆盖着积雪的开阔地。
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都在观察对方。
片刻后,宋军阵中一名掌旗骑兵打马出列,手中持着一杆代表谈判的白旗,缓缓向阵前空地行来。
刘继业见状,略一沉吟,也挥了挥手。
他身边一名牙兵骑将领会意,同样单骑出阵迎了上去。
两骑在双方阵列中间位置相遇,相隔数丈停下。
简短交谈了几句,两人便各自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北汉骑将奔回刘继业马前,抱拳禀报:“大将军,宋军主将潘美,邀您阵前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阵前对话?
刘继业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对面宋军阵中那面醒目的“潘”字大旗下,隐约可见一员顶盔掼甲的大将身影。
“你们在此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刘继业对左右副将吩咐道,随即双手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着两军中间地带行去。
他只带了四名贴身牙兵,在距离中心尚有百步时停下,牙兵们扇形散开警戒。
对面,宋军阵中,那面“潘”字大旗也开始移动。
潘美同样只带了几名亲卫,策马出阵。
潘美率先抱拳,“本将乃大宋武胜侯、云州经略使潘美!”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刘继业,“刘……不,或许我该称你为,杨崇贵杨将军?久闻将军威名,今日阵前得见,幸会!”
“杨崇贵”这个名字入耳,刘继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瞪着潘美,“潘将军把我叫到这阵前,不会就是为了交代遗言吧?”
潘美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笑了笑,“杨将军误会了。潘某绝无羞辱之意。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