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骨奴则一脸虔诚和期待地站在母亲侧后方,微微躬身,偶尔还随着母亲的动作节奏,配合着扭动两下身体......
支骨奴此人,是辽国将领中极度虔诚的萨满教徒,甚至到了迷信愚昧的地步。
他坚信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赖母亲这位“神通广大”的萨满祭司日夜向长生天祈福、诅咒对手得来的。
南面溃兵传来的关于宋军“妖术”的恐怖描述,非但没有吓住他,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好胜心。
他认为,那不过是低级的“邪法”,在母亲至高无上的萨满神力面前,不堪一击!
于是,他精心策划了这场城头“法事”,要当着两军的面,破除宋军“妖法”,大涨己方士气,甚至直接“咒杀”宋军主将!
于是,这荒诞绝伦的一幕,就活生生地展现在李处耘和李筠面前。
“北勇侯。”李处耘骑在马上,用马鞭指了指城头,问身旁的李筠,“你说……这伙契丹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又跳又唱,铃铛乱响……这是战前唱戏助兴?还是他们契丹特有的……战舞?”
李筠也是忍俊不禁,低声解释道:“总管,这可不是战舞。这是萨满教的跳神仪式,那个老妇是个萨满,也就是巫师。看这架势……嘿,恐怕是在施行诅咒之术,想用他们的‘巫法’,来对抗咱们的炸药包呢!”
“巫法?”李处耘听完,愣了片刻,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两军交战,搞这些装神弄鬼、跳大神的玩意儿,岂能抵得过刀枪?有毛病吧!”
他彻底失去了观摩的耐心,便冷冷一挥手下令:“来人,炸开城门!让这群跳大神的清醒清醒!”
“得令!”
城头上的支骨奴看到宋军终于动了,却只派出这么一小队人,不仅不慌,反而更加得意。
“看啊!南蛮怕了!他们的大军不敢进攻,只派了这几个小小的‘法师’过来,想跟我母亲斗法!哈哈,不自量力!长生天庇佑!萨满神力无敌!放箭!干扰他们,别让他们打扰大祭司施法!”
稀稀拉拉、毫无准头的箭矢从城头落下。
这支“爆破队”被举盾保护丝毫不受影响,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很快接近到城门洞前。
盾阵豁开一道缝隙,两名士卒闪身而出,极其熟练地将炸药包堆放在城门受力点,用火折子点燃导火索。
“嗤——”导火索冒出火花和青烟。
“撤!”
整个小队扭头就往本阵狂奔。
支骨奴在城墙上看得分明,见宋军往门洞里放了点东西就“仓皇逃窜”,顿时心花怒放,狂笑声响彻城头:“哈哈哈!看到没有!南蛮的‘法师’被我母亲的神力吓破了胆,抱头鼠窜了!他们的邪术被破了!萨满万岁!母亲无敌!”
他母亲听到儿子的吹捧和城头守军隐约的欢呼,跳得更加卖力,神情越发“投入”和“癫狂”。
然而,“嗤嗤嗤……”导火索燃尽。
下一秒——
“轰隆隆隆——!!!”
饮马城城门结构本就不甚牢固,在这剧烈爆炸下,城门洞上方的拱券结构轰然坍塌!
长达数丈的一段城墙,连同上面的城楼、垛口、以及正在上面“施法”的萨满老妇、得意狂笑的守将支骨奴,还有附近契丹守军被彻底掩埋!
城上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全军进攻!夺占缺口!杀进去!”
“呜——呜呜——呜呜呜——”
“杀啊!!!”
......
潘美在招降杨业并顺利完成对其麾下一万五千边军的初步整编后,并未耽搁。
他传令给灵州经略使董遵诲,命其率本部四万精锐,转向与杨业部汇合。
以董遵诲为主将,熟悉北汉边防虚实的杨业为副将,组成一支偏师直插太原。
而潘美自己,则马不停蹄返回云州大本营。
齐州李汉超、庆州姚内斌、棣州何继筠等部兵马已陆续抵达云州周边,与郭进留守云州的部队汇合。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燕云十六州西北门户——朔州与蔚州!
第353章 辽国应对
上京临潢府,辽国的皇都。
乌古部、敌烈部的叛乱,虽然闹得草原不宁,但对于耶律璟而言,并未真正触动他的神经。
在他眼中,那些草原上的骚动,不过是疥癣之疾,迟早能被大辽的铁骑碾碎。
然而,这一次不同。
南面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紧急,一个比一个骇人。
宋国大军,竟趁着这白灾,悍然北上!
顺义丢了,檀州、蓟州告急;
西面的朔州与蔚州也发现了大批宋军出没,如今整个燕云烽烟四起!
燕云十六州,是南下中原的跳板,是扼制汉人的锁钥!
耶律璟罕见地换上了正式的朝服,神色凝重地出现在久未临朝的安德殿上。
殿内此时就像是菜市场一般吵闹,官员对于燕云之事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耶律屋质一步踏出,抱拳行礼“陛下!燕云乃我大辽南疆屏障,财富重地,绝不容有失!宋人趁雪偷袭,卑鄙无耻,若放任不管,则北地汉民人心动摇,诸州恐将相继沦陷!”
“臣请陛下速发精兵,南下驰援,与宋军决战于燕山之下!”
他的主张简单直接:打!立刻打!用骑兵把宋人赶回去!
话音刚落,南院大王耶律达烈便冷笑一声,出列反驳。
“此言差矣!此时南下?你看看外面的雪!深可没膝,道路断绝!我大辽铁骑的优势何在?难道让勇士们下马当步兵,在雪地里跟宋军肉搏?”
两人针锋相对,身后各自的拥趸见状立刻鼓噪起来。
耶律璟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黑。
他本就心情恶劣,下面这群家伙像市井泼妇一样吵闹,让他烦闷欲呕。
“够了!!”忍无可忍的耶律璟猛地一拍扶手,“朕今日上朝,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再吵吵嚷嚷,拿不出个章程,都给朕滚出去雪地里清醒清醒!”
“睡王”一旦发怒,虎威犹在。
耶律屋质和耶律达烈也心头一凛,互相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悻悻地退回各自班列首位。
后面的官员更是整齐地分列两边,大殿内终于恢复了秩序。
“韩匡嗣。”耶律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来说说,当下之局,该如何解我大辽之危?”
被点到名字的韩匡嗣是辽国政坛的一个异数,历仕太祖、太宗、世宗、穆宗四朝,恩宠不衰。
从一个小小的太医一路擢升,如今官至户部使,加开国公衔,是少数能参与最高决策的汉臣。
更关键的是,他与耶律璟私交极好,在耶律璟还没登基时便是其座上宾。
“陛下,臣以为当下局势,需分轻重缓急。”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燕云之地,固然重要,乃我大辽财赋所出,南进之基。”
“然,汉人有句古训,‘攘外必先安内’。”
“草原诸部,乃我大辽铁骑之本,军马之源,立国之基!如今白灾肆虐,牲畜冻毙,民生困顿,乌古、敌烈趁机作乱,若放任不管,恐成燎原之火。!”
他偷眼觑了一下耶律璟的脸色,“反观南下驰援燕云,此时确是艰难。”
“大雪封路,行动迟缓,大军粮草转运更是难上加难。我军以骑兵见长,在此等天气地形下,优势尽失。而宋军有备而来,此时南下无异于以疲弊之师,击严阵之敌,胜算渺茫。”
然而,他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倾向,立刻刺痛了一些激进的契丹贵族的神经。
“韩匡嗣!你放肆!”
只见宗室重将耶律休哥满脸怒容,竟“锵”的一声,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镶宝弯刀,刀尖直指韩匡嗣的鼻梁!
“你这汉狗!安敢在此妖言惑众!”耶律休哥怒目圆睁,“‘攘外必先安内’?我看你是想让我大辽放弃南进的通道,自断臂膀!燕云之地,你说丢就丢?你这是卖国!是宋人的奸细!”
尽管韩匡嗣乃四朝元老,尽管他与皇帝私交甚笃,但在这些骄横的契丹宗室大将眼中,他终究是条“狗”。
耶律休哥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殿内众臣,“我契丹男儿,生于马背,长于弓刀,死当死于杀场!环顾宇内,谁能匹敌?”
他转向耶律璟,“陛下,臣愿率本部儿郎,独自南下!定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宋贼,赶过黄河,片甲不留!”
他的这番话立刻赢得了大批契丹武将的共鸣,不少人面露激动之色,纷纷附和:“我契丹铁骑天下无敌!杀过去!夺回燕云!”
“叔祖。”龙椅上的耶律璟开口,“把刀收回去。朝堂之上,动刀动枪,成何体统?让韩匡嗣把话说完。”
耶律休哥可以对着韩匡嗣拔刀,却不敢公然违逆皇帝。
他狠狠瞪了韩匡嗣一眼,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手腕一翻,“唰”地将弯刀收回鞘中,退回班列。
耶律璟看向惊魂未定的韩匡嗣,语气放缓了一些:“韩卿,继续说。”
韩匡嗣暗中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再次躬身:“谢陛下。臣……臣并非主张放弃燕云,只是认为当以策略应对,而非蛮干硬拼。”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出核心方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精锐骑兵,利用我军熟悉草原的优势,以雷霆之势在三四个月内,彻底平定乌古、敌烈等部叛乱,稳定后方。”
“同时,命燕云各州剩余守军,依托城池,固守待援,消耗宋军锐气。更要紧的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可令招抚司全力发动,晓谕燕云之民,宣扬宋军北来,乃是劫掠破坏,而我大辽王师,才是保境安民之主!”
“燕云之民,世受大辽恩德,沐浴王化,岂会真心归附那残暴不仁的赵宋?只要人心在我,城池暂失又何妨?”
“待来年开春,雪化路通,我大辽铁骑休整完毕,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收复失地易如反掌!届时,挟大胜之威,或可直捣汴梁,成就前所未有之霸业!”
作为能上朝的唯一汉臣,不愧是极致的汉奸!
当然,若有其他汉人在此,听到“燕云之民世受辽恩”这种话,恐怕会当场唾骂,“放屁!谁特么世受鞑子恩惠了?!”
但韩匡嗣不同,他父亲韩知古就是辽国开国功臣,他本人更是辽国一手栽培提拔的,说“世受辽恩”,某种程度上,也不算全错。
第354章 宋军的新式武器
耶律璟本能地厌恶风险,不喜欢在不利条件下硬拼。
按韩匡嗣先解决草原叛乱,稳住基本盘,等天气好转再南下,这个方案更符合他谨慎的性子。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看向韩匡嗣,“宋军此次使用了一种新式火器,威力惊人,能炸塌城门,甚至饮马城那样的雄关都未能幸免。对此……你有何看法?可有应对之法?我上京城高池深,可能抵挡?”
这个问题抛出来,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宋军的新式武器,是此次战报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韩匡嗣何等精明,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足够“出彩”。
此时若再对军事武备指手画脚,就真是自找麻烦了。
他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回陛下,臣才疏学浅,一介文吏,于武备军事一道实是门外汉,不敢妄言。朝堂之上,皆是追随陛下、身经百战的大辽勇士,深知其虚实。问他们,远比问臣要强得多。”
这番恰到好处的自谦和吹捧,果然让殿内那些契丹武将们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不少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要说打仗,还得靠我们契丹勇士!
南院大王耶律达烈抓住这个机会,抢在耶律屋质之前出列,朗声道:“陛下不必为此等微末伎俩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