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204节

  “带他进来吧。”赵德秀端正了一下坐姿。

  高再晟低着头走进了东宫的前殿,他不敢四处张望。

  走到中央,高再晟停下脚步,行礼道:“微臣沙洲归义军节度押衙高再晟,叩见太子殿下!恭祝太子殿下千秋康泰,福泽绵长!”

  赵德秀坐在书案后,温声道:“高大人远来辛苦,不必行此大礼。平身。”

  “谢殿下恩典!”高再晟道谢后方才站起身。

  赵德秀直接切入主题,“归义军……孤对这‘归义军’印象模糊。你既然万里迢迢来到汴梁,不妨与孤详细说说,这归义军究竟是何来历?远赴中原,所求何事?”

  归义军是唐宣宗时期,张议潮领导沙州汉族起义,驱逐吐蕃统治者,收复河西走廊十一州,并效忠唐朝,被唐廷册封为归义军节度使的地方政权。

  其后历经张氏、曹氏统治,在唐末、五代的复杂局势中,独立支撑于西域近百年,是中原王朝在西域的最后一面旗帜,也是汉朝开辟丝绸之路的重要纽带。

  因地处偏远,中原王朝更迭频繁,归义军往往被当朝皇帝所忽略。

  高再晟此次出使,正是在归义军政权面临回鹘、党项、吐蕃等势力巨大压力,内部前任首领曹议金病逝,其长子曹元德匆匆继位,疆域内的僧众更是支持其弟,这使得内忧外患下归义军岌岌可危。

  他讲的很慢也很细,赵德秀听得很认真。

  “殿下,在万里之外的沙洲,还有一群坚守汉家衣冠礼乐的同胞在苦苦支撑。近百年的孤独守望,可否不要再视我等为异族番邦!”

  说到这,高再晟已经泣不成声的跪伏在地上。

  赵德秀此时也很动容,这就像安西都护府驻军的白头兵一般,坚守西域四十余年,从少年熬成了白发老兵。

  七十岁的唐将郭昕披银甲持长剑,率领千余白发老兵登城,口中大喊:“吾等身为唐兵,死为唐鬼、绝不服吐蕃!”

  白发老兵拄着陌刀站都站不稳,战死后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并且尸首全部面向长安方向。

  用命诠释了“唐旗不倒、唐土不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赵德秀没想到直到今天,还有像归义军这般的“飞地”孤悬在外。

  实话说,赵德秀羡慕李唐王朝,即使皇帝都没了,依然还有一批人在坚守。

  历史上也只有唐朝做到了这一点。

  “来人,给高大人赐座,上茶。”赵德秀开口吩咐道。

  高再晟被福贵搀扶起来,“殿下恕罪,微臣失态了......”

  赵德秀浑不在意的摆手道:“孤没想到,万里之外还有你们这般忠义之人......你可知西域可还有如归义军的存在么?”

  高再晟用袖子擦拭掉脸上的泪水,缓缓点头道:“有,只不过多以村子存在......”

  赵德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尔之所求,孤已了然,你且先去驿站休息,孤稍后会去禀明官家......你且放心,大宋是不会放弃你们的!”

第373章 虽一毫而莫取,随尺寸而必争!

  赵德秀那句“大宋绝不会放弃你们”让高再晟猛地以头触地,“微臣……微臣代沙、瓜二州三万汉家遗民,叩谢太子殿下天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德秀亲自上前扶起高再晟,又温言安抚勉励了几句,才命福贵将他送回馆驿。

  送走高再晟,赵德秀便径直前往赵匡胤的寝宫。

  今日元日大宴,赵匡胤虽然只是象征性地饮了几杯酒,但依旧斜靠在软榻上小憩。

  赵德秀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摇了摇赵匡胤。

  睡梦中的赵匡胤被晃醒,眼未睁,骂先到,“大胆!”

  这一声虽然不高,可吓得殿内侍立的内侍、宫女们“扑通”一声全都跪伏在地。

  赵德秀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在榻边坐下,咧嘴一笑,“爹,是孩儿。”

  赵匡胤看清是自己的好大儿,那股子起床气消散了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跪伏在地上的内侍王继恩见状,连忙爬起来搀扶赵匡胤坐起身。

  接着,从端着托盘走来的内侍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轻轻的给赵匡胤擦了擦脸。

  睡意全无的赵匡胤挥退左右,这才看向赵德秀道:“大过年的,什么急事不能等朕睡醒再说?要是些鸡毛蒜皮,看朕不收拾你。”

  赵德秀收敛了笑容,“是关于归义军的事。”

  赵匡胤眼神微凝,赵德秀便将方才在东宫接见高再晟,复述归义军百年孤忠给赵匡胤听。

  赵匡胤安静地听着,直到赵德秀说完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秀儿,归义军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利害,盘根错节。”

  “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归义军?”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错。归义军并非第一次派人来中原。早在周世宗显德年间,他们就曾三次遣使至汴梁,呈递表文献上地图户籍,承诺‘永为汉藩,不叛中原’,希望能重归王化,获得朝廷的正式册封与支持。”

  “那后来呢?世宗皇帝为何……”赵德秀追问。

  “后来?”赵匡胤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世宗皇帝雄才大略,一心北伐契丹,收复幽燕。他给了归义军节度使的正式名头,一些象征性的赏赐,但……也仅此而已。并未派遣一兵一卒西进,也未给予实质性的钱粮军械援助。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德秀摇摇头,在此之前,他对归义军的认知确实几乎空白。

  赵匡胤站起身,背对着赵德秀轻声说道:“归义军据守的沙州、瓜州地理位置何其特殊?它们孤悬于河西走廊最西端,与中原腹地之间,隔着广袤的荒漠,以及……党项人的银、夏、绥、宥、静等州,还有甘州回鹘、凉州吐蕃等诸多势力盘踞。”

  “朝廷若要实质性地接手、支援归义军,绝不是派个使者、发道诏书那么简单。”

  “要打通通往河西的通道,这意味着可能要同时与党项、回鹘甚至吐蕃发生冲突。所要投入的兵力、钱粮,将是一个无底洞!”

  赵匡胤转过身,“柴荣,还有朕登基之初,并非看不到归义军的忠心,也并非不想经营西域。”

  “但朝廷的精力、财力、兵力有限,必须有所取舍。为了遥远且难以直接掌控的两州之地,去投入足以支撑大军收复整个燕云甚至更多的资源,在朕和许多朝臣看来,是得不偿失,是本末倒置。现在,你明白了吗?”

  然而,赵德秀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爹,恕孩儿不敢苟同。”

  “哦?”赵匡胤挑眉。

  “接收归义军,支援沙、瓜二州,不能只算眼前的账。”

  “沙州与瓜州,地处河西走廊咽喉,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千年商道,更是汉唐故土,西出的重要支点!”

  “古人云:地者,国之本也,虽一毫而莫取,随尺寸而必争!尺土寸疆,皆是先人百战之土,岂有放弃的道理?”

  赵德秀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放弃沙洲,明日党项或回鹘就可能完全控制河西,切断我们与西域的联系。”

  “后日,西域诸国将只知有党项、回鹘,而不知有大宋!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土地,更是对西方的影响力、贸易通道,以及……天下汉民对朝廷的信赖!”

  “归义军坚持百年,其心可昭日月。若我们对其困境坐视不理,寒的不仅仅是沙洲三万遗民的心,更是让所有边陲心向中原的义士齿冷!”

  赵德秀的话掷地有声,赵匡胤听着心中其实大为满意和欣慰。

  “据朕所知,西北之地,除了归义军,还星散着不少自治的汉人村落、坞堡,他们大多是在唐末乱世中迁徙或留守的汉民后裔。”

  赵匡胤的话带着些考教的意味继续说道:“若开了支援归义军这个头,这些力量恐怕也会闻风而来,请求内附、求援。到时候,摊子可能越铺越大,朝廷的负担……”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德秀。

  “爹,既然如此,这件事,何不干脆就当做对孩儿的一次历练?”赵德秀忽然提议道。

  “历练嘛?”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准了!”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不仅仅是归义军,如何逐步恢复朝廷在西北的影响力,如何应对吐蕃、党项、回鹘乃至更西的各方势力,朕都可以放手让你去尝试。”

  赵匡胤话锋一转,“朝廷会给你必要的支持,但具体如何操作,钱从哪里来,人怎么派,局面如何打开,皆由你自行筹划,朕不会过多插手。如何?”

  赵德秀没有丝毫畏惧,当即躬身应下:“孩儿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燕云仍是重中之重。朕给你半年时间准备筹划。待北边燕云局势彻底稳固,大军可以抽身,你就可以着手西进之事了。”

  “儿臣明白!”

第374章 分币不出的耶律璟

  此番大宋能够趁机吞并北汉、收回燕云大半,很大程度上是趁着辽国草原内部不稳、耶律璟又昏聩荒唐、且被“龙珠”之事牵扯了巨大精力的空档。

  一旦春暖花开辽国缓过劲来,很难说会不会大举南下报复,试图夺回燕云。

  届时,如果宋辽在燕云爆发大战,最好的结果可能也是两败俱伤。

  赵德秀并非妄自菲薄,他清楚这个时代的辽国骑兵野战能力,确实堪称世界顶尖。

  此前宋军在燕云连战连捷,有很大原因是天气恶劣限制了辽军精锐骑兵的发挥,加上部分辽国骑兵提前北撤,并未真正拼死抵抗。

  但赵德秀保守估计,至少在建隆四年夏天之前,辽国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南侵。

  ......

  几日后,从北汉狼狈逃回上京,又被耶律璟点名再次出使大宋的南院枢密使刑抱朴,再次踏入了汴梁城。

  与上次作为辽国使者,多少带着些倨傲的姿态不同。

  这一次,刑抱朴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异常恭顺,甚至到了卑微的程度。在垂拱殿的正式朝会上,他几乎是全程跪在大殿中央,连宣读辽国国书时,都是跪着完成的,姿态放得极低。

  国书的内容,除了再次提及重开边境互市,还特别提出,希望大宋的“皇家银行”也能在互市场所设立分号,方便交易结算。

  御座上的赵匡胤听完,直接开出了大宋的条件:辽国必须将燕云十六州中仍被其控制的最后九个州——新州、妫州、武州、蔚州、应州、寰州、朔州、芸州永久地交还给大宋。

  以此为前提,方可商谈互市及银行设点事宜。

  否则,一切免谈。

  刑抱朴不敢反驳,只是更加恭敬地说要请示辽国皇帝耶律璟。

  赵匡胤大度地表示允许,并让他暂留汴梁等候消息。

  是夜,刑抱朴被秘密引入皇宫,出现在垂拱殿。

  赵匡胤和赵德秀父子都在。

  屏退左右后,刑抱朴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耶律璟给出的底价是作价三百万贯,将燕云剩余九州‘卖’给大宋。”

  “关于战马,他同意在互市开通后,首批向大宋出售五万匹上等战马,作价三十贯一匹。”

  赵匡胤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三百万贯?耶律璟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回去告诉他,九州之地,朕最多出一百五十万贯赎买!五万匹战马,作价五十万贯!二者合计两百万贯,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刑抱朴连忙点头哈腰地记下:“是是是,小人记住了。两日后,小人就用密渠道将消息发回上京。”

  一旁坐着的赵德秀,则更关心耶律璟的“筹款大业”,他插口问道:“耶律璟为了那五百万贯,现在在上京搞出那么大动静,强行摊派,到底凑到多少了?有没有引起大的反弹?”

  耶律璟在上京为了筹钱,几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这消息通过辽国境内的隆庆卫暗线,早已传回汴梁。

  据说上京的贵族、官员们现在是人心惶惶,捂紧钱袋。

  刑抱朴自然知道一些内幕,他小心地回道:“回太子殿下,在小人动身前来汴梁的前两日,耶律璟已经强行从国库调拨了一百万贯现钱,准备等互市一开,就设法通过皇家银行兑换成新钞。”

  “此外,北院大王、南院大王以及宰相萧思温,都被强行摊派了筹措六十万贯的任务。其他大小贵族、部族首领,也被层层摊派,合计约需拿出四十万贯……”

  赵德秀心中快速默算,国库一百万加上南北院大王及宰相的六十万以及其他贵族四十万,这就是二百万贯。

  还有卖地卖马的三百五十万贯......

  他不由地嗤笑出声:“这耶律璟,是打算让手下人替他出血,自己分币不出,还想从中捞点差价?这如意算盘打得,孤在汴梁都听见响了!”

  赵匡胤对此也颇为不屑,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还没亡国,真得谢谢他耶律家的祖宗积德。

  想到自己刚才还开价两百万贯,觉得有点高了,当即改口道:“哼,既然他这么缺钱,传回去的价格再改改:九个州,作价九十万贯!五万匹战马,作价四十万贯!总共一百三十万贯!朕倒要看看,是他有多想‘长生’!”

  赵德秀对赵匡胤再次压价没有反对。

  给辽国的价码压得越低,耶律璟筹钱的难度就越大,内部矛盾也可能被进一步激化。

  这等于在“龙珠”骗局之外,又给已经焦头烂额的辽国添了一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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