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换门庭,就要改得彻底!
信仰?
在家族生存和泼天富贵面前,信仰可以立刻调整。
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蒲卿能有此觉悟,很好。朝廷正需要你这样通晓内外、又心怀忠诚的干才。”
他沉吟片刻,道:“你在汴梁尚无固定居所,终是不便。孤赐你汴梁城内宅院一座,一应仆役用度,自有内府操办,你安心住下,专心王事。只要用心办事,为朝廷立下功劳,将来封妻荫子,乃至博个爵位,也并非不可能。”
他再次起身,这次是端正地躬身长揖,“微臣……叩谢太子殿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离开隆庆酒楼,坐回马车,赵德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纪来之。”
“卑职在。”跟在车旁的纪来之立刻靠近车窗。
“传信给番禺的隆庆卫,蒲家的人,撤了明哨,但暗线不能断。给孤盯紧了,尤其是他们和原来那些海外关系还有没有勾连。但凡发现有任何不老实的举动……”
赵德秀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必请示,直接动手。”
“卑职明白!”纪来之神色一凛。
“另外,”赵德秀继续吩咐,“番禺乃至沿海各路,其他那些没有我大宋户籍,却在此地盘踞经营多年的蕃商胡贾,朝廷的新政,也该让他们感受感受了。”
“自下个月起,所有无户籍番商,按‘十税八’征收。还有,他们私自兴建的那些什么寺、庙、礼拜所,有违我朝礼制法度,着地方官府,一律限期拆除,不得延误。”
赵德秀的意图很简单,要么归化,成为“自己人”,要么就滚蛋。
“卑职立刻去办。”
第382章 市舶司
几天后,登州港传来消息。
蒲家承诺的一万“僧袛奴”终于抵达。
专门派去的太监和内侍,带着通译和医官,足足花了三天时间,逐一清点、检视、登记。
人数一万,并无短缺,所有僧袛奴皆已按“要求”进行过处理,身体尚可,暂无疫病。
赵德秀则命登州驻军调拨人手,妥善押送前往汴梁。
垂拱殿内。
“启禀太子殿下,”王博躬身一揖,“与辽国于边境开设互市的一应筹备,三司这边已然就绪。这是拟定派往互市督办、核算及管理的官员名单,共七人,请殿下过目。”
福贵上前,接过奏疏转身呈给赵德秀。
赵德秀打开,目光快速扫过。
名单上列着七个名字,后面附着官职、籍贯、履历。
都是三司下属的七品主事,品级不高,但显然是王博挑选出来的。
“吏部和大理寺的审核、复批文书,可都归档了?”赵德秀合上奏疏问道。
王博回道:“回殿下,已然全部走完流程,相关文书皆已备案在册,随时可查。”
“嗯。”赵德秀不再多言,拿起手边的大印在奏疏末尾空白处,用力盖下。
王博仔细收好,再次拱手:“殿下,臣……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示下。”
“讲。”赵德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博斟酌着语句:“臣闻此次开设互市,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从辽国购入优质战马,以充军备。臣斗胆请问,这批战马入境交易……是否也需要如同其他货物一般,课征商税?”
“嗯?”赵德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路国公,你倒是提醒了孤!”
他放下茶盏,“战马是战略物资,更是货物!既然是在互市上交易,买方是我大宋朝廷,卖方是辽国。那么,这就是一笔买卖!是买卖,自然要依法纳税!不仅要收,还要明确税则,公示于众!辽马入境,按价值抽分,此为天经地义!”
王博脸上露出笑容,躬身道:“殿下英明!臣回去便命人在互市关口竖起醒目标牌,明示税则。只是……”
他略作迟疑,“可否请殿下从京师税监或皇城司中,调拨一都精干税卒及稽查随行前往?”
“准!”赵德秀毫不犹豫,“稍后孤便下令,从税务稽查司抽调熟手,组成边贸税稽队。”
“殿下,还有一事……是关于那蒲阿布,以及朝廷海贸整体布局。”
王博说道:“蒲阿布此人对航线、风向、港口、货物了如指掌。臣按他提供的建议,重新规划了几条主要商路,效率预计能提升两成以上。”
“只是眼下这掌管海贸进出口、征收舶税、查验货物的‘市舶司’,究竟该设在何处?”
汴梁虽为帝都,却深处内陆,不通海路。
若将市舶司设于东南沿海,固然便利,但距离中枢过于遥远,消息往来动辄数月,极易尾大不掉,滋生腐败,甚至……脱离掌控。
即便是北方的登州港,距离汴梁亦有千里之遥。
中枢遥控,总有鞭长莫及之感。
这是赵德秀最大的顾虑。
海贸利润惊人,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路国公,你们三司对此可有何建言?”
王博显然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有条不紊地说道:“臣与三司同僚多次商议,得出一个或许可行的策略。”
“哦?”赵德秀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臣等以为,不应只设立一个总揽全局的市舶司,而应分设多处,各有侧重,互相配合,也互相制衡。”
“具体而言,可在全国沿海,择选五处最重要、条件最优越的港口,分别设立市舶司。”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福贵的帮助下,在御案上小心摊开。
“殿下请看,”王博指着地图,“东南方向,泉州港。此地是天然良港,海外番商云集,基础最好。可设泉州市舶司,主要负责与南洋诸国,如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等的贸易。”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番禺此地自汉唐以来便是对外门户,航道成熟。设‘广南路市舶司’,主要面向更遥远的西洋,如天竺、大食、乃至昆仑奴来源地。”
“登州港。此处毗邻辽国、高丽、倭国,地理位置独特。设‘‘登莱市舶司’,专司与辽国、女真各部、高丽、倭国的海上贸易,尤其是战马、皮毛、人参等北方特产。”
“两浙路的明州和杭州。此二地既是富庶的鱼米之乡、丝茶产地,又拥有优良港湾和发达的内河漕运网络。可分别设立‘两浙路市舶司’和‘杭州市舶司’。它们的主要职能是作为转运枢纽和内贸出口集散地。”
“东南乃至岭南市舶司进来的大宗番货,可在此集散,通过运河销往内陆;而内陆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特产,也可先汇聚于此,再装船出海。”
王博说完总结道:“如此布局,五处市舶司各有主营方向,分工明确,避免了恶性竞争和内耗。同时,它们分属不同路分,互不统属,直接对三司和中枢负责。”
“钱财税入,各有账目,便于核对审计。一处若有异动,其他四处既可替代其部分职能,中枢也能迅速调集力量处置。既能收海贸之巨利,又可防专权之弊端。此乃臣等愚见,还请殿下圣裁。”
赵德秀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泉州通南洋,番禺往西洋,登州对北疆,明州杭州作周转、联内腹……
他打定主意,缓缓抬起头看向王博,“路国公此议,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便依此办理。你三司尽快拿出详细的设司章程、官员选派方案、税则细则以及各司之间的协调联运机制,呈报上来。”
“臣,遵旨!”王博一揖领命。
“至于广南市舶司的人选......”赵德秀脑海中出现隆庆卫番禺指挥使的名字,任命道:“就让岭南武德司抚慰使孙都乐(书友客串)做吧。”
广南市舶司在这五个市舶司中最为重要,必须要有自己人坐镇,他才能放心。
第383章 大哥,救命啊!
东宫的午后,赵德秀把案头那堆令人头疼的奏疏解决完,得了半天空闲。
他刚在暖阁的软榻上舒舒服服地窝下去,手边的温茶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呼喊:“大哥!大哥!救命啊——!”
赵德秀眼皮都没抬,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动静,这腔调,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个十三四岁的赵德昭踉跄着一瘸一拐扑了进来。
他发髻有些散乱,眼角更是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子。
赵德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嘴角扯了扯:“这是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被爹揍成这副熊样?”
动手之人不难猜,能把赵德昭打成这个德行的,除了自己就是他爹赵匡胤。
赵德昭一听这话,眼泪更是憋不住了,扑到软榻前,一把抱住赵德秀的大腿,“大哥!亲大哥!这回你真得救救我!二弟我心里苦啊!我冤呐!”
“停!”赵德秀被他嚎得脑仁疼,把腿往外抽了抽。
没抽动,他只好板起脸,“嚎什么嚎!先把你的金豆子收收!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昭被他一吓,抽噎着强行忍住眼泪,但还是抱着大腿不撒手,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其实不复杂。
今天赵德昭在文华殿上完课,像往常一样,打算溜回自己住的宫殿。
回宫的必经之路上,要路过紧挨着学堂的皇家演武场。
他本来只想快步走过,但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和兵器破风声实在有点响,他就下意识地在门口驻足,探头往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坏了菜。
演武场中央,一身利落劲装,手持一杆白蜡木长棍舞得虎虎生风的,不是他爹赵匡胤是谁?
赵德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缩头就想跑。
可惜已经晚了。
赵匡胤早在他探头的时候就发现了。
棍势一收,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
“兔崽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进来!”
赵德昭没法,只能硬着头皮挪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匡胤打量着他,鼻子里“嗯”了一声:“平身吧。下了学不回去,在这儿探头探脑作甚?”
赵德昭脑子飞快转动,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父皇武艺精湛,气势如虹,儿臣远远听见,心生敬仰,忍不住看了一眼,实在打扰父皇雅兴了。儿臣这就回去温书!” 说着就想开溜。
“站住。”
赵德昭脚步僵住,心里哀嚎一声。
赵匡胤把长棍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朕看你今日精神头不错,去,换身利索的衣服,朕正好有空,考教考教你武艺练得如何了。”
赵德秀兄弟几个,按照老赵家的“优良传统”,都是到了十岁就开始正式习武打熬筋骨。
赵德秀是长子,更是从小被祖父赵弘殷打基础,后来赵匡胤亲自上手锤炼,一身功夫虽不至于是绝世高手,但也绝对拿得出手。
可到了赵德昭这儿,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赵家从他爹这代一跃成了皇室,他又是嫡次子,压力没那么大,天性里那点懒散和怕吃苦的苗头就冒了出来。
习武?
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糊弄就糊弄。
一听老爹要“考教”,赵德昭头皮都麻了。
跟他爹那还能有好?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当即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父皇……儿臣、儿臣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绞痛难忍……可否容儿臣先回去歇息,改日再……”
他撒谎的本事显然不到家,加上面对亲爹心虚,眼神躲闪,语气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