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
受惊的战马倒下,正压在李彝兴的左腿上。
他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李彝兴在剧痛中恢复意识。
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把压在他腿上的马尸搬开,但左腿已经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节帅!节帅您怎么样?”
李彝兴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四周。
景象如同末日。
前方的道路被落石完全堵死,几十辆粮车被砸得粉碎,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地面。
两侧山崖还在不断落下碎石,每一块都能要人性命。
队伍彻底乱了,百姓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稳住!都给我稳住!”李彝兴用尽力气大喊,“传令各队将领,控制住自己的人!这种地形一旦乱起来,所有人都得死!”
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冲到李彝兴面前:“节帅!后路……后路被宋军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李彝兴闭上眼睛。
二十万党项人,像羊群一样被赶进了屠宰场。
“前方……前方怎么样?”他嘶哑地问。
另一名将领从前面跑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前方的路被巨石彻底堵死,而且……而且山坳那边出现了宋军旗帜,至少上万人。”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侧是悬崖峭壁。
绝地。
彻彻底底的绝地。
硬拼?
山道狭窄,大军根本展不开。
突围?
前后都被堵死,往哪里突?
等死?
李彝兴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
“派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派人去跟宋军说……定难军……党项全族……愿降。”
说出“降”字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那是支撑了他几十年的骄傲,是党项人世代相传的骨气。
但现在,尊严救不了命。
“我去。”
李光普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卸下铠甲,只穿一身布衣,接过亲兵递来的白旗。
“二郎……”李彝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父帅放心。”李光普笑了笑,“我是嫡子,分量够……”
李光普带着十名亲卫,举着白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已经面目全非,到处是碎石和尸体以及无头苍蝇似的党项百姓,因此他们不得不下马徒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彝兴让人简单处理了腿伤,用木板固定,但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节帅!节帅!”
惊呼声从后方传来,李彝兴抬头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跌跌撞撞跑过来。
“二郎君他……他被宋军射杀了!”亲卫扑倒在地,痛哭失声,“我们刚举起白旗,话都没说完,箭就射过来了!二郎君当场就……其他人也……”
李彝兴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张嘴想说话,却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节帅,您醒了。”一名老将蹲在他身边。
李彝兴想坐起来,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又倒了回去。他喘息着问:“宋军……有什么消息?他们没有进山谷么?”
老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李彝兴低吼。
“宋军刚才……派人射进来一封信。”老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手在颤抖,“信上说……说……”
“念!”
老将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致党项李彝兴:尔等诈降北遁,罪在不赦。今困死谷中,乃咎由自取。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帅亦非嗜杀之人。现予尔等两条路。其一,全军死战,玉石俱焚。其二……”
老将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其二,山谷狭小,容不得二十万之众。若愿求生,须自减其半。限明日日出前决断。逾期不应,万箭齐发,滚木礌石,不留活口。大宋忠武侯,西军行军总管,潘美。”
自减其半。
四个字,轻描淡写。
二十万人,只能活十万。
剩下的十万,要么自己处理,要么宋军来处理。
“宋军,好......好狠的心啊!”李彝兴胸口绞痛不已。
十万人,活生生的十万党项人!
然而在潘美看来,这定难军与党项人自唐末乱世以来,对于汉家百姓造成的杀戮远远不止十万。
要知道夏、绥、银、宥、静五州曾经是中原王朝的重镇。
原本五州皆是汉人,可短短几十年,五州的汉人仅仅剩下了六七万,大多都是被党项、回鹘、吐蕃等人逼迫致死亦或者是逃离故土。
赵德秀给潘美的指示总结下来就四个字,“血债血偿”!
他不光针对党项,待大宋强盛后,宋军会拿着史书挨个上门“讨债”。
五代时期对于汉家的毁灭性打击不亚于五胡乱华,大宋不仅要重振华夏之风,更要给百姓重新树立汉唐之傲骨。
李彝兴将所有将领以及部落首领叫到了一起,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说:“宋军给了我们两个选择......现在关乎党项存亡......”
“节帅!拼了!党项人绝不做亡国奴!”
“没错,跟宋军拼了!”
“我们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第417章 垂死挣扎
宋军要的不是所谓的定难军归顺,而是要定难军的命。
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弱或许能活,但他们这些人,绝无生路。
与其像牲口一样被圈在山谷里,等着宋军来决定谁死谁活……
“好!”李彝兴猛地抬起头,“不愧是我党项儿郎!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像个男人!”
他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在亲卫的搀扶下站起来,“传令下去!收拢所有还能战斗的勇士!把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今晚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明日一早跟宋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跟宋狗拼了!”
“党项没有孬种!”
山谷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把粮食拿出来煮成了浓稠的肉粥。
李彝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剩下的几个儿子围在他身边。
“父帅,明日您还是在后面指挥吧。”李光文低声说,“您的腿……”
“放屁!”李彝兴瞪了他一眼,“老子就是爬,也要爬到最前面去!你们几个听着——”
他看向周围的儿子们,低声道:“稍后,你们换上普通人的衣服,混入百姓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李彝兴让人把自己牢牢绑在战马上。
“节帅,点验完毕。”李博超策马过来,“昨日死了五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两千余。还能战斗的,一共四万三千六百五十一人。”
四万对五万。
而且是在这种地形。
李彝兴心里清楚,胜算几乎为零。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够了。传令,前军骑兵准备冲锋,中军步兵跟进,后军……后军不用留了,所有人,全部压上。”
这是真正的孤注一掷,不留任何后路。
太阳从东边的山崖后露出第一缕光,照亮了山道上密密麻麻的党项士兵。
李彝兴策马来到阵前。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党项的儿郎们!”
他用尽力气大喊,“今天,咱们可能会死。但咱们要让宋人记住——党项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就算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杀!杀!杀!”
对面,宋军的阵线寂静无声。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最前面是拒马和铁蒺藜,后面是长枪兵,再后面是弓弩手。
潘美骑在阵后的高地上,远远望着党项人的阵列。
他身边站着几名副将。
“困兽之斗。”潘美评价道,语气里没什么感情。
“大帅,要不要劝降一次?”一名副将问。
潘美摇摇头:“没必要了。李彝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传令下去,弓弩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三轮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