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艰难地点了点头,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赵匡胤那张已经“精彩纷呈”的脸。
能让王大牛这么忌惮的人,满朝文武压根没有,再联想到这本书文笔流畅、对宫廷之事颇为熟悉……
赵匡胤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一拍御案:“是太子写的?”
王大牛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兔崽子!”赵匡胤猛地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看朕不去收拾他!”
他气冲冲地走出殿门,就直奔东宫。
结果走到半路,想起赵德秀这会儿可能不在东宫,于是拐了个弯,往御花园去找。
最近那小子最喜欢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瞎琢磨。
路过立政殿时,赵匡胤正好在台阶上撞见了圣人贺氏。
贺氏刚从御花园赏花回来,手里还捧着一束新摘的菊花。
见赵匡胤气呼呼地走来,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参见官家。”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赵匡胤一番,语气轻飘飘地问:“官家这是要去找京娘妹妹,还是去找你那位山大王的刘妹妹啊?”
赵匡胤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连忙解释:“莲儿,你冤枉朕了!这都是那个兔崽子写的,朕也是刚知道!”
贺氏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其实那本书她早就看过了。
里面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贤德胜过长孙皇后”“母仪天下,万民景仰”,她看着还挺受用。
但一想到书里那两个“妹妹”,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特别是那个刘金定,写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貌美如花,跟赵匡胤在战场上的互动写得跟真的一样。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贺氏淡淡地说,抱着花束转身往殿里走,“妾身告退了。”
对于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她才懒得插手,反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这个当娘的,乐得看热闹。
赵匡胤追着赵德秀跑了三圈,累得扶着假山直喘气。
赵德秀也累得够呛,靠在远处的亭子柱子上,同样喘得像拉风箱。
“爹,这些都是艺术,艺术加工您懂吗?”赵德秀趁着喘气的工夫赶紧解释,“这么写是有原因的!您不觉得书里的您形象更伟大、更深入人心吗?”
赵匡胤闻言,把宽大的袖袍往胳膊上一缠,摆出要拼命的架势:“逆子!多说无益,受死吧!”
接着又是一轮“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下一句......)
两人没跑一会儿又停下了,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双手叉着腰,面对面喘粗气。
赵德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不忘调侃:“爹,您这体力也不行啊,才跑这么一会儿就喘……咳咳,喘成这样。平时得多锻炼锻炼。”
赵匡胤冷笑:“呵呵,兔崽子你倒是年轻,怎么也满头大汗?”
“爹,要不算了吧。”赵德秀开始讲道理,“就是本话本而已。只要您的形象立起来了,咱们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您想想,现在民间都把您当神仙供着,这是多大的民心啊!”
赵匡胤直起腰,把气喘匀了,咬牙切齿:“想得美!你这么编排朕,朕能饶了你?”
赵德秀眼珠子一转,祭出杀手锏:“给钱!这本书所有的收益都给您,怎么样?这才几天就卖了几千贯!后续还有版税收入,源源不断!”
“几千贯?”赵匡胤挑眉,“五十文一本?”
赵德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啊,五十文一本。而且后面印刷成本还能降,利润更高。爹,您想想,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是细水长流啊!”
然而赵匡胤关注的点根本不在这儿。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几千贯,五十文一本,那就是……
他筹算不太好,一时没算出来具体数字,但总之就是很多很多本!
可能几万本,甚至十几万本!
这就意味着,只要给点时间,全大宋识字的人,甚至通过说书先生听过书的人,都会知道他赵匡胤和赵京娘、刘金定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了?
想到这儿,赵匡胤把怒火化为动力,大吼道:“逆子!今天你这顿揍挨定了!朕说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父子俩又开始新一轮的追逐。
这回赵德秀学聪明了,专挑假山、花丛、亭子这些障碍物多的地方跑。
赵匡胤光着脚,追得那叫一个艰难。
“你给朕站住!”
“爹,您先消消气!”
“消不了!今天非揍你不可!”
“那我可喊了啊!救命啊!官家打人啦!”
“你喊!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最后还是赵德秀先服软了。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举手投降:“爹,我错了,真错了。您说怎么办吧?我都听您的。”
赵匡胤也累得够呛,在他对面坐下,瞪着他:“第一,立刻停止发售!第二,已经卖出去的,想办法收回来!第三……第三朕还没想好!”
“停售可以,收回可不行。”赵德秀摇头,“您知道现在这书多火吗?好多书商连夜翻印,根本控制不住。而且咱们要是强行收书,反而显得心虚,百姓更会瞎猜。”
“那就发旨!禁了这本书!”
“爹,您想啊。”赵德秀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这书虽然有点……嗯,艺术加工,但对您的声望可是大有好处。您看啊,英雄救美、坐怀不乱、神仙对弈、女将倾心......这多有传奇色彩啊!百姓就爱看这个!看了之后,他们会觉得您不仅是皇帝,还是个大英雄,有情有义,连神仙都敬重。”
赵匡胤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脸:“那也不能瞎编!特别是那个刘金定……这不是败坏朕的名声吗?”
“这怎么是败坏呢?”赵德秀一拍大腿,“这是佳话啊!再说了,书里写得很清楚,您和那位京娘姑娘是‘发乎情,止乎礼’,虽然互生情愫,但始终以礼相待。这更显得您品德高尚啊!”
赵匡胤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但又有点道理。
“再说了。”赵德秀继续忽悠,“母后那边,我去解释。保证把她哄得开开心心的,行不?而且我还会再写个番外,专门写您和母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的感人故事,把母后写得更加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赵匡胤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态度明显软化了。
赵德秀知道有戏,赶紧趁热打铁:“而且您想啊,科举就要开始了。这个时候,您要是突然禁了一本歌颂您的畅销书,那些学子们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您心虚,会觉得书里写的是真的,反而越描越黑。”
这话戳中了赵匡胤的软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真卖了几千贯?”
“只多不少!”赵德秀立刻保证,“而且这才刚开始。等科举结束,各地的学子返乡,这书还会卖到各州府去。爹,这笔钱,够修一段黄河河堤了,或者给边军添一批冬衣。”
赵匡胤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朕懒得跟你计较。不过——”
他盯着赵德秀,一字一顿:“没有下次!再敢瞎编,朕真扒了你的皮!”
“保证没有下次!”赵德秀举手发誓,一脸真诚,心里却想着......下次可以写点别的嘛,比如老爹年轻时还有哪些“传奇经历”……
“还有。”赵匡胤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去跟你母后好好解释。她要是让朕不好过,朕让你也不好过!”
“没问题!”赵德秀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证让母后眉开眼笑。”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走到花园门口时,他突然回头:“那钱……什么时候能给朕?”
赵德秀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月底就能结第一次账,到时候我亲自送到您私库里。大概……三千贯左右吧。”
“嗯。”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真正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道:“王继恩!给朕找鞋去!”
“是是是!”王继恩小跑着去找鞋了。
第421章 脑子一热.....
赵匡胤那高大的身影消失,赵德秀才敢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卷起下摆。
“嘶……这手劲儿。”他倒吸着凉气。
福贵不知从哪钻出来,凑到跟前,“殿下,您没事吧,要不奴婢去给您取药?”
“算了,小题大做。”赵德秀摆摆手,重新把袍子放下。
他斜靠在石桌边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福贵啊,你说……孤要是再动动笔,专门写一本官家年轻时候闯荡江湖、快意恩仇,顺便再邂逅几位红颜知己的传奇故事……书名就叫《太祖江湖风云录》,你说,能不能把现在这本的销量都给超过去?”
福贵见赵德秀一副认真的表情,吓得脸都有些发白,“殿、殿下!万万不可啊!官家那边……官家那边刚才的柳条子您还没挨够吗?这要是再写……再说了,圣人那边……您可怎么交代啊!”
赵德秀被他一说,发热的脑子才稍微降了降温。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赵德秀有些悻悻地挥挥手。
他用手掸了掸锦袍前摆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刚准备起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就在他右前方不远处,那片被精心打理的菊圃,此刻一片狼藉。
十几株形态各异的菊花东倒西歪,娇嫩的花瓣散落一地。
赵德秀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刚才老爹为什么溜得那么快了!
什么追累了,分明是看到自己误入“雷区”,知道闯了大祸,赶紧跑路避风头啊!
“福贵!”赵德秀指着那片惨不忍睹的菊圃,“你现在!立刻!马上!去营缮司,把花匠给找来把这块花圃恢复原样!”
福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是眼前一黑。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圣人最心爱的那片菊圃!
平日里除了她自己和贴身女官,旁人连靠近些都要被提醒。
这下好了……
“奴婢……奴婢遵命!这就去!”福贵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提起袍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御花园外狂奔而去。
赵德秀回头望了望立政殿的方向,心想这几日不能去立政殿,得躲一躲了,小命重要.....
两天后,立政殿。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贺氏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见赵德秀硬着头皮挪进殿门,眼皮子也没抬,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浮叶。
“噗通——”
赵德秀见状后背直冒凉风,直接大礼参拜,“孩儿给娘亲请安了。”
“我若是不让女官去‘请’你,”贺氏语气平淡,“怕是这个月也见不到我儿吧?”
赵德秀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抬起头,努力挤出笑容:“嘿嘿,娘亲说笑了。实在是爹近来将不少要紧的奏疏都交给孩儿批阅,这政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
“哦?”贺氏尾音微微上扬,打断了他的话,“政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抽得出空,跑到御花园,把我悉心照料的菊圃,踩得跟遭了兵灾一样?”
赵德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立刻祭出“甩锅大法”,语气那叫一个委屈:“娘亲明鉴!这真不怪孩儿!都是我爹!他举着柳条追着我打,明明看见前面是您的宝贝菊圃,还故意往那个方向赶我!孩儿当时慌不择路,这才……这才不小心……误伤了娘亲的花……”
宫里日子沉闷,特别是对于母仪天下的圣人来说,每日面对的都是规矩、礼法、宫务。
贺氏闲暇时最大的寄托,就是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以及看些闲书。
但赵匡胤与赵德秀不知道的是,贺氏最大的乐趣就是眼下这个场景——父子局,自己做裁判。
结局也基本上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