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晚上,赵匡胤已经被她“收拾”过了。
现在,该轮到赵德秀了。
“行了,别趴着了。”贺氏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赔我的花圃?”
赵德秀一听这话,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好在早有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朝殿门外扬声道:“福贵!把东西都搬进来吧!”
殿门应声被轻轻推开。
福贵打头,后面跟着两列内侍,每人怀里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花盆鱼贯而入。
很快,宽敞的立政殿前厅,竟然摆满了各色菊花,足足有三四十盆。
相比于象征富贵的牡丹,贺氏确实更偏爱菊花。(咳咳,正经菊花。)
在她看来,菊之品性,凌霜而开,清雅含蓄,不争春色。
看到这些琳琅满目的菊花,贺氏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下台阶,在一盆盆菊花前驻足。
“……这是‘绿牡丹’,嗯,花型饱满……”她轻声念叨着花名,如数家珍,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秀儿,你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珍品?”
赵德秀一看娘亲这表情,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连忙凑上前,陪着笑,“娘亲喜欢就好。无非是钞能力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贺氏伸手轻抚花瓣,“……难为你这般费心。”
贺氏又赏玩了好一阵,才吩咐身边的女官:“带他们把花都搬到后面暖阁去,按习性分开安置。”
“是。”女官领命,带着福贵和众内侍,小心地搬着花盆退下了。
贺氏坐回凤椅,脸色和缓了许多,对赵德秀抬了抬手:“坐吧。”
赵德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不少。
“你那本书,”贺氏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我抽空看完了。文笔尚可,故事……也算有趣。”
赵德秀立刻接话,笑嘻嘻地说:“娘亲过奖了孩儿写爹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塑造人物,属于艺术加工。娘亲您通晓文史,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像爹那大老粗一般,应该能理解吧。”
第422章 科举
贺氏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这个说法。
赵德秀多精明的一个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他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叠手稿,起身双手恭敬地呈上:“娘亲,这是孩儿新写的《大宋群英演义》下半部的第一章。特意先拿来,请您指点斧正。若有不妥之处,孩儿立刻修改。”
贺氏有些意外,接过手稿。
封页上——青梅竹马,帝后情深。
她心中微动,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是她与赵匡胤自幼相识,两小无猜。
成亲后,赵匡胤在外游历征战,她在家中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将阖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登基后,她更是担起了天下之母的角色,与赵匡胤相敬如宾,恩爱不移......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许多细节都真实可感,并非凭空杜撰。
看着看着,贺氏觉得鼻尖酸楚,双眼有些发红。
这些文字,大多源自赵德秀幼年时的观察和记忆。
那些年,赵匡胤在外征战,开疆拓土,赵弘殷也常领兵在外。
诺大一个家,里里外外,人情往来,抚育幼子,全靠她一人支撑。
那些年的付出突然跃然于纸上,这让贺氏如何不动容。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翻到最后,目光停留在一段特别的文字上,指着那几行字,“这上面写……我打算让民间女子出嫁时,皆可穿戴凤冠霞帔一日……这,有何深意?”
赵德秀穿越前对明太祖朱元璋与马皇后的故事极为推崇,此刻正好借用马皇后的原话,回道:“凤冠非为华美,乃示其德如凤;霞帔非为炫富,乃彰其志如霞。今日之冠帔,不系夫家门第,只系女子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阐释:“民间婚嫁乃是人生之大事,若能由您和爹爹下旨特许,这将是天大的恩典。这不仅是给予女子的荣光,更是昭告天下:我大宋的女儿,无论出身如何,都值得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日子里,穿上最华美、最尊贵的礼服,风光出嫁。”
贺氏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打破“礼不下庶人”的森严壁垒,允许民间女子在婚礼上穿戴原本属于命妇的凤冠霞帔,这绝不仅仅是一道恩旨那么简单。
以此为引,贺氏很快想到了另一层:“秀儿,你这番考虑,心思是极好的。只是……独独给予女子这般恩典,男子那边若无相应表示,恐怕会引人非议,说皇家有所偏颇,厚此薄彼。”
“嘿嘿,”赵德秀笑了,竖起大拇指,“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娘亲。男子这边,孩儿自然也想到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特许民间男子,在其成婚大喜之日,穿戴仿照九品官服样式制作的新郎吉服,并可被称为‘新郎官’。”
“虽然并无实际官身,但也是一份体面。届时,由您和爹爹共同下旨,分别赐予这‘一日特权’——女子可凤冠霞帔,男子可穿‘官服’,做‘新郎官’。”
“娘亲您想,这一道旨意颁行天下,得有多少新婚夫妇及其家族,对皇家、对您和爹爹感激涕零?这声望,这民心……娘亲,您仔细品品。”
贺氏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此事……”贺氏缓缓开口,“关乎礼制体统,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我与你爹爹仔细商议后,再做决断。”
她嘴上说得谨慎,但眉梢眼角的细微变化,明显是心动了。
搞定这边的事情,赵德秀就要忙正事了,科举再有十几日就开始了。
由赵德秀亲自出题的考卷已经送去印刷,便去了皇家银行的印钞坊。
印钞坊作为皇家银行乃至整个大宋财政的重要部门,被精锐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保护。
距离印钞坊还有一段距离时,路上就有不下三波的禁军巡逻以及沿途设卡检查。
平常的百姓是绝不会靠近这里,而官员想进去,没有赵匡胤或者赵德秀的亲笔手谕,即便是太上皇赵弘殷来了也进不去。
对于里面的管理更加严格,从制作到印刷,每一项步骤都是由死囚来完成的。
而匠人除了失去自由外,待遇堪比五品的官员,吃喝不愁薪俸还高。
即便是赵德秀就坐在车上,想要进入同样也要经过一道道的检查。
来到印刷坊大门口,赵德秀下了车,纪来之与福贵留在了外面。
赵德秀独自一人进入,在里面工匠的引领下,来到一处院子,这里就是印刷科举考卷的地方。
院子四角都有箭塔,连高墙上也有禁军来回巡视。
院子的中央,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木质架子,一张张印刷好的试卷就放在架子上晾晒。
“已经印出多少来了?”赵德秀随手拿起一张试卷看了起来。
印刷的字体清晰,也没有墨点之类的,整体质量很不错。
负责印刷的匠人说道:“回殿下的话,已经印出三千张了。”
赵德秀放回试卷,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此事关乎大宋第一次科举,可不能马虎了。”
“殿下放心,小人省的。”工匠躬身回道。
坊内油墨味很重,赵德秀没有进去,待了一会就离开了印钞坊。
距离科举开考的前一日,赵匡胤将殿前司指挥使慕容延钊以及武德使王大牛宣召到垂拱殿。
赵德秀同样也在。
“齐国公,考场安防,国之脸面。四千余人聚集,既要防止无知狂生借机闹事,更要警惕有心之徒浑水摸鱼。”赵匡胤正色说道。
慕容延钊抱拳行礼,“回禀官家,臣请已调集三千禁军精锐,再考试当日,将御街及周边三十六条巷道全部封锁。所有学子凭礼部核发、加盖多重印信的准考证,经三重查验方可入场。”
话音落下,慕容延钊再次补充道:“至于考场外围,设三重警戒。考试期间,无特许令牌而擅闯警戒线者,初犯警告驱离,再犯以弩箭射其腿脚,若冥顽不灵试图冲击第三道防线者……格杀勿论!”
因为是在皇宫举行科举,安全尤为重要,这四千多学子倘若混进来一两个歹人搞个小动作......杀伤力不强,但是丢人。
这也是赵匡胤不愿见到的。
赵匡胤微微颔首,侧头对身旁的赵德秀说道:“叫其余人进来吧。”
第423章 心累
宰相赵普、参知政事吕余庆、礼部尚书陶谷、礼部侍郎韩熙载等大臣肃立殿中,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官家,参见太子殿下。”
“都平身吧。”赵匡胤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科举开试在即,诸事繁杂。”
他的目光落在韩熙载身上,“韩侍郎,考场布置乃第一要务,四千五百多考位,容不得半点疏漏,眼下情况如何了?”
韩熙载从人群后方出列,“回禀官家,御殿广场自五日前便开始搭建考棚。虽比不上考院那般密不透风,但选用的都是上等青布和竹木,搭建牢固,足以遮风避雨。”
他顿了顿,“每个考位间隔三尺,中间有禁军三人以上来回巡视,以防考生传递以及传声作弊。”
“考场四周为防走水,设有大缸五十口,已于昨日储满清水。另备沙土百袋,分置考场四角,以防不测。”
关于考生饮食、如厕、灯火等事宜,韩熙载没有说。
毕竟此次科举不同以往动辄三四天,全都要待在考房内。
赵德秀此次所出的题目很简单,不需要长篇大论,更不需要引经据典,一个时辰内作答游刃有余,何况赵德秀还给了他们一个半时辰的考试时间。
所以上厕所、油灯以及吃食问题,不在此次科举考虑范围之内,省去了诸多麻烦。
赵匡胤对于韩熙载周密的安排很满意,“韩卿办事稳妥。”旋即他目光转向赵德秀,询问道:“考卷可准备妥当?”
“回禀官家,所有考卷已于昨日全部印刷、检校、封装完毕,现已移送至密库之中。”
“参与此事的雕版匠二十人都是印钞坊内匠户,家眷皆在监视之下。负责印刷的也都是死囚,绝不会与外人接触。”赵德秀抬头直视赵匡胤,“还请官家放心,考题没有泄露的风险。”
赵匡胤听完,目光扫向一直静立倾听的赵普等人:“你们可还有什么问题?万事开头难,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科举,若发现什么问题,现在说出来及时改正就是。”
殿中一时寂静。
赵普与陶谷皆参加过前朝的科举,要说此次科举的问题不是没有。
最大的“不妥”,或许就是考题内容本身!
尽管考题绝对保密,但太子摒弃传统经义诗赋、转向实务策问的事,谁人不知?
朝野上下早已议论纷纷。
摒弃了传承数百年的科举取士核心,等于是在挑战天下读书人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放在前朝,哪怕是唐太宗那般雄才大略的君主,也绝不敢如此激进地动摇科举的根本形式。
科举不考经义,犹如军队不练刀枪,在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可现在呢?
从最初的提议、考纲拟定、考题出题,到考场布置、考务安排、监考选拔,整个流程几乎由太子赵德秀一手主导。
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么?
自己这些小胳膊小腿的,真没有胆子忤逆太子。
况且,赵普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官家今日把他们这几位相关大臣叫来,与其说是“听取意见、查漏补缺”,不如说是让他们来“共同背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