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赵匡胤,儿啊天冷加件衣服! 第235节

  这科举若是办得漂漂亮亮,选拔出的人才确实得力,那最大的功劳自然是太子殿下;

  可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最终选拔结果不佳,乃至引来天下非议,那他们这些今日“参与议定”的宰相、尚书、参政,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这几乎不加掩饰的“护犊子”行径……几人也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认了!

  赵普作为首辅上前半步,“官家思虑周全,虑事深远。太子殿下所定章程实为良法。臣等细思之下,确无补充。”

  吕余庆和陶谷也连忙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臣等附议,此番安排妥帖,并无问题。”

  赵匡胤看着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般反应,“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妥当,那便按此既定章程执行。下去后,各部务必用心,通力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此次科举,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臣等谨记。”众人齐声应道。

  “太子留下,朕还有些事要问。其余人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几人行礼依次后退,退出垂拱殿。

  赵普走在最前面,刚出殿门不远,几人就看到武德使王大牛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向垂拱殿走去。

  王大牛目不斜视,经过赵普身边时,他微微颔首示意,却没有停下脚步。

  赵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中暗叹:“这恐怕……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背后非议科举新制。”

  “早知道当官这么累,还不如在老家当个教书先生……哎!”

  其余几个人也是各有心思。

  ......

  垂拱殿内,王大牛单膝跪地,“臣王大牛,参见官家、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赵匡胤摆了摆手,眯了眯眼睛,询问道:“朝堂之上那些门生故吏遍天下、有世家支持的臣子们,对我大宋首次不分贵贱的广开科举之门,都有何振聋发聩的‘高见’?”

  王大牛站起身,“回禀官家,近日以来,以吏部侍郎张逊、太常少卿李昉二人为首,另有一些出身清贵、多在翰林院、国子监等清要衙门的官员,对此番科举改制确实颇有微词,且私下往来聚会,比往常频繁许多,有时甚至漏夜密谈。”

  赵匡胤冷哼一声,“继续说。”

  “喏。”王大牛略一停顿,继续道:“其私下议论,核心大抵围绕几点:一是认为治国平天下,终究需靠‘文治’,‘文治’之根本,在于儒家经义之教化与世代家学之传承积淀。他们认为寒门子弟虽可习得文字,却难通经义精髓,更无家学渊源,不堪大用。”

  “二是认为那些出身寒微、居于乡野的底层学子,即便侥幸读得几本圣贤书,也难免因地域所限,目光短浅,见识狭隘,更不通人情世故与为官之道。他们担心若让这些人充斥朝堂,会坏了朝廷体统,乱了为官规矩。”

  说到这里,王大牛稍稍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子的脸色,“那吏部侍郎张逊曾酒后放言,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过是痴心妄想,还说什么‘泥腿子登堂,天下必乱’。言语间多次对科举选拔以及题目划定表示不满。”

第424章 半真半假

  “迂腐!荒谬!”一直沉默旁听的赵德秀忽然开口,“我大宋要的是能办事、能安天下的人才,不是什么狗屁世家!他张逊祖父不过前朝一个下等县的县令,到了他这里,侥幸坐到了吏部侍郎,可他还端起了千年世家的架子?笑话!”

  “这些所谓清贵,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固步自封!他们怕的不是寒门子弟无才,而是怕寒门子弟有才!怕自己的特权被打破,怕不能再以出身论高低,怕不能再垄断仕途!”

  “前唐何以衰亡?藩镇割据是其一,但朝堂之上门阀林立、结党营私、排斥异己,难道就不是祸根?我大宋若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打破这种局面!”

  “殿下所言,切中要害。”王大牛低头沉声附和,并不多言。

  “呵呵……”赵匡胤倒是笑了起来,“世家啊……这些阴魂不散的影子,怎么就跟苍蝇见血似的,总也赶不干净?这天下才安定几天,他们就又开始蠢蠢欲动,做着重现前唐时与皇族共治天下的春秋大梦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前朝旧事,朕见得多了。那些世家大族,表面诗礼传家,实则盘根错节,相互勾连。他们在地方上隐匿田亩,逃避赋税;在朝中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朝廷每有新政,他们便阳奉阴违;每有变故,他们便首鼠两端。”

  赵匡胤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样的世家,留之何用?”

  说到“世家”二字,他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德秀,“孔家跟山东士族斗的如何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听你说过。”

  赵德秀轻咳一声,王大牛立即会意,躬身道:“臣告退。”

  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怎么跟您解释呢?”赵德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总之一句话吧,孔家现在跟山东清河崔氏、琅琊王氏分支、还有兰陵萧氏的一些族人,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摆明车马对上了。”

  “两边现在斗得是乌眼鸡似的,什么诗书传家、礼仪风范都顾不上,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热闹得很。”

  “哦?”赵匡胤被勾起了兴趣,“孔仁玉那老小子真这么听话?孔家现在人丁一直不算兴旺,在地方上的实际势力也大不如前。面对山东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他们孔家在实力上应该不占优势吧?孔仁玉就一点不犹豫?”

  赵匡胤的疑问不无道理。

  孔家虽是圣人之后,享有超然地位,但自唐末以来屡遭打击,尤其是“孔末之乱”后,嫡系几乎断绝。

  孔仁玉虽是嫡系后裔,但接手的孔家早已今非昔比。

  而山东士族经过数百年发展,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拥有大量田产、人脉。

  双方若真要硬碰硬,孔家胜算不大。

  “嘿嘿,”赵德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孩儿只用一句话,换来孔仁玉彻底疯狂……”

  “一句话?”赵匡胤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赵德秀凑到赵匡胤耳边,压低声音,“孩儿跟他说,当年孔末之乱背后就是山东士族挑唆的,并且孔家被洗劫,也是这些士族伪装动的手……”

  “真有此事?!”赵匡胤闻言,悚然一惊,猛地坐直身体。

  山东这些士族的胆子,竟然如此包天?

  连圣人嫡系后裔都敢谋算?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真想取孔家而代之?

  “半真半假吧……或者说,真假掺半,重要的是让孔仁玉相信它是真的。”赵德秀脸上的坏笑加深。

  “以前的旧账,兵荒马乱的,哪能那么容易找到证据?很多线索早已湮灭在时间里了。不过……”

  “假的,咱们可以想办法把它变成‘看起来像真的’,尤其是对于心中本就埋着深仇大恨的孔仁玉来说。”

  赵德秀详细解释道:“孩儿暗中吩咐隆庆卫动了一些手脚。他们设法弄到了几件刻有孔家特殊印记的玉佩——这些物件,按孔家族规,只有嫡系子弟方能佩戴,且在孔末之乱中遗失大半。”

  “然后通过精心设计的‘偶然’,让孔仁玉‘意外’发现这些东西出现在山东某几个目标士族核心子弟的手中把玩……”

  赵德秀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爹,您想想看。孔仁玉毕生最大的夙愿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道:“就是光复孔家昔日荣光,洗刷家族耻辱。而当他‘发现’导致家族几乎灭亡的‘孔末之乱’背后的黑手竟然是那些包藏祸心的士族后……他孔仁玉再精明,再谨慎,还能保持绝对冷静吗?”

  赵匡胤听完儿子这一番环环相扣的算计,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好小子!你……你这招可够阴险……亏你想得出来!”

  他摇摇头,既是惊叹又是感慨:“孔仁玉那老狐狸。寻常计策,恐怕骗不过他。但你这招……直击要害啊。”

  “爹,您可千万别小看了孔仁玉这个人。”赵德秀正色道,收起了之前的嬉笑。

  “他能在家族几乎散架的情况下,一步步把孔家重新拽回来,在各方势力夹缝里稳住局面,让孔家招牌不倒,他会是省油的灯?”

  “之前对咱们的种种恭顺、示弱、甚至偶尔表现的迂阔,焉知不是一种乱世求存的伪装。这种人,心思深沉,善于隐忍。”

  “对于这样的人,不给点‘猛药’,他怎么会尽心尽力、不留后手地替朝廷冲锋陷阵?”

  他总结道:“现在多好。孔家与山东士族斗得越凶,消耗的是他们地方势力的元气,朝廷在山东的统治就越稳固,推行新政、清查田亩、编户齐民的阻力就越小。”

  “同时,他们斗得越厉害,就越需要倚仗朝廷的仲裁甚至偏袒,对朝廷也就越依赖。届时,咱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赵匡胤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德秀的肩膀:“嗯……你看得透彻。没有被孔仁玉那老狐狸表面的恭顺软弱骗过去……朕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第425章 考子赵氏兄弟

  离开垂拱殿回到东宫,赵德秀摇身一变,身上那件精致紫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浆洗发灰、袖口磨损的粗布衣袍。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又将头发拨乱了些,往脸上抹了点灶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皇宫,赵德秀来穿过南城的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招牌:“刘记车马店”。

  后院大通铺的屋门敞着,赵德秀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稻草味和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沿着墙壁,用木板搭起了两排长长的通铺,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铺位上挨挨挤挤地坐着、躺着三十来人。

  每人所占不过一席之地,私人物品就堆在床头或脚下。

  靠近门边,一个瘦高个儿正就着油灯,用手指在铺板上练着字。

  他对面,一个胖些的学子已经裹着被子打起鼾,呼声震天,引得邻铺几人频频皱眉侧目。

  墙角处,三四个学子围坐在一起,低声争论着大宋朝政,各执一词,面红耳赤。

  更多的人捧着书卷,就着昏暗的光线苦读,脸上写满了焦虑。

  “大哥!你可回来了!”

  一个身影从靠墙的大通铺上跳下来,正是化名赵小二的赵德昭。

  赵德秀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小点声!”

  赵德昭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

  这一嗓子确实惊动了屋里其他人,好几个学子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赵德秀抱歉地朝四周点点头,拉着赵德昭走到最里面的铺位。

  赵德昭的铺位乱糟糟的,书本散了一床,他本人则顶着一头睡乱了的头发。

  赵德秀将他按回铺上,“明日就开考了,书都看完了?”

  赵德昭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消:“看……看了些。可是哥,这里实在太吵,昨夜隔壁那位仁兄的呼噜,简直像在我耳边打雷,我半宿没合眼……”

  “忍着,睡不着就起来看书。你以为这是来享福的?”赵德秀不为所动。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昭叹了口气,忽然又凑近些,“哥,我发现这儿的人可真有意思。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整天念叨什么‘圣人云’,结果昨晚说梦话都在背《论语》;还有墙角那个,说自己祖上是将军,结果见着只老鼠吓得跳上桌子……”

  赵德秀瞪了他一眼:“是不是皮痒了?你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我这不是……”赵德昭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这两日不在,肖不忧问了你三次呢。”

  赵德秀眼睛一亮:“他问了?”

  “可不是嘛,昨儿晚上还念叨,‘赵兄啷个还不回来,是不是遇到啥子事咯’。”赵德昭学肖不忧的蜀地口音学得有模有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赵德秀的目光落在斜对面一个空铺位上。

  “肖大哥一早出去了,还没回。”赵德昭小声道。

  赵德秀点点头,没说话,在自己铺位坐下。

  至于复习?考题都是他亲自出的,而且他的目的也不是参加科举。

  自考子入京后,赵德秀带着赵德昭就改头换面融入了考子之中。

  赵德昭被赵德秀要求参加科举,而他主要是寻找人才,为此他们兄弟二人换了好几家客栈以及车马店。

  从相对体面的客栈,到条件更次一等的逆旅,最后落脚到这种鱼龙混杂的车马店大通铺。

  也见了不少过口若悬河、自比管仲乐毅,实则眼高手低的;

  见过沉默寡言、问十句答不出一句,不知是木讷还是深沉的。

  家境优渥者,言谈举止间难免带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出身寒微的,又常常畏缩闪躲,言语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自卑。

  更有甚者,聚在一起便是夸夸其谈,议论朝政仿佛掌中观纹,针砭时弊慷慨激昂,却拿不出半点切实的见解。

  赵德秀心中失望渐积,寻才如大海捞针,直到住进这车马店遇见了肖不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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