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粗大的尾巴轻轻摇晃。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到三个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的“木桩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别怕,放松点。来福不咬人。”
肖不忧腿肚子有些发软,眼睛死死盯着来福那张偶尔张开的“血盆大口”,心里疯狂吐槽:殿下,它咬不咬人我晓得,但我很确定,就我这小身板,估计也就够它三两口的……加餐都不够塞牙缝!
见三人还是不敢动,赵德秀无奈地摇摇头,牵起来福脖子上的链子,示意三人跟上。
来福确实通人性,从小到大没真正伤过人。
它能听懂很多简单的指令,在赵德秀和太子妃潘玥婷面前温顺得像只大猫。
而面对圣人贺氏时,来福会表现出一种近乎“谄媚”的乖巧。
只要贺氏出现,它就会立刻乖乖趴下,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神也会变得清澈而又愚蠢,透着一股傻气......
有赵德秀牵着,慕容复三人才勉强压下心中恐惧,小心翼翼地隔着几步远,跟着走进了用膳的偏厅。
整顿饭,三人都吃得食不知味,精神高度紧张,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安静趴在赵德秀脚边晃着尾巴的来福。
午膳一结束,三人几乎是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
赵德秀看着他们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牵着来福,慢慢踱步到东宫的花园里,打算享受悠闲的午后。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纪来之快步走到赵德秀面前,“殿下!太原府隆庆卫八百里加急密报,太原府及其周边县,突发大面积蝗灾!飞蝗蔽日,田禾被啃食殆尽,灾情极其严重!”
“什么?!蝗灾?!”赵德秀猛地站起身。
太原府在北汉刘氏政权最后几年的残酷压榨下,那里的底层百姓早就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曾发生。
大宋接收后,赵匡胤第一时间调拨了大量粮草进行赈济。
直到今年春耕,许多百姓的口粮都还是由官府定量供给的。
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完成了春耕,眼看着夏粮有望,竟然在此时爆发了蝗灾?!
这对于刚刚喘过气来的太原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赵德秀丝毫不敢怠慢。“来福,自己回笼舍去!”他拍了拍白虎的头,来福低吼一声,小跑着消失在花园。
赵德秀则对纪来之快速下令:“你立刻去垂拱殿,通知当值内侍,敲响聚臣鼓!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即刻前往垂拱殿议事!福贵!”
“你速去立政殿,请官家移驾垂拱殿!就说有紧急灾情!”
“喏!”纪来之与福贵同时应声,飞奔而去。
半晌之后垂拱殿内,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
赵匡胤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赵普!”
赵普心中一凛,立刻出班,“臣在。”
“你来告诉朕!年前太原府的官员是怎么上报的?是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经过详细勘查,并未在地里发现虫卵,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风调雨顺,来年必然丰收,可解当地粮荒?!奏疏是不是这么写的?!嗯?!”
赵普额角隐隐见汗,躬身回道:“回禀官家,内容……确如官家所言。”
“这么说,是太原府的那帮混账玩忽职守,以致酿成今日大祸?!”赵匡胤的语气森寒,“如此渎职无能、祸国殃民之辈,该当何罪?!”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太原府的官员,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赵普连忙说道:“启禀官家,太原府官员是否有瞒报、渎职之罪,自当严查。然,当务之急,是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扑灭蝗灾,抢救田禾,防止流民生变!待灾情缓解后,再行论罪惩处不迟!请官家以大局为重!”
“臣等附议!”殿内百官齐声躬身。
赵匡胤胸膛起伏了几下,“好!那你们就给朕说说,这蝗灾,该如何解决?赵卿,你既然是百官之首,你先说!”
压力再次给到赵普。
赵普沉吟片刻,“官家,蝗灾虽猛,臣以为可急令太原府及周边受灾州县,立刻动员所有官民,在农田周围、村庄外围挖掘深沟,堆积柴草,夜间点燃,形成火墙、火堆进行焚烧捕杀。”
“发动百姓赶制大量轻便的兜网,于白日蝗群低飞时,进行人工扑打。同时,可从临近未受灾州府紧急调运粮食、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的都是历代应对蝗灾的常规方法,虽然老套,但也有些用处。
赵匡胤听着不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官员:“其他人呢?还有什么补充?”
百官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补充说要动员妇孺老人捡拾蝗虫卵,有人建议可以饲养鸡鸭啄食蝗虫,还有人提到一些地方偏方,比如用某种草药烟熏等等。
但大多都是隔靴搔痒,面对已成规模的铺天蝗灾,显得杯水车薪。
突然......“官家!臣以为,蝗灾乃是上天示警,降下灾殃!非人力所能轻易扑灭!当务之急,官家应反思朝政得失,下诏罪己,诚心祷告于天地祖宗,以求上天宽恕,收回灾祸!如此,方是治本之策!”
这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殿内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包括赵普在内,全都惊呆了。
在这种时候,不说想办法救灾,反而让皇帝下罪己诏?
这不是指着官家的鼻子说“陛下你德行有亏,所以才招来天灾”吗?!
御阶之下,赵德秀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刚才是谁在说话?站出来!”
百官队列中间,一阵细微的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六品绿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排众而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启禀太子殿下,正是微臣。”
赵德秀眯起眼睛,“翰林院侍讲,陈学?”
第439章 你亲自去说吧
垂拱殿内的空气,在陈学那句“官家应下罪己诏”之后,仿佛彻底凝固。
御座之上,赵匡胤没有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御阶下的赵德秀甩了甩宽大的袍袖,一步步朝着陈学走去。
可这平静的模样,落在某些“有经验”的大臣眼里,却比暴怒更可怕!
宰相赵普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三司使王博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想往后挪半步,又强行忍住。
枢密使李崇矩更是瞳孔一缩,他可是亲眼见过,当初在朝堂上,太子殿下是怎么“以理服人”的!
几位重臣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殿下……殿下冷静啊!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陈学这老家伙,年纪一大把,骨头脆得很,可挨不了您一顿揍啊!”
“来了来了!太子殿下这是要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一句“殿下息怒”或者“陈翰林年老昏聩”。
陈学的话实在太过诛心,将天灾直接归咎于官家,这触碰了绝对的逆鳞;
只见赵德秀不紧不慢地走到陈学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陈学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翰林,你刚才说……让官家下罪己诏?”
陈学感觉到太子站在面前,心中也是一紧,但那股子读书人“以死谏君”的气节让他不得不咬牙硬挺。
他再次深深一揖,“回禀殿下!今飞蝗蔽野,苗稼食尽,赤地千里,此非寻常灾异,实乃上天示警于大宋也!”
“古人经典有云:‘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妖祥眚灭’。灾异之兴,非徒天时,必由君身,或庶政有阙,惠泽未遍于闾阎;或宫闱之费,稍靡民力;或朝纲之上,尚有壅蔽,致陛下德音未达,上干天和,故蝗螟为孽,以儆陛下也!”
赵德秀听完带着点讥诮,又问道:“陈翰林说得头头是道。那依陈翰林高见,官家具体做错了什么,才会惹得上天降下这铺天盖地的蝗灾来警示?你总得说个明白,官家才知道怎么罪己,对吧?”
陈学后退一步跪伏在地,声音陡然提高,“根源……根源在于朝廷摒弃圣人之教,擅改祖宗科举之成法啊!殿下!”
他抬起头,“臣闻《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根本大法!”
“其制度当于四书五经,其题目当遵循圣人之微言大义!此乃三代以来不易之理,汉唐相继承袭之常法!圣人之教,礼法之重,乃是维系天下纲常、人心向背之基石!”
他越说越激动,“可如今科举考题不再纯以经义,反而重‘小道’!所选出来的官员,不懂圣人为何,不知礼法之重,不明天人感应之理!”
“长此以往,朝廷上下充斥功利之徒,仁义不彰,礼崩乐坏!此等背离圣人之道的行径,如何能不触怒上天?”
“这漫天蝗虫,就是上天对我大宋背离正道的最严厉警告啊!官家若不下诏罪己,改弦更张,重归圣人之道,只怕灾祸连连,国将不国!”
嘶——!
所有官员,包括赵普这样的老油条都惊呆了,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学。
这老家伙哪里只是让官家下罪己诏?
他这分明是把引发蝗灾的这口惊天大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太子赵德秀头上!
甚至隐隐指责皇帝纵容太子“胡闹”!
攻击太子,还是用“引发天灾”这种最恶毒的罪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了,这是要把太子钉在“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
九族……陈学士,您真就没几个亲戚了是吗?
这么想不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如此当庭指责“引发天灾”的赵德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甚至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暴怒,反而缓缓蹲下了身子,“陈翰林,有话何必绕这么大圈子,遮遮掩掩,听着累得慌。你怪孤改了科举,坏了你的‘圣人之道’,就直接冲孤来好了,何必非要扯上官家,说什么罪己诏呢?”
赵德秀站起身, 目光扫向百官,“既然陈翰林觉得是孤的错,惹怒了上天,那这罪己诏……也不用劳动官家了,孤自己来就好。”
“殿下!不可啊!”赵普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喊了出来。
“殿下三思!”王博、李崇矩也急忙出列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紧接着,殿内百官不管真心假意,全都齐刷刷躬身,高声劝阻。
开什么玩笑,太子要是被逼着下了罪己诏,他们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现在官家除了朝会、军队以及重大事务外,基本上将朝政都交给了“常务副皇帝”赵德秀决定。
太子别的不说,单就这官员待遇就比以往优厚......
赵德秀却仿佛没听见,只是随意地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维,建隆四年,夏,太子德秀,谨以储君之身,昧死昭告于皇天后土,苍天在上……”
他这一开口,还真像那么回事。
群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垂鉴:臣秉性仁厚,齿在冲龄,而廷中有言,谓臣倒悬社稷,逆三代之法。臣素拙于辞令而笃于躬行,事理曲直,难尽剖白。今谨携具疏劾臣之吏,亲诣天听,伏惟圣裁。臣赵德秀,谨奏。”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还伏在地上的陈学,都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