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对着铜镜整理着发髻,同样眉头微锁,摇了摇头:“娘也不知道。不过听那中官的语气,不像是坏事,反而......像是喜事。”
她转过身,仔细替女儿抚平衣襟上的一丝褶皱,郑重叮嘱:“丫头,一会儿进了宫,万事谨慎,少看少听少说话,规矩礼仪万万不能出错,冲撞了凤驾,可是大罪过。”
母女二人换上最为庄重得体的服饰和闺秀衣裙,在内侍的引导下,乘坐马车,一路穿过宫门。
她们都是第一次踏入皇宫,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位收了钱的内侍倒也“尽职”,提醒着一些面见圣人的基本礼仪。
如何行走,如何叩拜,何时该低头,回话时应注意什么等等。
钱氏和潘玥婷凝神静听,生怕漏掉一个字,手心里因为紧张早已沁满了冷汗。
终于,在一座匾额上书写着“立政殿”三个大字的宫殿前,引路内侍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二人道:“潘夫人,潘小姐,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禀。”
母女二人依言站在殿外廊下,微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不多时,那内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圣人宣二位进见,请随奴婢来。”
深吸一口气,钱氏紧紧攥了下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一前一后,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立政殿内。
殿内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檀香。
她们不敢抬头直视,跟着内侍走了约莫十几步,便停了下来。
“民妇潘钱氏(民女潘玥婷),叩见圣人,愿圣人万福金安!”二人依照之前教导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免礼,平身吧。赐座。”
“谢圣人恩典。”母女二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微低着头,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不敢有丝毫松懈。
贺氏面带和煦的微笑,目光落在下方这对略显拘谨的母女身上,语气愈发温和:“不必如此紧张,今日宫中无事,吾只是闲来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便想起了你们。潘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他的家眷,吾也该多见见才是。”
这话说得客气,但钱氏与潘玥婷心中却是半点不信。
圣人母仪天下,想要找人解闷,多少诰命夫人、贵女排着队等候召见,怎会轮到她们这品阶不算高的武将家眷?
不过,圣人不明说,她们自然也不敢多问,只能顺着话头,恭敬地应答。
第96章 骗子!
贺氏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细致地打量着坐在下首的潘玥婷。
见她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秀美,虽低眉顺眼,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行动间也不见忸怩之态,心中便先满意了几分。
这模样、这气质,倒是与自己那个心思活络儿子颇为相配。
她自然不能第一次见面就直奔主题,那样太过突兀,也失了皇家体统。
于是,她便从潘美在外的任职情况问起,再到家中琐事,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考察潘玥婷的谈吐、性情和教养。
起初,潘玥婷和钱氏都十分紧张,回话时字斟句酌。
但贺氏态度始终温和,言语间充满了关切,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母女二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渐渐松弛下来,对话也自然流畅了许多。
这一聊,竟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到了午时,贺氏更是开口留饭,赐下了一桌极为精致丰盛的御膳。
这更是让钱氏受宠若惊,心中那份“天大的好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误会滋生与芳心错付
直到午后,母女二人才在內侍的恭送下,恍恍惚惚地走出了皇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钱氏靠在车厢壁上,感觉脚下还是飘的,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当今圣人同桌用膳,闲话家常,这简直是潘家莫大的荣耀!
回到府中,坐在熟悉的花厅里,钱氏慢慢从那种晕陶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仔细回想着入宫后的每一个细节,从圣人的问话,到那看似随意却多次停留在女儿身上的目光,再到留饭的殊荣......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抓住一旁同样若有所思的女儿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丫头!娘......娘怎么觉得,今天圣人召见,主要目的......是为了见你啊!”
潘玥婷其实也感觉到了怪异。
圣人的目光,虽然温和,却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尤其是问到她平日喜好、读过哪些书、对将来有何想法时,那种探询的意味就更明显了。
“怎么可能啊,娘,您想多了吧。”潘玥婷下意识地反驳。
“不!娘越想越觉得没错!”钱氏语气肯定,“圣人若要见我,何须特意点名让你也一起去?而且,句句问话几乎都围绕着你!这架势......这架势怕不是......怕不是要给你赐婚了!”
“赐婚?!”潘玥婷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没错!”钱氏越想越觉得合理,开始分析,“而且,依娘看,最有可能的,便是当今官家的四弟,那位新近被封为洛阳府尹的赵匡美!他身份尊贵,尚未婚配,圣人为幼弟相看婚事,合情合理!”
“赵匡美?”潘玥婷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里空落落的,“可......可女儿从未见过他,更不认识他啊......”
“这有什么!”钱氏不以为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圣意?圣人觉得合适,那便是天作之合!不然,你以为圣人平白无故宣你我入宫,真是为了找我们两个不相干的人解闷不成?”
她出身官宦之家,虽门第不高,但对这官场后宫之中的门道,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至于太子妃......这个念头在钱氏脑子里连闪都没闪过。
潘美虽受官家重视,但论及门第、权势,与慕容家那些顶级勋贵相比还差得远。
太子妃之位何等尊贵,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家。
听着母亲言之凿凿的分析,潘玥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默默站起身,神情落寞地走出了母亲所在的正院。
脑海中,那个自称“赵尧”、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又眼神明亮的青年形象愈发清晰,与母亲口中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弟赵匡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坐在石凳上,望着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抹难以言说的惆怅,萦绕在心头。
又过了一日,午后。
潘玥婷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院中,对着面前的茶杯发呆,弟弟潘惟德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见大姐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他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姐,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潘玥婷抬起眼皮,见是自家弟弟,兴致不高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怎么来了,有事?”
她心情低落,连之前委托潘惟德调查“赵尧”的事情都忘到了脑后。
潘惟德挠了挠头,提醒道:“姐,不是你前几日让我去查查那个巡检司的赵尧么!我这边有信儿了!”
“赵尧?”听到这个名字,潘玥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她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你......你查到他了?他是什么人?”
“这个......”潘惟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找了好几个在同窗打听,可我问遍了,巡检司里上上下下,从都巡检到最下面的小兵,压根就没有一个叫赵尧的!”
“没有?”潘玥婷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打听错了?他明明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还挂着巡检司的腰牌......”
潘惟德看着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姐,我不止问了巡检司。连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步军司,但凡是汴京城里叫得上号的禁军衙门,但凡是跟你年纪相仿、又担着巡检职司的,我都托人悄悄打听了个遍......真的,一个都没有!”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潘玥婷耳边炸响。
她彻底傻眼了,呆立在原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没有这个人......他骗我?
他为什么要骗我?
那个带着坏笑,变着法儿想约她出来的身影,瞬间蒙上了一层虚伪的色彩。
一股被欺骗、被戏弄的屈辱感和怒火,如同岩浆般猛地涌上心头,冲得她双眼迅速泛红,水汽弥漫。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院外冲去。
“姐!姐你去哪儿啊!”潘惟德见状,吓得连喊两声,可见潘玥婷根本不理,脚下步子又快又急,
他立刻意识到坏事了!
大姐这分明是气急了要去算账啊!
他连忙抬脚就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您慢点!等等影儿!”丫鬟影儿也吓了一跳,慌忙小跑着跟上潘玥婷。
潘玥婷此刻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烧得她理智几乎全无。
她冲出府门,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之前几次与“赵尧”相遇的那片闹市疾步走去。
她要去那里等他,她一定要问个清楚!那个骗子,他到底是谁?!
第97章 你给我站住!
赵德秀一身禁军打扮背着手,嘴里哼着不成调却欢快十足的曲子:“你是我滴小呀小苹果......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 他脚步轻快,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昨晚,母后贺氏特意将他唤去立政殿,满面笑容地告诉他,对那潘家姑娘潘玥婷甚是满意。
夸她模样俊俏,举止大方,眉宇间更有一般闺秀没有的英气,言谈也不俗,是个灵秀的孩子。
只待其父潘美在外整军归来,便与他爹商议,正式提亲下聘。
比起那些被家族精心培养、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门贵女,他更倾心于潘玥婷这般鲜活的姑娘。
好看的皮囊或许不难寻,但这般有趣的灵魂,才是万里挑一。
何况,她两者兼具!
心情大好之下,他随口闲聊道:“李烬,前几日听你说你娘托媒人给你说亲,怎么样了?有下文没?”
李烬脸上没什么表情,瓮声回道:“黄了。”
“黄了?”赵德秀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向他,“怎么回事?对方嫌弃你官职低?”
在他想来,李烬作为他的东宫亲卫统领,前程远大,寻常人家应该巴结才是。
李烬摇了摇头,解释道:“那媒婆不清楚俺的底细,只当俺是个寻常禁军大头兵,跟女方家也是这么说的。对方一听,只是个当兵的,家里又没啥根基,就没答应。”
赵德秀更好奇了:“对方什么来头?眼光这么高?难不成是哪个致仕官员家的千金?”
李烬憨厚地挠了挠头:“不是,听媒婆说,就是城外普通的庄户人家,家里有二十来亩水田。”
“啥?”赵德秀这下是真惊讶了,“一个庄户人家的姑娘,还嫌弃起你来了?你没说你在东宫当差?”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烬却一脸理所当然,说道:“俺娘说了,给殿下您当亲卫,是光宗耀祖的事,但也得时刻谨记本分。决不能娶官宦之家或者高门大户的女儿,容易牵扯是非,只能找本本分分的普通农户家姑娘,踏实。”
赵德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了然,不由得对李母生出一丝敬佩。
这是个明白人啊!
在古代,穷文富武,习武之人日常吃用、装备损耗,都不是小数目。
李烬家此前能供他习武,想必也曾家境殷实,其母有这般见识,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怕儿子攀了高枝,将来受制于妻族,或者卷入不必要的纷争,影响了他的前程和忠诚。
他正想拍拍李烬的肩膀,夸赞他有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