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憋足了劲的赵普等人,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浑身都不自在,准备好的满腹草稿硬是没能找到机会吐出来,个个心里憋闷不已。
散朝之后,赵德秀并未像往常一样前往垂拱殿处理政务,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穿的锦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跟在赵德秀身边的,是刚刚换了身份、小厮打扮的纪来之。
穿街过巷,最终来到外城一家看似普通的“陈记米坊”门前。
赵德秀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这间门面,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而且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客官,可是要买米?本店新到了一批南唐的粳米,粒大饱满......”
他话未说完,从柜台后面快步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挥手打断了伙计的话:“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外面擦擦招牌。”
伙计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退下了。
那中年人这才快步走到赵德秀身前,身体微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比的恭敬:“少爷,您来了。”
赵德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堆积如山的米袋和来往的顾客,低声问道:“大掌柜的来了吗?”
“来了,来了!”中年人连忙回答,“一早就来了,此刻正在后院......整理账册。”
“嗯,我自己进去,你忙你的,不必声张。”赵德秀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通往后院的木门走去。
纪来之默不作声地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米铺后面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落,与前面的市井喧嚣截然不同。
一些看似伙计打扮,但眼神精悍、动作干练的汉子,正在井然有序地搬运着一些箱笼。
当他们看到赵德秀进来时,目光瞬间警惕地投来。
但在看清是赵德秀后,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默默干活的状态。
赵德秀迈步走向院落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堂屋。
尚未进门,便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密集而富有韵律的“哒哒”声,那是算珠碰撞发出的独特声响。
纪来之加快一步,抢先为赵德秀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哒哒”声戛然而止。
赵德秀迈步而入。屋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朴,没有名贵的字画古董,也没有华丽的家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普通的长条桌案和板凳。
每张桌案前,都坐着一名或多名账房先生,他们人手一个游珠算板。
桌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账册和单据。
这里,便是掌控着庞资金足以影响国本的隆庆商会,最核心的总账房。
所有来自全国各地,乃至境外商队的庞大收支,最终都会汇聚于此,进行最严格的核算与审计。
昨日接到赵德秀的调令后,韩宝山立刻与程平、王仁善进行了工作交接。
然而,隆庆商会下属的商铺、商队、关联商户实在太多,涉及的账目浩如烟海,即便这里的都是顶尖的账房好手,日夜不停地验算了一整天,也尚未完全理清。
此刻,正在监督交接、熟悉情况的程平与王仁善,见到赵德秀亲自到来,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绕过堆满账册的桌子,快步上前。
“属下程平(王仁善),见过公子!”
赵德秀目光扫过屋内众多停下工作、起身肃立的账房,微微摆了摆手,“都继续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随后,他看向程平与王仁善,“你们两个,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要单独交代。”
第135章 调整
程平与王仁善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
他们来到东侧一间更为僻静的厢房。
赵德秀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
程平与王仁善则垂首恭立在对面的位置。
“坐下说话吧,这里没有外人。”赵德秀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和。
“谢公子。”两人齐声道谢。
赵德秀目光先落在负责财务审计的王仁善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商会总账的梳理,千头万绪,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理清?”
王仁善立刻拱手:“回公子的话,账目确实庞杂,涉及项目与往来渠道极多,各地商队、隐蔽店铺、关联商户的流水汇总于此。但请公子放心,最晚五日,属下必能带领账房,完成全部核对、归类与复核。”
堆积如山的账目,能在五日内完成梳理,效率已然极高。
赵德秀微微颔首,看向程平道:“账目厘清之后,你立刻以商会总管的身份,命令商会旗下所有商队、各州府商铺,尤其是汴梁及周边重镇,囤积米粮、布匹、盐铁、油烛、药材,所有仓库必须填满七成以上!一旦汴梁,乃至其他重要州府,出现大规模商户联合罢市的情况......”
他顿了顿,“商会必须在罢市发生后全部开门营业!将所有缺口的商品立刻补上!不仅要保证供应,价格必须严格维持原价,一分一毫都不能涨!决不允许有任何坐地起价的行为!”
程平丝毫没有迟疑,“属下明白!必定严格执行公子指令!若有差池,程平提头来见!”
赵德秀创建的隆庆商会,从最初就奉行“大隐隐于市”的策略。
在整个汴梁,乃至整个大宋,明面上挂着“隆庆”招牌的,只有那家声名在外、宾客如云的隆庆酒楼。
至于“隆庆商会”这个名字,更是虚无缥缈。
什么“张家酒坊”、“李家胭脂铺”、“王记车马行”、“孙氏粮号”......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分散独立、遍布全国各地的店铺,才是构成赵德秀隆庆商会的真正基石。
除了这个核心总账房,以及赵德秀和韩宝山,根本无人能窥见隆庆商会的全貌究竟有多大。
其触角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各行各业,一旦联合发力,足以在短时间内掌控任何一个行业过半的份额,形成隐形的垄断。
有时候,连赵德秀自己不看账目,都不一定完全清楚。
对此,赵德秀感谢当年的黄巢。
正是那场几乎荡涤了传统世家门阀根基的滔天大乱,打破了固有的利益格局,才给了隆庆商会这种新生力量在旧秩序的废墟上疯狂生长。
若是门阀世家依旧林立,他想做到这一步,简直难如登天。
而这,正是赵德秀敢于无视那些官员商贾联合罢市威胁的最大底气!
你们罢你们的市,断你们的货,我自有我的渠道保证物资如常流通,看最后谁先撑不住,谁先内部瓦解!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德秀知道钱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创造价值,堆在库房里不过是一堆金属罢了。
因此,自隆庆商会崛起后,他每年都将一部分划利润拨给隆庆卫;
另一大部分,则用于持续购置优质田亩,兴修水利,雇佣流民和贫苦百姓耕种;
只有极少部分作为应急储备金,存放金库中,以备不时之需。
加之他本身地位超然,身为太子,日常用度皆有宫廷定例,个人几乎没什么需要挥霍的地方。
登基以来最大的几笔“意外”开支,还是被他那皇帝老爹赵匡胤坑走的。
就在几人深入交谈之际,厢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纪来之的声音从门缝传来:“少爷,老掌柜到了。”
赵德秀闻言,便对程平二人道:“你们就按孤刚才部署的去准备吧,记住,动作要快,但要隐秘,启动资金和调配权限,王仁善你全力配合程平。”
“是,公子!属下等告退!”程平与王仁善立刻起身退出了房间。
接着,韩宝山一身寻常富商打扮,快步走了进来,“属下韩宝山,参见公子!”
“免礼。”赵德秀看着他,语气平淡。
然而,韩宝山却没有依言直起身子,反而“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地,“公子!属下有罪!隆庆卫接连情报失误,未能及早洞察赵匡义与卢多逊之勾结,致使公子被动,陷于险境!此皆属下管理不力、督查松懈、用人失察之过!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请公子重责,以正视听!”
赵德秀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起来说话。孤提拔程平与王仁善,是为了优化结构,明确权责,各司其职,并非是针对你个人。隆庆卫与商会摊子铺得太大,事务千头万绪,你一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面面俱到,孤心中有数。”
“公子仁德,体恤下属!但过错就是过错!规矩就是规矩!”韩宝山依旧跪着,“若非属下平日疏于督查,对下面的人过于宽纵,岂会连卢多逊身边一个‘外室’的真实身份,都需要靠盯梢兄弟的偶然发现和灵机一动?此等致命疏漏,若是发生在两军对垒之时,足以导致全军覆没!宝山......万死难辞其咎啊!”
“行了!”赵德秀语气加重了几分,“现在不是追究个人责任的时候,孤说了,没怪你!但隆庆卫,确实该整顿一下了!内外的筛子必须堵上!”
“公子明鉴!属下在接到调令当晚,就已开始着手重新梳理所有外派密探的档案。”
赵德秀沉吟片刻,“这些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当下的核心是,将他身边隐藏的羽翼全部给我挖出来,摸清楚他到底笼络了哪些人,掌握了哪些资源,在军中、在地方、在朝堂,究竟埋了多少钉子!他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韩宝山显然早有准备,他立刻接口道:“公子,属下的初步判断是,赵匡义身边的朋党,大多是在官家登基前几年,他利用四处奔走结交官员武将。因此,属下建议,重点排查从显德年间,直至我大宋立国之初,这几年间,所有与赵匡义有过公开或私下接触的官员将领。但凡名单上的人,无论现在身居何职,表面立场如何,都要严密监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136章 新的发现
这就是赵德秀一直看重韩宝山的原因之一,他不仅有执行力,更有在挫折后迅速调整。
赵德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同意:“就按你这个思路去办!安排精锐,由你直接负责!特别是三司(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的高级将领、都头以上的军官,以及各地手握实权的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一旦查实他们与赵匡义有超越寻常官场礼仪的私下往来、经济输送或秘密盟约,无论证据是否充分,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韩宝山重重叩首。
接着,他话锋一转,汇报起另一条重要战线的情报:“公子,辽国方面有新的重要消息。使团已经全员返回了上京临潢府。丞相萧思温见到长子萧隗因被断一手当场暴怒,已经连夜上书,恳求辽主耶律璟发兵南下。”
赵德秀听罢,嗤笑一声:“萧隗因?这家伙是属蟑螂的么?断了只手,一路缺医少药,风餐露宿,伤口感染高烧,这都没死?命真是够硬的,倒是便宜他了。”
自从辽国使团被赵德秀强势驱逐出汴梁后,他就下达了严令,沿途所有城池不得接纳他们入城,更不得提供任何医药援助。
断了一只手的萧隗因在归途上伤口严重感染,化脓生蛆,连日高烧不退,胡话连连,眼看就要一命呜呼,去见他们的狼神了。
随团的巫医深知萧思温的权势和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萧隗因若死在路上,整个使团的人回到辽国也难逃陪葬的命运。
被逼无奈之下,那巫医心一横,用小刀硬生生剜掉了萧隗因伤口上大块腐烂发臭的皮肉,最后将弯刀在篝火上烧得通红,冒着青烟,猛地按在了鲜血淋漓、白骨隐约可见的断腕处......
随着一阵皮肉烧焦的“滋啦”声和萧隗因凄厉非人的惨叫,竟然误打误撞地暂时止住了严重的感染,硬生生把萧隗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睡王’耶律璟,对此有什么反应?”赵德秀更关心耶律璟的态度。
韩宝山回道:“据我们安插在辽宫内侍中的眼线回报,耶律璟前两个月得到了几名从西域来的金发碧眼的胡女,惊为天人,整日沉迷酒色,在宫中嬉戏无度,连北院大王耶律屋质这屡次紧急求见,商议与女真人的军情,都被他以‘身体不适’或‘狩猎归来疲倦’为由,拒之宫外。属下综合判断,短期内,耶律璟大概率不会轻易下达大动干戈的命令。”
赵德秀闻言,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随即做出了决断:“传令!将北上辽国境内的情报传递等级,提升至最高级的八百里加急!确保消息畅通无阻!同时,动用我们在上京的所有潜伏力量,寻找时机除掉萧隗因!把水搅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思温在辽国朝廷内,与掌管汉地军政的南院大王耶律达烈走得很近?”
韩宝山略一思索,肯定地答道:“公子记得没错。耶律达烈算起来是萧思温的表妹夫,自从耶律达烈丢了幽州后,经常去萧思温府上盘桓,密谈至深夜。”
“那么,耶律达烈与掌握辽国大部分宫帐精骑的耶律屋质,关系如何?”
赵德秀继续引导,嘴角开始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
“水火不容!”韩宝山回答得斩钉截铁,显然对辽国内部矛盾了如指掌,“两人在军政方略、部落利益分配、乃至对皇位继承人的看法上皆积怨已久。耶律屋质更看重稳定内部,压制西北诸部,对南征持谨慎态度;而耶律达烈则与萧思温一样,极力主张南侵。他们在朝堂上多次公开冲突,互相攻讦,是辽国尽人皆知、势同水火的政敌。”
赵德秀脸上露出了那种一抹微笑:“很好。那么你说,如果在这个敏感时刻,萧思温刚刚上书要求南征,儿子萧隗因,就突然‘意外’死了......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萧思温,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加激进、偏执,甚至可能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做出一些更激烈的举动......”
“比如......不顾礼仪强行闯宫死谏,或者言辞极度激烈地逼迫、甚至公开质疑耶律璟的权威?而一向与萧家不对付、且主张不同的耶律屋质,又会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他不需要再说下去,韩宝山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与凛然:“公子妙算!此乃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之计!如此一来,辽国内部,萧思温代表的南院势力与耶律屋质代表的北院势力,矛盾必将急剧激化,甚至可能从政见之争上升到公开的党争!萧思温的悲愤若指向耶律璟的怠政,还可能引发君相猜忌!我大宋北境压力,必可大大缓解,甚至可能为我们争取到数年宝贵的稳定时间!”
“去吧,就按这个方向精心布局。细节决定成败,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推敲。让我们给辽国的朝堂,再添上一把猛火,让他们自顾不暇。”赵德秀挥了挥手。
随后赵德秀又去看了看目前整理出来的账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刚刚离去不久的韩宝山却去而复返。
“公子!”韩宝山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里还有一份消息,事关......皇家内部......请您过目!”
“皇家内部?”赵德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他带着韩宝山离开了账房走到院子中,展开纸条,目光快速而专注地扫过上面那寥寥数行小字。
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