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怎么可能?!荒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特么就是个畜生吧!”
赵德秀将纸条团成一团,“这个消息准确么?隆庆卫何时在王继勋府上安插人手了?”
“回公子,这件事说来也巧,是王贵妃命内侍去给王继勋送些新鲜的瓜果,那内侍到了王继勋府邸无意间发现的。”韩宝山压低声音说道。
第137章 王继勋
王继勋的姐姐,是当今父皇赵匡胤后宫中,除了正宫圣人贺氏之外,唯一的一位妃子——王氏。
赵德秀很久以前自己还曾私下吐槽过他爹跟王氏不得不说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位王氏还为赵匡胤诞下了一子,名为赵德芳,是他如今最小的弟弟,尚在襁褓之中。
母凭子贵,连带着王继勋也鸡犬升天。
因其姐诞育皇子有功,赵匡胤便赏了王继勋一个内殿供奉官的武职,是皇帝的贴身亲卫之一。
赵德秀在垂拱殿外远远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只觉此人眼神飘忽,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暴戾之气。
在御前当值时,倒也勉强能装出几分人样。
毕竟,这等品阶不高、全凭裙带关系攀附上来的“卡拉米”,还轮不到太子费心惦记。
此次赵匡胤御驾亲征,不知是否又是那位王贵妃在枕边吹了风,王继勋竟未被编入随行护驾的名单,而是被特旨留在了汴梁。
卸去了宫中的束缚,这位“王衙内”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原形毕露。
他根本无需点卯应值,终日就窝在自己那府邸里。
然而,此人本性凶残暴虐,骨子里就是个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泼皮无赖。
在宫中尚需披着一层“人模狗样”的皮,如今闲居在家,他那被压抑的恶魔本性便展现无疑。
那名内侍本是去王继勋府邸送一批新鲜水果。
入府后,行至半路忽感腹中绞痛难忍,也顾不得礼仪,急忙向王府下人询问茅厕方位。
在穿过一道偏僻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时,他无意间路过一个院门紧闭的小院,一股血腥气狠狠砸在他的鼻腔!
他们这些从五代十国尸山血海中挣扎过来的人,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强烈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心,驱使着他,鬼使神差地,颤抖着将右眼贴在了木门门缝上......
仅仅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那不算宽敞的院子两侧,赫然立着七八根一人多高的结实木桩!
而每一根木桩上,是用粗糙麻绳死死捆绑着一个......或者说一具“人形”的东西!
那些人早已不成人形,衣衫褴褛,浑身皮开肉绽,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茬刺目地暴露在外。
她们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或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歪斜着,生死不明。
地面上,暗褐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几乎浸透了每一寸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差点让那内侍当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然而,在院子的正中央,竟然堂而皇之地架着一口乡下杀猪才用的大锅,锅底柴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着。
如果屏住呼吸,强忍着晕厥的冲动仔细分辨,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恶臭中,竟然还杂着一股......炖煮肉类时才会散发出的“香味”!
内侍只觉得裤裆一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腹痛和体面,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院子。
“这畜生!简直荒谬绝伦!禽兽不如!!”
强压下调集禁军踏平王府的冲动,赵德秀对韩宝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回去,继续督办辽国和赵匡义那边的事,这里,我来处理。”
韩宝山不敢多言,只是深深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王继勋再混蛋,再该死一千次一万次,他好歹是王氏贵妃的亲弟弟,是赵德芳的血亲舅舅,是父皇赵匡胤名义上的小舅子。
论起宗法辈分来,这混蛋比自己还高了一头!
若是自己这个太子,在没有明确父皇旨意的情况下,就贸然以如此激烈的手段处置一位外戚,最难做的,反而是赵匡胤。
“嘶——呼——” 赵德秀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自己不能直接出手,不代表别人不可以啊!
两人离开了米铺,穿过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的街道,径直朝着内城方向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一处门庭高大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两个沉甸甸的大字——“贺府”。
这里,便是当今大宋圣人贺氏的娘家,真正意义上的大宋第一外戚,贺怀浦的府邸。
纪来之不用赵德秀吩咐,主动上前,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很快,侧边供下人通行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门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纪来之,语气不算客气:“你找谁?”
纪来之面无表情,直接掏出了表明武德司的腰牌,在那门子眼前一晃,“进去通传你们老爷,就说赵家大郎来了。”
那门子虽然不认得易服而来的赵德秀,但武德司的腰牌,却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跑进去报信。
贺怀浦,作为贺圣人的亲哥哥,本可凭借这层“国舅”身份享尽荣华,在朝中占据显赫位置。
但他为人极其谨慎低调,深谙“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
外戚权重乃取祸之道,早在赵匡胤登基后不久,便主动上表,以“才疏学浅”、“愿为陛下守读书人之本分”为由,辞去了一切有实权的职务。
只保留了一个禁军散员指挥使的虚衔,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当他正在书房里心无旁骛地临摹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时,听到管家说门外有个自称“赵家大郎”的人求见。
他先是愣了一下,“赵家大郎?”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没立刻反应过来。
但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后,他猛地放下毛笔,豁然起身,对着管家失声喊道:“快!开中门!迎接贵客!”
管家转身就要往前门跑。
“等等!” 贺怀浦叫住了管家,一边急匆匆地绕过书案,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有些微皱的常服,“我亲自去迎!你立刻让前院所有闲杂人等都回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前厅半步!”
说着,贺怀浦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沉稳仪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
当他亲手用力拉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正是面带温和微笑看着他的赵德秀。
第138章 第一外戚
看到赵德秀这身刻意低调的微服打扮,贺怀浦立刻明白了太子不欲声张的意图。
赵德秀这才缓步上前,对着贺怀浦拱手,执了一个标准的晚辈之礼,语气亲切自然地笑道:“德秀见过舅舅。”
贺怀浦脸上因为小跑和激动泛着红晕,他侧身避开赵德秀的礼,压低了声音:“殿下!您......您千金之躯,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通知臣一声?怎得......怎得就带了这么一个护卫啊!这汴梁城虽说太平,但万一出点差池,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他说着,连忙侧身,恭敬地将赵德秀请进府内。
赵德秀走在贺怀浦的身边,态度轻松自然,仿佛真是来舅家串门的寻常外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许久没来舅舅家坐坐了,心中甚是挂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舅舅,这里又没外人,您就别一口一个‘殿下’了,听着生分。唤我‘秀儿’即可,就像小时候一样。”
贺怀浦闻言,连连点头,“好,好!秀儿,你能来,舅舅心里就高兴!快,去前厅说话,这儿太阳晒。”
两人来到布置典雅、充斥着书香气息的前厅,贺怀浦亲自拿起一旁小炉上煨着的紫砂茶壶,为赵德秀斟了一杯热茶。
“舅舅太客气了,自家人,不用忙这些虚礼。” 赵德秀笑着接过茶杯。
贺怀浦这才走到主位下首的椅子坐下,关心地问道:“圣人......近来凤体可还安好?一切顺遂否?”
赵德秀呷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木茶几上,脸上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埋怨神色,就像是普通人家外甥替母亲传话一般:“您还说呢,娘亲前两日还在立政殿跟我抱怨,说舅舅和舅母许久都不进宫去看她了,心里一点都没她这个妹子了,让她在深宫里好生想念,都快忘了兄长和嫂嫂的模样了。”
贺怀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的笑容,轻声解释道:“秀儿,你也知道,舅舅这身份......实在敏感,不便时常入宫。如今你监国理政,威权日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东宫和我这些外戚。若是走动得太勤,怕被有心人曲解,给圣人,还有你,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那可就百死莫赎了。舅舅......不得不谨慎啊。”
赵德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贺怀浦这份远超常人的清醒暗暗点了个赞。
这才是真正的明白人,懂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不为家族招祸。
比起那个无法无天的王继勋,简直是云泥之别。
“舅舅,您啊,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 赵德秀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您就算这辈子都不跟娘亲见面,难道您就不是外戚了?这层血脉关系是断不了的,刻意疏远反而显得心虚。日后得了空,就大大方方带着舅母去立政殿坐坐,陪娘亲说说话,聊聊家常。自家骨肉至亲,正常走动,天经地义,没那么多避讳。父皇是明事理的人,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们一家和睦,心中欣慰,绝不会怪罪的。”
“好,好!秀儿你这么说,舅舅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也暖和多了。” 贺怀浦连忙答应,语气也轻快了些,“等后面官家凯旋归来,朝局安稳些,我定带着你舅母,备上些家里做的点心,入宫去给太上皇、太上皇后请安,也好好去看看圣人,叙叙兄妹之情。”
赵德秀笑着点头。
贺怀浦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亲近,又恪守了臣子和外戚的本分,一切都等到皇帝归来之后。
而这其中,赵德秀知道,多半也有他娘亲贺圣人的私下交代和叮嘱,不希望娘家因为权势而忘乎所以,招致灾祸。
“对了,舅舅,” 赵德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表弟呢?今日怎么没见他出来?我记得他小时候可是最坐不住的。”
赵德秀口中的表弟,就是贺怀浦的独子,贺令图。
小时候,这小子和赵匡美一样,都是赵德秀身后甩不掉的跟屁虫之一,关系颇为亲近。
赵德秀依稀记得那是个虎头虎脑、精力过剩的小子。
只是后来年纪稍长,各自开蒙读书,接触的机会才渐渐少了。
一提到儿子,贺怀浦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郁闷,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秀儿,唉......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简直......哎!提起他我就来气,心头堵得慌!书是一点都读不进去!请了多少饱学鸿儒,圣贤道理说了一箩筐,他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如同对牛弹琴!偏偏就喜欢舞枪弄棒!”
他越说越气,“在学堂里不好好念书,整日里就知道逞强好胜,跟人打架斗殴,把学堂搅得鸡飞狗跳!前几天,这不,又把参知政事吕余庆家的小儿子给揍了,打得人家鼻青脸肿,门牙都松动了!人家吕相公倒是心胸开阔,看在我的薄面上,没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可我......我这张老脸真是没处搁了!我是一气之下,就把他关在后院那个小院子里,让他好好面壁思过”
赵德秀闻言,不由得失笑。
“舅舅,表弟毕竟还年幼,正是性子跳脱的时候,顽劣些也是常情,您也不必太过苛责了。我小时候不也带着他们上房揭瓦?”
贺怀浦却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纠结,压低了声音:“哎,秀儿,你不懂,你不明白。若只是寻常的顽劣、不肯读书也就罢了,打几顿,关几天,总能扳过来几分。问题是......问题是这孩子,他......他这里,好像还有点不太对劲......”
他伸出手指,迟疑地、带着痛苦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这个......” 贺怀浦显得更加犹豫,“这孩子吧,有时候说的话,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尽是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匪夷所思的怪话。总说自己外号叫什么‘浩南’......还煞有介事地说自己是从什么‘铜锣湾’一路砍到‘旺角’......成了什么‘扛把子’......出门一开口问别人‘你混哪里的’......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有点......嗯......憨?”
坐在对面,原本只是抱着听听家常心态的赵德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猛地抽搐了一下。
浩南?
铜锣湾?
旺角?
你混哪里的?
“不会吧......”赵德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对不起贺怀浦的感觉。
第139章 又一个“受害者”
赵德秀小时候闲来无事,曾把脑海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后世故事当趣闻讲给赵匡美和贺令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