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对打打杀杀兴致缺缺、更爱听光怪陆离的赵匡美,贺令图这小子,却对赵德秀的《古惑仔》系列故事着了魔,听得是两眼放光,热血沸腾。
贺怀浦此刻是一脸愁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儿子再大几岁,性子沉稳些,就豁出这张老脸去求自己妹妹,让儿子跟在太子身边当个差。
哪怕是做个牵马坠蹬的亲随,也好让贺家的富贵能平稳地延续下去。
可他一直张不开这个嘴。
为什么?
就是生怕自己这个口无遮拦、行事颠三倒四的儿子,一个不慎,说错话做错事,毁了贺家与东宫之间这份情分。
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德秀,发现对方在听到自己描述儿子那些“憨傻”言行后,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极......哭笑不得?
贺怀浦心里“咯噔”一下,跟他预想的最坏情况一样,估计自己儿子这辈子是没这个福分去东宫当差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苦涩。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门外隔着老远就听到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传来:“爹!您可算开恩放孩儿出来了!这后院都快被我踩出坑来了!”
贺怀浦听到这大呼小叫的声音,脸瞬间就黑了、
刚想张口呵斥“不成体统”,话到嘴边才猛地想起赵德秀还在旁边坐着。
只得强行把呵斥咽回肚子里,“秀儿,你看这......让你见笑了,这小子就是这般没规矩,还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赵德秀同样回以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实锤了!这特么绝对是自己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
随后,沉重而散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作响,光是听那动静,就知道来人体重不轻,下盘......嗯,可能比较扎实。
果然,话音刚落,一个圆咕隆咚、仿佛移动肉球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前厅门口。
来人正是贺令图,十五岁年纪比赵德秀小几个月,个子不算矮,但横向发展尤为突出,一张肉乎乎的圆脸,颇有几分莫名的喜感,乍一看甚至有点人畜无害的憨厚劲儿。
当然,这份“憨厚”的前提是忽略他两只手里,正一左一右拎着沉甸甸的两把开山板斧!
贺怀浦一见贺令图竟然拎着两把寒光闪闪的斧子就闯进了待客的前厅,当即吓了一跳。
也顾不得赵德秀在场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混账东西!我叫你过来见客,你......你拿着这两把斧子做什么!是要劈了你爹我,还是要劈了这屋子?!还不快放下!”
贺令图被老爹的雷霆之怒吼得一缩脖子,“爹,您别急啊。我这不是在后院练功......”
他说话间,目光滴溜溜一转,这才注意到站在赵德秀侧前方的纪来之。
而纪来之,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把细长柔软的软剑。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贺令图......手里的那两把板斧。
贺令图被纪来之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弄得一愣,刚想开口询问“你谁啊,瞪我干嘛”。
只见他身后的赵德秀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扒拉开护驾的纪来之,说道:“把剑收起来,自己人,别紧张。”
说着,赵德秀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胖小子。
而贺令图,也终于看清了被纪来之挡住大半的身影。
当赵德秀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脸映入他眼帘时......
“咣当——!!!”
贺令图双手一松,那两把沉重的板斧直接砸在了前厅地面上。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秀......秀哥儿?是......是你么?真的是你?!”
赵德秀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骂道:“好你个贺胖子!这才几年没见,你小子连大哥都不认识了?看来关禁闭关得眼神都不好使了?”
“哇——!!!秀儿哥!!” 确认了眼前之人,贺令图那双小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如同一个两百斤的孩子冲了过去,不由分说,一把将赵德秀紧紧抱住,双臂如同铁箍般勒住,胖脸埋在赵德秀肩头。
他带着哽咽道:“秀哥儿!你可算来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么!没人懂我啊!他们都当我是傻子!”
赵德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差点背过气去,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艰难地拍打着贺令图厚实的背脊,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放......放手!咳咳......先放我下来!喘......喘不过气了!”
贺怀浦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怕儿子没轻没重伤了太子,“小兔崽子!还不快把你秀哥儿放下来!没大没小,像什么样子!”
贺令图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松开了手臂。
赵德秀双脚重新落地,感觉骨架都快散了,他甩了甩被勒得发麻的胳膊,没好气地笑道:“你小子......几年不见,这力气倒是见长,快赶上牛了。”
贺令图抽了抽鼻子,“秀哥儿,这不是你以前教导我的嘛!砍人抢地盘,靠的就是一股子蛮力......呃,是力气和气势!我可一直没敢忘,天天都有练的!”
此话一出,一旁原本还在担心儿子冒失的贺怀浦,目光“唰”地一下,如同两道利箭,精准地射到了赵德秀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咳咳——!” 赵德秀被舅舅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连忙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掩饰尴尬,强行解释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舅舅,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儿时戏言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然而,贺令图这个“猪队友”显然没有接收到赵德秀拼命使出的眼色,他听到“戏言”二字,顿时急了,连忙大声补充,“秀哥儿,你怎么能说是戏言呢!你忘了?你当初可是亲口封我做‘浩南哥’,还说铜锣湾以后就跟我姓贺了!你还说......”
“嘘——!” 赵德秀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贺令图那张闯祸的胖嘴。
赵德秀已经清晰地看到,舅舅贺怀浦脸色已经从刚才的黑沉,转向了某种风雨欲来的青白色。
贺令图这两句“真情流露”,算是把他这个表哥兼“精神导师”卖得干干净净!
赵德秀此刻心里简直是万马奔腾。
他原本以为,这些孩童时期的耳濡目染,就像听了个热闹,过去也就过去了,不会对他们的人生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
可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
不仅赵匡美受他影响,连贺令图这小子,也彻底在他无意中的“熏陶”下,“长歪”了!
而且歪得如此别具一格,如此具有......江湖气息!
第140章 胖子贺令图
“秀儿......” 贺怀浦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是不是该给舅舅一个合理的解释?浩南哥?铜锣湾?砍人抢地盘?”
他每问一句,语调就提高一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德秀头皮一阵发麻,本还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没想到“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他松开捂着贺令图嘴的手,干笑两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舅舅啊......这个......我说这都是巧合,是表弟他......他自个儿悟性太高,举一反三,您信不信?”
贺怀浦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像傻子吗?”
赵德秀见状,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心中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舅舅,您看这样如何?外甥我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手。表弟他......嗯,身手看来不错,胆气也足,不如,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事,当个亲卫如何?我亲自来带带他,说不定就能把他这......这过于旺盛的精力引导到正途上。”
“哦?” 贺怀浦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可你表弟他......这性子,这说话办事......跟在你身边,万一闯了祸,岂不是给你添乱?”
赵德秀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舅舅您放心!表弟交给我就行了!在我身边,我自有分寸管教他。再说了,表弟本质不坏,就是......就是路子有点野,需要好好掰一掰。跟在我身边,总比他在外面瞎混,哪天真的惹出弥天大祸要强吧?”
他话音刚落下,贺怀浦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刚才的兴师问罪,立刻变成了如释重负和眉开眼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秀儿,舅舅可就把这混世魔王交给你了!日后他要犯了什么错,捅了什么篓子,你可得负责啊!”
那语气,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轻松得不得了。
赵德秀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舅舅这一手以退为进、顺水推舟玩得是真溜啊!
“行!舅舅放心,外甥负责!一定把表弟‘培养’成栋梁之材!”
接着,赵德秀转身,重重一拍还在懵懂状态的贺令图那厚实的肩膀,“听到了没,胖子?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亲卫,保护我的安全!怎么样,愿不愿意干?”
贺令图一听,简直是喜从天降,忙不迭地点头,那颗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秀哥儿你放心!以后我浩南......呃,我贺令图就是你身边最猛的打仔!你指哪我打哪!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抢下汴梁最大的地盘,干翻那个什么东兴!”
听到这充满江湖草莽气息的“宣誓”,赵德秀以手扶额。
任重而道远啊!
贺怀浦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察觉到赵德秀此次前来,主要目的恐怕就是冲着自己这个“问题”儿子来的,如今目的达成,他便十分识趣地起身,笑着道:“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多年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你们先聊着,秀儿,今晚务必留下来,在你舅母这里用顿便饭,我这就去让你舅母安排几个你爱吃的菜。”
赵德秀正好也有话要私下交代贺令图,便顺势道谢:“那外甥就叨扰舅舅、舅母了。”
等贺怀浦带着一脸“终于脱手了”的轻松笑容离开前厅后,贺令图立刻原形毕露。
他激动地凑到赵德秀身边,压低声音,眼巴巴地问道:“秀哥儿!快!《古惑仔》的大结局你写出来了没?”
赵德秀看着他满心期待、双眼放光的样子,一阵无语。
那电影他上辈子也没看全乎,大结局早忘得差不多了,很多情节还是他东拼西凑、自己魔改的。
但此刻看着表弟那崇拜的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现场开始编造一个“太子定制版”古惑仔大结局。
他是现想现讲,情节漏洞百出,逻辑牵强附会,人物结局要么强行圆满,要么莫名悲剧。
可即便如此,贺令图依旧听得是如痴如醉,津津有味。
半晌过后,赵德秀讲得口干舌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结束了这个临时拼凑的故事。
他擦了擦嘴角,看似随意地问道:“故事讲完了。对了,我听舅舅说,你整天在外面找人打架,怎么样,输过没?”
贺令图一听这个,胖脸上满是得意之色,胸脯拍得砰砰响:“当然没输过!我浩南哥......呃,我贺令图怎么能输!上次吕余庆家那小子,仗着人多,叫了四五个家丁护院想围殴我,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一顿板斧......呃,是一顿拳脚,全给撂趴下了!要不是我爹后来拉着我去赔罪,我非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显然对自己的“战绩”极为自豪。
赵德秀闻言,非但没有责备,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又能打的愣头青!
他招招手,让贺令图把耳朵凑过来,然后压低声音,一阵耳语。
贺令图听着,胖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兴奋和跃跃欲试:“秀哥儿你放心!这事简单!不就是找个由头......呃,是行侠仗义,教训那个姓王的变态么!包在我身上!不过......”
他语气突然一滞,缩了缩脖子,眼睛瞟向门外,“我爹那块......他要是知道我刚出来就又惹事,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对于他爹贺怀浦,贺令图是从骨子里惧怕的。
别看贺怀浦平日里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但贺家毕竟是武将出身,他爹手上可是有真功夫的,收拾起他来从不手软。
“舅舅那里交给我。” 赵德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语气笃定,“你现在是我的亲卫,奉命办事,谁都不敢轻易动你,舅舅也不行!”
他话锋一转,严肃地叮嘱道,“当然了,你也不能仗着这层身份,主动去欺负无辜百姓,听见没?我们的目标是那些该收拾的人!”
“明白!明白!秀哥儿你放心,江湖道义我懂!咱们只除暴安良,绝不欺压良善!” 贺令图仿佛自己真是哪个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
两人又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细节,直到贺怀浦派人来请他们去用晚膳,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次“秘密会议”。
晚膳时,赵德秀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舅母,自然又是恭敬地行礼拜见。
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舅母,看着赵德秀,眼中满是慈爱,不断给他夹菜,席间气氛温馨而融洽。
贺怀浦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情极好,席间言笑晏晏,一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
临走前,赵德秀特意嘱咐贺令图:“明天一早,准时来东宫报到,别迟到。”
贺令图把脑袋点得像捣蒜:“秀哥儿你放心!我天不亮就到!”
赵德秀这才带着纪来之,在心满意足的贺怀浦夫妇相送下,离开了贺府。
隔天清晨,赵德秀正在东宫偏殿用着简单的早膳,一碗小米粥刚喝了一半,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贺令图穿着明显有些紧绷的崭新禁军低级军官甲胄,“哐当哐当”地走了进来。
赵德秀放下粥碗,看着他那副不伦不类的打扮,尤其是头盔下那张憋得通红的胖脸,忍不住想笑,开口问道:“来了?吃了没?”
谁知,贺令图见到他,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不再是昨晚那个勾肩搭背、喊着“秀哥儿”的憨胖表弟。
只见他努力挺起被甲胄勒得更加明显的肚子,圆滚滚的身子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咚”地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贺令图,参见太子殿下!”
见状,这肯定是出门前,被他那位谨慎过头的舅舅千叮万嘱、耳提面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