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简单的羞辱,而是包裹着毒药的诱饵。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冷静。
“呵呵......呵呵呵......”钱俶缓缓摇头,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目光看向沈虎子,带着赞许与庆幸,“若非丞相老成谋国,洞察其奸,朕险些......险些因一时之怒,中了赵匡胤的诡计,将数万将士置于险地,坏了我吴越的国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询问道:“那以丞相之见,朕这封回信,当如何措辞,方能既不失体统,又能破其奸计?”
沈虎子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闻言立刻回道:“陛下,老臣以为,回信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言辞可保持恭敬,不失藩臣之礼(南唐与吴越早就向柴荣称臣)。”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那赵匡胤虽勇武善战,麾下兵精将猛,但我联军凭借复杂水路,足以耗其锐气,挫其兵锋。陛下请想,宋国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粮草耗费何其巨大?其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加之国内未必全然安定。只要我军能再坚守一月,不,甚至只需二十日,其后勤必然捉襟见肘,军心必然浮动。届时,赵匡胤纵然心有不甘,也唯有退兵一途!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钱俶微微颔首,面露深以为然之色。
他对吴越军队的战斗力有清醒的认知,依托防御工事,尚可与宋军周旋,若真拉到野外与宋国百战铁骑正面决战,结果恐怕比沈虎子预想的还要糟糕。
能凭借地利与坚守逼退强大的宋军,无疑是当前最符合吴越利益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他文武重臣,沉声道:“诸位爱卿,丞相之言,尔等以为如何?有何看法,尽可畅所欲言,今日务必要议个妥当之策出来。”
帐内一时议论纷纷,大多文武官员都倾向于沈虎子稳重持成的策略。
然而,就在一片附和声中,一道声音自沈虎子身后响起:“启禀陛下,臣崔仁翼有奏!”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出列者是一位年约二十多岁的儒雅官员,正是近年来深受钱俶赏识和提拔的新晋谋臣崔仁翼。
他虽然年轻,但智谋出众,眼光独到,往往能见人所未见,连沈虎子这等老臣也对其颇为忌惮。
“准奏。”钱俶看向崔仁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崔仁翼躬身一礼,“陛下,丞相老成持重。但臣认为......陛下或应慎重考虑,答应宋主信中之要求。”
“什么?!”
“崔仁翼,你疯了不成?!”
“此乃误国之论!”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钱弘儇更是直接怒目而视,若非在御前,恐怕早已破口大骂。
就连沈虎子,也忍不住侧目,眉头紧皱,显然极不认同。
然而,钱俶却并未发火,“哦?崔卿何出此言?赵匡信如此相逼,我等还要答应他?”
崔仁翼再次躬身,“陛下,诸位大人。我们是否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今的宋国,并非仅与我吴越和南唐交战,他们是在进行......双线作战!”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到大帐一侧悬挂的巨幅牛皮地图前。
这幅地图绘制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
“一路大军,由宋主赵匡胤接替统帅位,与我军及南唐主力对峙于此地,僵持不下。”
接着,他的手指落在已被宋国吞并的后蜀之地。
“而另一路,则是由宋国名将慕容延钊统帅!此人战功赫赫,用兵如神!数月之内,连灭荆南高氏、武平周氏、后蜀孟氏,其兵锋之盛,天下侧目!”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南汉的区域上,“若臣所料不差,此时此刻,慕容延钊恐怕早已在成都府完成休整挥戈南下,兵锋直指......南汉!”
他环视帐内众人,目光灼灼:“南汉国主刘鋹,昏聩无能,以宫女卢琼仙、黄琼芝为宰相,执掌朝政;以宦官龚澄枢、李托等为将,统领军队!其朝政之腐败,军备之废弛,举国上下,乌烟瘴气,此乃天下皆知!试问,如此之南汉,可能挡得住慕容延钊麾下那些百战精兵吗?”
帐内无人应答,但许多人的脸上已露出了思索之色。
第152章 钱俶的不安
南汉的虚弱,众所周知。
崔仁翼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南汉向东北方向猛然一划,声音陡然拔高,“若慕容延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平定南汉!而与此同时,宋主赵匡胤又在此地亲征,牢牢牵制住我军与南唐的全部主力!请问诸位,慕容延钊麾下的虎狼之师,下一步会挥师何处?!”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戳在南唐西南部的广袤疆域上,“他必然会毫不犹豫,挥师东北,沿着北江、漓水,直插南唐的软腹之地!潭州、桂州、乃至洪州,都将暴露在其兵锋之下!”
“诸位都是熟知兵事之人,请想!一旦南唐陷入宋军东西两面夹击之绝境,其国主会作何选择?他们还会坚守那脆弱的‘盟友’之谊吗?”
崔仁翼自问自答,“不!他们绝不会!为了自保,为了延续国祚,他们最可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毫不犹豫地出卖我们!他们甚至会主动向赵匡胤乞和,调转枪头,配合宋军,反戈一击,以求将祸水引向我吴越,为他们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唇亡齿寒,固然是千古不易之理。但诸位需知,当屠刀真的架在脖子上,自身难保之际,又有谁还会在乎那所谓的‘盟友’?到那时,我军孤悬于外,前有强宋虎视,后有‘盟友’倒戈,进退失据,粮道断绝......试问,我等数万将士,以及我吴越国祚,又将如何自处?!那才真是万劫不复之境地!”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令先前主张决一死战的钱弘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连老成持重的沈虎子,也抚着胡须,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崔仁翼描绘的场景,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崔大人!你......你此言大谬!”一个带着急切和不满的声音突兀响起。
出声的是钱俶的小舅子,近臣孙承佑。
他见众人似乎被崔仁翼说动,急于在君王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与“气节”,指着崔仁翼斥道:“按你这么说,岂不是要陛下做那背信弃义、朝秦暮楚的小人?我吴越立国数十载,向来以信义著于四海!若依你之言,先行背弃盟友,日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列国之间?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让史官口诛笔伐?!”
孙承佑的抢白和扣帽子行为,让崔仁翼眉头微蹙。
他刚要开口据理力争,就听帅位上传来一声呵斥:“承佑!退下!朕与诸位卿家商议军国大事,何时轮到你在此妄加置喙,混淆视听?!”
钱俶冷冷地瞥了孙承佑一眼,他没想到自己表忠心之举竟换来如此斥责,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低下头。
钱俶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崔仁翼身上,语气也缓和下来:“崔卿,不必理会旁言。你继续说完,依你之见,我军当下,究竟该如何行事?”
“陛下,臣基于以上判断,认为我军目前仅有两条路可走,且都......颇为艰难。”
崔仁翼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路,果断退兵!全军放弃现有营垒,火速撤回杭州。凭借长江天险、我强大的水师以及经营多年的都城坚固,采取全面守势,静观其变。”
他停顿了一下,“第二条路......便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主动出击!但不是攻击宋军,而是......响应赵匡胤,调转枪头,与宋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共同......瓜分南唐!”
“与宋夹击南唐?!”
“这......这太冒险了!”
“如此一来,我吴越岂非自绝于南方诸国?”
帐内再次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声。
这个建议比单纯的“答应要求”更加具体,也更加惊世骇俗。
与虎谋皮,瓜分盟友?
这其中的风险、道义谴责以及难以预料的后果,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半晌,钱俶缓缓开口,“崔卿,今日听君一席话,朕心绪纷乱。那么,以你之见,抛开眼前战事,对这天下未来之大势......你究竟如何看待?”
崔仁翼心中猛地一紧,该来的终极考问,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将决定他今日所言是成为洞察先机的功臣之言,还是动摇军心的取祸之源。
他低下头,选择了最为谨慎的回答:“回禀陛下,天下大势,云谲波诡,变幻莫测......臣......臣亦不敢妄断。”
这个回答,显然与他一贯洞察时局的形象不符,也无法让钱俶满意。
谁不知道他崔仁翼曾以一篇《天下论》名动江南,令无数名士叹服?
如今在这决定国运的关头,却说“不敢妄断”?
钱俶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他淡淡说道:“朕累了,今日暂且议到这里。诸位爱卿都先退下吧,各自细细思量。崔仁翼......你留下。”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垂首的崔仁翼。
偌大的营帐内,顿时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钱俶与崔仁翼两人。
钱俶缓缓从帅位上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崔仁翼。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崔爱卿,抬起头来,看着朕。”
钱俶转过身,“告诉朕实话,依你真正的判断,这如日方升的宋国,以及朕的吴越......日后,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吴越的国祚,又将归于何处?”
“今日,就在这里,原原本本地告诉朕!无论你说什么,朕以钱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绝不因言治罪!”
崔仁翼深吸一口气,“陛下......既然如此相询,臣......纵万死,亦不敢再隐瞒!”
他停顿了一瞬,“臣断言,这纷扰破碎之天下,终将......重归一统!而能担此天命者......非宋主赵匡胤莫属!这万里江山,百年之后,必当......姓赵!”
钱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陛下!请恕臣直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自盛唐煌煌二百余载基业轰然倒塌,至今已混乱厮杀数十春秋!其间诸侯割据,军阀混战,强者如朱温、李存勖辈,不过昙花一现;枭雄如李璟、孟昶之流,亦只知偏安一隅,苟且偷生!数十年来,只见城头变幻大王旗,何曾有过一位真正能结束这乱世的圣主明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而再看宋主赵匡胤!起于微末,却能于乱军之中建立赫赫武功!能兵不血刃定鼎中原,其手段何其高明!更重要者,其胸怀韬略,志在天下!登基不过一载,便已展现出鲸吞四海、横扫八荒之煌煌气魄!”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有力地指点着:“陛下请看!西吞荆南高氏,如探囊取物;南平后蜀孟昶,势如破竹!如今,慕容延钊剑指南汉,覆亡在即!而赵匡胤本人,更是不惜御驾亲征,与我等对峙于此!其兵锋之盛,进取之心,何其坚决!”
“放眼如今南方格局,除我吴越、南唐,以及那不成气候的漳泉陈洪进之外,还有何人能挡其雷霆万钧之势?”
第153章 朕不明白!
"朕......真的不甘心啊。"钱俶的声音嘶哑。
他抬起眼,凝视着崔仁翼,"崔卿,你既然能够看透如此危局,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助朕......助我吴越,寻得一线生机吗?"
崔仁翼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而郑重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袖,然后撩起前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才智浅薄,智穷力竭,实在......无法为君分忧,恳请陛下恕罪。"
这谦卑的言辞,这熟悉的姿态,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钱俶记忆的闸门。
时光倒流至两年前,那时崔仁翼凭借一篇针砭时弊、见解独到的《天下论》名动江南,被他亲自召见。
那时的崔仁翼意气风发,目光如炬,面对君王的垂询,直言不讳:"陛下,恕草民斗胆!我国现今'以文御武'之策,看似安稳,实则自缚手脚,绝非长久之计!北地强邻虎视眈眈,南方诸国亦非善类,吴越欲图存强盛,唯有打破桎梏,文武并举,方能......"
然而,"以文御武"是吴越先帝定下的国策,是维系钱氏政权与江南士族平衡的基石。
加之那些年吴越表面上还算安稳,不像中原战火连绵,钱俶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却缺乏大刀阔斧改革的魄力。
最终,他没等崔仁翼将那惊世骇俗的策略全部说完,便以"兹事体大,容后再议"为由,委婉地否定了。
那时的崔仁翼,也是像现在这样,伏倒在地说道:"草民愚钝,无法给君解忧。"
然后,黯然退出了大殿。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钱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充满自嘲的苦笑。
"崔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和恍然,"你这是在......怨朕当年未能采纳你的建言啊。"
崔仁翼依旧低着头,"臣不敢。时移世易,彼时之策未必适用于今日。臣只是......只是痛感时不我待。陛下,如今留给吴越权衡抉择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是战是和,是进是退,还请陛下为了吴越百万生灵,为了钱氏宗庙,早做决断!"
钱俶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向椅背,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了倦意:"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崔仁翼不再多言,再次叩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
这一夜,吴越大营的主帐内,烛火通明直至天明。
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钱俶便召见了杨光美。
没有多余的寒暄,侍从将一封火漆封好的厚厚回信递到杨光美手中,钱俶适时开口道:"此乃朕给宋主的回信。贵使可以回去了。"
杨光美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如蒙大赦。
他强作镇定,对着钱俶行了一礼,然后在吴越士兵严密监视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一出吴越大营的辕门,与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的李烬等十余骑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