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从他手里把人捞出来,恐怕......
“此事......有些棘手。”赵普缓缓说道,“王全斌此人,你们是知道的......罢了,稍后老夫亲自写一份拜帖,派人送到王全斌府上,替你们说和说和,探探他的口风。但能否成事,老夫也不敢保证。”
刘温叟和裴湉一听赵普肯出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相公!多谢相公鼎力相助!”
赵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脸上忧色未减:“你们二人先坐下吧。正好,眼下有一件更为紧要之事,需要与你们商议一番。”
刘温叟和裴湉也算是他这个派系的核心人员,眼下太子已然出招,形势危急,他一个人智短,正好集思广益,看看这两人有什么看法。
二人依言坐下,赵普看向一旁脸色灰败的耿千秋,道:“耿尚书,你将方才之事,以及你我的分析,给他们二人详细说说吧。”
耿千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这才将商铺平价售货、禁军上街戒严,以及他与赵普推断此事背后是太子殿下在操纵,他们可能早已落入太子彀中的分析和盘托出。
听完耿千秋的叙述,刘温叟和裴湉也是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自诩老谋深算之人,竟然全都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赵普看着二人惊惧交加的表情,“太子已然出手,而且是一击就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上!形势危如累卵!都说说吧,眼下可有什么好的对策,能化解此局?”
沉默良久,礼部侍郎裴湉,此人最早是追随周世宗柴荣的参军,以智谋见长,脑子转得最快。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率先开口,“相公,诸位,下官......下官倒是觉得,这件事......或许还有一个破局之法!”
赵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立刻坐直了身子,“哦?裴大人有何良策?快快讲来!”
“那些平价商铺,不是仗着货源充足,不限量供应,来跟我们打擂台吗?那好!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卖吗?那就砸钱去买!将他们商铺里的货物,尤其是过冬急需的炭、粮、布,全都给他买下来!只要他们库里没了货物,自然无法再平价销售。太子的这步棋,自然不攻自破!”
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粗暴,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话音刚落,耿千秋就立刻摇头反对,“裴大人!你这想法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且不说此举需要何等庞大的资金,单是将我们几人眼下能动用的所有家产现钱加在一块,能买光他们那似乎源源不断的货物吗?此乃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打法!就算勉强成功了,我们也会元气大伤,血本无归!耿某绝不同意!”
刘温叟也是皱着眉头附和,“耿尚书说的在理。裴大人,且不说家中的现钱根本不够支撑如此疯狂的收购,就算够,我们这边如此大的资金调动和收购动静,当真能瞒得过太子殿下吗?只怕我们这边刚开始行动,那边太子就会有更厉害的后手等着我们!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子嗣被抓这么简单了!”
赵普听着,也是微微颔首,裴湉此计过于激进,风险太大,近乎赌博,非老成谋国之策。
他看向裴湉,“裴大人,此计风险过高。可还有别的、更稳妥些的对策?”
然而,裴湉脸上却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自信地笑了笑,“相公,两位大人,你们误会下官的意思了。下官何曾说过,要动用我们自己的家底去填这个无底洞?”
“不动用我们的钱?”耿千秋疑惑地皱起眉头,“那动用谁的?谁还会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帮我们?”
裴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吐出了三个字:“赵匡义!”
“赵匡义?!”刘温叟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反驳,“他?他又不傻!他前前后后往朝堂里填了那么多窟窿,如今怕是早已囊中羞涩,哪还有这么多闲钱来帮我们做这种事?更何况,他凭什么帮我们?”
“非也非也!刘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裴湉摇了摇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赵匡义这段时间确实砸了不少钱,看似伤筋动骨。眼下,外面这大雪下个不停,已呈白灾之势,朝廷必然要赈灾。可国库空虚,官家北伐未归,东宫‘病重’,谁能主持大局?谁又能拿出钱来购买赈灾物资?”
他环视三人,眼神锐利:“如果我们此时,言明灾情紧急,国库无力支应,而赵匡义此前屡次为’国纾难’,理应由他出面,筹措款项,全权负责采购此次赈灾所需的一切过冬物资!将购买那些平价商铺里物资的‘重任’,名正言顺地压到他的头上!你们说,他赵匡义是接,还是不接?”
裴湉阴阴一笑:“他若接了,就得真金白银地往外掏钱,去买光那些太子的平价货物,帮我们解了围。他若不接,那他之前‘忠心为国’、‘慷慨解囊’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之前投入的钱也等于打了水漂,在朝堂之上将再无立锥之地!无论他如何选择,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无害!”
赵普听罢,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合着是将他赵匡义当成现成的冤大头,让他出钱出力,去跟太子打这场物资消耗战!无论成败,损耗的都是他的实力!而我们,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好!好计策!”
第179章 挖坑
前厅内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因为裴湉这条“驱虎吞狼”的毒计,陡然变得活跃起来。
耿千秋、刘温叟几人口中也不吝夸赞。
“裴大人此计精妙!可谓一箭双雕!”
“如此一来,看他赵匡义如何应对!”
“妙啊!实在是妙!”
赵普心中稍定,立刻唤来管家,取来拜帖,亲自提笔,斟酌词句,以中书宰相的身份,写了一份拜帖,言明有要事相商,请王全斌将军行个方便。
写罢,他郑重地将拜帖交给管家,叮嘱道:“立刻送到王将军府上,务必亲自交到门房手中,就说老夫静候回音。”
“是,老爷。”管家双手接过拜帖,匆匆离去。
赵普四人便在这前厅中,一边品着茶,一边低声商议着明日早朝如何联手发力,将“采购赈灾物资”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不容置疑地扣到赵匡义头上。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就回来了,脚步比去时更加匆忙。
他径直走到赵普身边,俯下身,在赵普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只见赵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稍显舒缓的神色,瞬间再次阴沉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加难看!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火辣辣的疼!
王全斌......王全斌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这个当朝宰相的拜帖?!
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怎么回事?说清楚!”赵普放下茶杯,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低声质问管家。
前厅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耿千秋、刘温叟、裴湉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赵普脸上。
“回......回老爷的话,小的......小的连王将军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他家的门子倒是客气,将拜帖拿进去后,不过片刻功夫就回来了,说是......说是他家老爷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还请赵相公见谅......就......就把小的打发回来了。”
“不便见客......好一个不便见客!”赵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
待管家离开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王全斌......他不见本相!连府门都没让进......”
“这事......恐怕已非王全斌个人之意。十有八九,是东宫......是太子殿下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为被抓之人说情!这是在立威,也是在警告我们!”
“太......太子严令?!”刘温叟与裴湉闻言浑身一颤。
刘温叟还好,被抓的毕竟是小儿子,虽然心疼,但并非独苗。
可裴湉不同,被抓进去的是他传承家业的嫡长子!
裴湉瞬间就慌了神,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献计时的“睿智”与冷静,他猛地站起身,“相公!相公!您得帮帮下官!您一定要救救犬子啊!下官......下官可就指着这个儿子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呢!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下官......下官可怎么活啊!”
赵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烦躁。
他沉下脸保证道:“裴大人稍安勿躁!你放心,你们的儿子,本相必然会设法搭救!此事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即便......即便是到了太子面前,本相也会舍下这张老脸,亲自为他们求情!绝不会坐视不管!”
有了赵普这番保证,刘温叟和裴湉连忙起身,对着赵普深深作揖,“小儿(犬子)的事,就......就全拜托相公了!您的恩德,下官没齿难忘!”
送走了耿千秋,以及如同失了魂般的刘温叟和裴湉,赵普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并未放弃,反而更坚定了要将赵匡义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决心。
他立刻开始暗中布置,命心腹之人连夜联络派系中的官员,准备好明日早朝的发难。
翌日,政事堂。
窗外的鹅毛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已有消息传来,城外一些贫困村落的茅草屋、土坯房不堪积雪重压,出现了坍塌,好在百姓机警,早早逃出,暂时未有人员伤亡的报告,但恐慌的情绪已然开始蔓延。
赵普居首而坐,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
王博与李崇矩分坐两侧,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赵匡义坐在一侧,眉头微蹙,心中警铃大作,预感到今日恐怕又不得安宁。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一名早已得到赵普指示的官员出班奏道:“启禀四位相公!汴梁连日普降暴雪,至今未停!城内外已有不少贫苦百姓的房屋被大雪压塌,流离失所!据各县报,雪势若再不止,恐酿成白灾大祸!民情汹汹,还请四位相公速做决断,以安民心啊!”
奏报完毕,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赵普、王博、李崇矩三人如同约好了一般,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齐齐落在了赵匡义身上。
毕竟,他还是汴梁府尹,治理京畿、安抚百姓也是他的分内之职。
然而,吃过几次大亏的赵匡义也学聪明了。
他打定了主意,绝不轻易接茬。
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低眉垂目,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青砖地面有什么绝世美景,对那官员的奏报和三位同僚的目光恍若未闻。
见四人都不说话,气氛尴尬,那奏事的官员偷偷抬眼,瞥见上方的赵普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再次瞥向赵匡义,
他立刻会意,转身对着赵匡义,拱手道:“赵相公!您身为汴梁父母官,眼瞅着白灾将至,百姓饥寒交迫,还请您速做安排,采购物资,开仓放赈,以安民心呐!下官等,翘首以盼!”
赵匡义心里冷笑连连,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刚才这官员与赵普之间那细微的眼神交流。
“果然是在给本相挖坑!”他心中暗骂,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此事本相早已虑及。昨日便已命汴梁府衙官吏,清点核对各仓存粮数目,登记造册。一旦灾情确认,需要开仓赈济时,本相自会下令,绝不会让百姓饿肚子。诸位同僚,不必过于担忧。”
见他轻描淡写,试图用“清点粮仓”这种套话糊弄过去,赵普哪能让他如愿?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赵参政心系百姓,早有准备,实乃汴梁百姓之福,朝廷之幸啊。”
他先是一顶高帽扣过去,随即话锋一转:“可是,赵参政,光有粮食,恐怕还不够啊。百姓无粮会饿死,无御寒之衣、无取暖之炭,同样会冻毙街头!再者......”
他故意顿了顿,“本相若是没记错的话,汴梁诸仓的存粮,已调用大半以充军资,如今所剩恐怕也不多吧?即便开仓,又能支撑几日赈济?杯水车薪而已!后续庞大的粮食、木炭、布匹、药材从何而来?这笔巨大的采购款项,又该从何处支出?”
赵普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直接命中了要害,说得赵匡义脸色一变再变,青白交错。
而下方,赵普这一派的官员,裹挟着中立官员,纷纷躬身,齐声附和,声音在政事堂内回荡:“赵相公言之有理!”
“赵相公思虑周全!”
“后续物资采购,乃是当务之急!”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赵匡义一人身上。
第180章 收商税
赵匡义下意识地看向计相王博,想让国库想办法。
然而,王博仿佛心有所感,就在赵匡义目光投来的瞬间,他恰到好处地转过头,对着赵匡义露出一个爱莫能助又带着几分虚伪歉意的笑容,两手一摊:“赵相公,您别看我啊......国库......咳咳,您是知道的,早就空空如也,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实在是......没钱呐!一个铜板都挤不出来了!”
赵匡义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心中怒火翻腾,却无法发作。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赵普和王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赵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再次捋了捋胡须,“赵参政,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能者多劳啊......放眼如今朝堂,既有此心,又有此......嗯,‘能力’为国分忧者,非赵参政你莫属了!”
下方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再次齐声高呼,如同排练好了一般:“赵参政实乃我等之楷模!”
“为国纾难,义不容辞!”
“还请赵参政勉为其难!”
赵匡义被架在火上烤,脸色难看至极。他
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跟赵普、王博这两个老匹夫拼个你死我活!
但最终,理性压倒了冲动。
辽国那边已经应允、并且正在分批秘密运来的百万贯巨款!
那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小不忍则乱大谋!
只要钱到位,眼下这些羞辱和逼迫,他暂且忍下!
“好......好!既然诸位同僚如此‘信赖’本相,那这采购赈灾物资一事......”赵匡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本相......接下了!”
城西,某家挂着“丰裕米行”招牌的店铺。
与往日不同,今日店内冷冷清清,并无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