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打着哈欠。
突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队十余人、身着禁军服色、手臂上统一戴着醒目的“税务稽查”字样袖套的兵士,鱼贯而入。
掌柜的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
看到这群煞神般的军爷,他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容,从柜台后绕出来,点头哈腰地问道:“各......各位军爷,您......您们这是要买米?小店有上好的新米......”
带队的一名面色黝黑的军头,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袖套,“奉旨办事,税务稽查!将你们店里的账本,全都拿出来!”
听到“税务稽查”四个字,那掌柜的脸上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连连点头:“原来是稽查司的军爷!失敬失敬!”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军爷,这是小店今年所有的出入账目,请军爷过目!保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军头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从门外又走进来一个身着青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怀里还抱着一把乌木算盘,气质与周围的军汉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衣襟上清晰地绣着“皇家银行”四个小字。
看到这个年轻人,尤其是看到他衣服上的标志,那米铺掌柜脸上的淡定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显然听说过这些来自皇家银行“账房”的厉害!
只见那年轻人也不说话,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和条目上快速划过,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快速拨动了几下。
不过片刻功夫,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军头,只清晰地吐出四个字:“这是假账。”
那军头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搜!里里外外,仔细地搜!一本账册也不准放过!”
“是!”身后的稽查司兵士闻令而动,两人瞬间就将那试图挣扎的掌柜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任凭他如何叫骂也动弹不得。
其余几人则迅速开始翻箱倒柜,搜查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另有几人则直接冲进米铺后院,将里面躲藏的伙计全都揪了出来。
那掌柜被按在地上,犹自不服,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们家老爷是谁吗?是户部侍郎!是耿尚书的人!你们敢动我,我家老爷绝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这些禁军士兵仿佛聋了一般,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
不多时,一名兵士在柜台后面一个隐蔽的货架夹层里,摸到了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账册。
“头儿,找到了!藏得很隐蔽!”
年轻人接过那本旧账册,快速翻阅核对,点了点头:“嗯,这才是真账。”
他不再废话,将真账册摊开在柜台上,拿起乌木算盘,手指飞舞。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根据账目算出了这家米铺过去一年的真实营收。
随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一张加盖了“税务稽查司”与“三司使司”鲜红大印的缴税文书,提笔蘸墨,在上面飞快地填上了店铺名号、东家信息以及需要补缴的税款金额,铜钱一万一千贯!
他将填好的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语气冰冷:“这是你们应缴的商税,白纸黑字,核算无误!限尔等三日内,将税款足额交入三使司指定银库,逾期不交,按律加收五成罚金,并查封店铺,严惩不贷!”
说完,他收起算盘和工具,转身便走了出去。
那掌柜的原本以为查完账就没事了,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向背后的主子求救,或是继续赖账。
谁知,那军头并未立刻带人离开,反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假造账目,欺瞒官府,抗拒执法......数罪并罚!来人,将此獠拉出去,当街杖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不......不要!军爷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掌柜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然而求饶毫无用处。
两名兵士将他如同死狗般拖到店铺门外的雪地里,按倒在地,另外两名兵士拿着水火棍,毫不留情地狠狠打了下去!
“啪!啪!啪!”
二十军棍打完,那掌柜的已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被店里吓得瑟瑟发抖的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进去。
当他被人搀扶着,看到那张留在柜台上的缴税文书上,那触目惊心的“一万一千贯”数字时,顿时眼前一黑,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悲鸣:“这......这简直是抢钱啊!”
这一日,新成立的税务稽查司,派出了二十多支这样由禁军士兵和皇家银行账房组成的稽查小队,如同梳子一般,梳理着汴梁城内各大商铺。
配合检查、账目清晰的,尚且能平稳过关;
但凡有丝毫抗拒、拖延或是企图蒙混过关的,轻则如同这米铺掌柜般挨上一顿结实的军棍,重则直接被锁拿带走。
一时间,汴梁城内各大药铺的跌打损伤药价格,都因此事而悄然上涨了不少。
而那些被查出造假账、试图偷漏税款的商铺东家及背后官员的名字,则被详细记录在案,整理成册送入了东宫之中。
第181章 赵相公,得罪了!
“嘿嘿……好呀……哈哈哈——!”
三司衙门内,计相王博的公房里,传出一阵阵透着狂喜的笑声。
王博独自坐在宽大的公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册子,两眼放光,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子。
那册子是税务稽查司刚刚呈送上来的,关于汴梁一府之地首次商税稽查的统计结果。
目光死死锁在那最后汇总的数字上,一百四十多万贯!
仅仅是汴梁一地,追缴的欠税和罚金,就高达一百四十多万贯!
这还不算后续每年固定的商税收入!
王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用力拍了拍那本册子,仿佛拍打着坚实的金山银山。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硬气,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心中对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赵德秀,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立刻飞到东宫,将这惊天喜讯禀报上去。
他正了正衣冠,准备将册子整理好,立刻动身前往东宫。
然而,就在他刚站起身的瞬间,公房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咚咚咚——”
心情大好的王博难得地和颜悦色,扬声问道:“何事啊?”
门外当值的官吏恭敬禀告:“启禀相公,参政知事赵匡义赵相公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赵匡义?
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王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脸上的狂喜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换上了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有请赵相公。”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赵匡义面色阴沉走了进来。
他看也不看身后引路的官吏,反手“砰”地一声,直接将房门重重关上,甚至还顺手插上了门闩,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这反常的举动让王博眼皮一跳,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赵相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为何……要关上房门啊?莫非有何机密之事?”
赵匡义没有理会他的故作姿态,径直走到公案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案面上,开门见山的说:“王相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商税已然上缴入库,国库想必是前所未有的充盈。那么,本相先前为国垫付的那些钱款,是不是该连本带利,归还给本相了?”
“还钱?”王博脸上瞬间切换成茫然无辜的表情,演技精湛,毫无破绽。
他眨了眨眼,反问道:“赵相公,还什么钱?本相……何时欠过你的钱?”
见他竟然当面装傻充愣,赵匡义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王博!你少跟本相在这里装糊涂!前前后后,不算这次采购御寒物资的花销,光是填补枢密院后勤等窟窿,本相就垫进去了不下八十万贯!当时在朝堂之上,你我,还有李枢密,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乃暂借,待国库宽裕,即刻归还!!怎么,如今国库有钱了,你就想翻脸不认账?!”
王博听着赵匡义的控诉,脸上那无辜的表情更加生动了,他摊开双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赵相公,您这话可就说得太难听了!冤枉死本相了!本相是那种欠钱不还、毫无信义的小人吗?”
他话锋猛地一转,“但是,赵相公,咱们有一说一,办事得讲规矩,论法理!您口口声声说这钱是借给‘本相’的。敢问,这钱,是进了我王博的私人腰包吗?还是我王博以个人名义向您出具的借据?”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义正词严地说道:“这钱,是入了国库!是用于朝廷开支,是填补国用之不足!王某虽忝为三司使,但也只是替官家、替朝廷、替天下百姓掌管这钱袋子!说破大天去,这钱,您也不该问我要,您得去问官家要啊!您找我要,这不是找错了庙门,拜错了菩萨吗?”
“你……你!”赵匡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博的鼻子,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料到王博可能会抵赖,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不要脸皮,将当初的承诺推得一干二净,还把官家抬出来当挡箭牌!
这简直是泼皮无赖的行径!
赵匡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一步步向王博逼去,从牙缝里挤出威胁:“王博!你这老匹夫!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颠倒是非!今日这钱,你是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否则,休怪本相不讲同僚情面!”
王博见他要动手的模样,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狡黠。
“赵相公,得罪了!”王博压低声音对赵匡义说道。
话音未落,王博手臂猛地一挥,将公案上那个价值不菲的青玉笔洗、沉重的端砚,以及一堆无关紧要的文书,狠狠地扫落在地!
“哐啷!噼里啪啦——!”
瓷器碎裂声、砚台撞击声、纸张飞舞声混杂在一起。
赵匡义这才反应过来王博要做什么,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阻止:“王博!你住手!你想干什么?!”
王博动作麻利地一把推开窗棂,然后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呼喊:“快来人呐!不好了!杀人啦!赵匡义疯了!他要杀了本相!快来人救本相啊——!”
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整个三司衙门的安静!
赵匡义完全没料到王博会使出如此,直接愣在了原地,“疯了!这老匹夫真是疯了!为了赖账,连朝廷重臣的脸面和尊严都不要了!!”
王博的呼救声效果立竿见影。
院子里瞬间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原本在各房办公的三司官吏们,无论是王博的心腹,还是看热闹的,全都闻声蜂拥而出,朝着王博的公房方向跑来。
就连守在衙门大门口的禁军侍卫,也在一名队正的带领下,手持兵刃,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王博隔着窗户,看到外面人影攒动,时机已到,腹诽道:“赵匡义,你不是在乎名声吗?王某今日,就替太子殿下,好好给你‘扬名立万’,帮你把这‘声望’再往上推一推!”
第182章 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只见王博眼中狠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运足了力气,对着自己那保养得宜的左脸,“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
紧接着,王博顺势“哎呦”一声痛呼,仿佛被巨力击中一般,脚步踉跄,极其“自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立刻用双手捂住迅速肿起的脸颊,扯开嗓子,对着门外嚎叫道:“赵相公!你……你为何要突然动手打王某啊!王某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就算有政见不合,也不能如此殴打朝廷命官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Duang”的一声巨响!
公房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队禁军士兵率先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几个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窥探的三司官员。
所有人看到的景象,都完美地“印证”了王博的“指控”:满地的狼藉——碎裂的笔洗、翻倒的砚台、墨汁四溅、散落的文书;
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拳头紧握、浑身散发着骇人怒气的赵匡义;
以及,跌坐在地、官袍凌乱肮脏、捂着红肿脸颊、表情“痛苦”又“悲愤”的计相王博!
这画面,简直是铁证如山!
任谁看了,都会第一时间断定赵匡义因私愤,在计相公房内,对王博实施了暴力殴打!
王博这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配合着这满屋精心制造的“现场”,赵匡义知道,无论他此刻如何辩解,都绝不会有人相信他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