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瞎了狗眼的东西!驾车这般颠簸,可是到了那白地坞的地界了?”
车厢内的赵澄被一下震醒,喝骂了一句,而后打了个哈欠,模样懒洋洋的。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绛色内侍锦袍,之后端起高傲的姿态,将车帘一把掀开。
然而,就在车帘打开,赵澄将视线投向前方的那一刹那。
他那傲慢里带着不屑的神情,霎时间死死定格在了脸庞之上。
他所目睹的,可根本不是他心中预想的那种情形。
赵澄想象的,可是这些边军蛮子全都诚惶诚恐,大礼参拜,满脸都是对他这大汉天使献媚讨好的模样。
可眼前不远处,却像是立着一堵墙......一堵由铁与血,由杀戮浇筑而成的,沉默的墙。
两百余名身披铁甲的步卒安静伫立在路边。双眼恰似饿狼的眼睛一般,冰冷死寂。
这两百多双眼睛,都随着他赵澄拉开车帘,齐刷刷的越过香案,冷冷的向他的马车注视了过来。
那股恐怖至极的煞气,就这么铺天盖地涌了过来!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
这瞬间,赵澄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一下子停滞了,喉咙像是被只手死死掐住,再难挣脱。
僵硬之际,赵澄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朝着一侧移动,随后便看到了立在更前面位置的几位军将。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红脸长须的大汉,凤眼微阖之间,只以余光漠然扫来,便让他如坠冰窟。
而那红脸大汉身侧,还立着个豹头环眼的黑面煞神。那煞神更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豚。
至于站在最前方的刘备与陈默,赵澄是见过二人画像的,见了反倒心中稍定。
可这……这究竟是一群什么虎狼之师?!
赵澄想要从车厢内站起身来,但两条腿却由于长时间服食丹药而有些许虚浮。此刻配着心中惊惧,一下子便完全软了下来。
而他心里面之前那股子意欲刁难之意......那种想要去拿捏边将,借机多索要些贿赂的小小念头,早就如烈日下的残雪一般,消融得完全没了踪迹。
“小……小臣赵澄,奉天子明诏,前来……宣旨。”
赵澄慌里慌张、连滚带爬的从那车厢之内跌了出来。
要不是旁边的羽林卫动作迅速,赶忙将他搀扶了一把,他差一点儿便一头重重栽倒在官道的黄土地上了。
他脸白得如纸一般,身上的冷汗也瞬间便将贴身的绸衣湿透了。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所谓“天使”的傲慢?压根都不敢让刘备他们多等上哪怕一时半刻。
赵澄连掉落地面的拂尘都没有去捡,就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赶忙朝着香案那边走了过去。
刘备对这群阉竖党羽本就是深恶痛绝。昔日,他的恩师卢植便是遭宦官进献谗言所害,险些身首异处。
故而,刘备此刻自是冷眼旁观,全无上前搀扶之意。
只是携同陈默以及众多将领,自马上翻身而下,而后一同以大汉臣子之礼,整理衣冠,面带肃然道:
“臣,持节都尉刘备,率白地坞诸将,恭迎明诏。陛下万年!”
刘备于香案之前俯伏,朝着香案行大礼。
此乃,参拜天子诏书之礼。
身后,两百名锐士皆是甲胄在身,不便全礼,只得跟随主将的举动,齐齐单膝触地。
一时间,铁甲铿锵互相碰撞发出声响,震得赵澄的心又突突颤抖了一回。
在这肃穆氛围当中,赵澄强压心底惊意,双手颤抖着,将那卷玄轴素帛制成的天子明诏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尖锐:
“制诏持节都尉刘备:
皇天降灾,幽冀大乱
逆贼张氏、孟氏,首倡訇乱,引胡虏入关,荼毒生灵。
刘备世受国恩,系出中山靖王。
当此国步艰难之际,统率义旅,破贼中坚。
大防山一役,诛黄巾渠帅孟烈,阵斩弥天贼首张纯,挽幽燕于涂炭。”
读到这里,赵澄的声音略微停顿,眼神偷偷向下瞥了一眼伏在最前方的刘备,随后念出了封赏任命:
“古之列将,非有大功不赏。
今特拜备为安北中郎将,领常山国相,秩二千石。
锡之印绶,以彰其功。如律令!”
安北中郎将,领常山国相。
听到诏书旨意,跪在刘备身侧的陈默,心照不宣的与刘备同时侧头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了。
至于先前的战时持节之权,自然是被收回了,不过这早在二人预料之中。
其实,按照大汉的军功赏罚制度而论,刘备这次于大防山,一战歼灭六千精锐。
并且更率众击杀敌军主将孟烈、阵斩“弥天将军”张纯,乃至于兵不血刃,夺回幽州治所蓟县。
要是换作其他人,定会携此滔天之功,伸手索要一个偏将军甚至镇北将军之职。这从法理方面来说,也并不过分。
朝廷为安抚天下人心,也必须勉强答应下来。
然而,法理归法理,人情......归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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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二十二章 狂薅大汉天子的羊毛
当下的大汉朝廷,西凉叛乱态势正是严重之时,国库极为空虚。
而且很明显,在张举、张纯兄弟叛乱后,天子刘宏对于地方边将的防备与猜疑之心,也是愈发严重起来。
要是刘备真就借着军功,就此求取一个“镇北将军”的高位,恐怕立刻就会变成雒阳公卿及十常侍的眼中之刺,心腹大患。
天子猜疑之下,朝廷将会利用以后的一切机会,来对这支盘踞北方的军事集团,实施最为严酷的打压、分化之策。
这便就是陈默半个月前,深夜推演之时,精心谋划的“以退为进”策略的妙处了。
刘备这次,主动把自身的姿态给放得极低,也仅仅求取了一个杂号的“安北中郎将”职位,乃至于边郡“常山国相”的职务。
这便远远没有达到能对中央构成威胁的程度。
在朝堂高官眼里,在天子眼中,这就叫“识大体”,叫做“明事理”。
想来,大汉天子刘宏见到刘备所呈递的请功表奏之时,心里面也真的是完完全全的松了一口气的。
中国人,从古至今都是讲究退让和中庸的。
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主动去要。
因此,这位极其抠门、贪财,却又极好面子的帝王,在庆幸刘备没有狮子大开口的同时,
为了向全天下将士彰显大汉朝廷的“赏罚分明”,必然会在一些不涉及核心军权,更不花国库一分钱的职衔上,给予刘备一定的补偿。
果不其然,赵澄把核心任命读完后,继续道:
“又诏:念安北中郎将刘备镇守边塞,军务繁剧。
特准安北中郎将府,开府辟召!
诸掾属皆听自行辟除,上报尚书台录名即可。
另加备‘侍中’衔,备皇帝顾问。
又,备忠义无双,实赖其母教子有方。
特册封刘母为‘良乡君’,赐金百斤,彩帛五百匹,朱轮安车一乘。
以旌孝道,布告天下。”
开府辟召之权!
这才是天子刘宏给出的,实打实的补偿。
在汉末的政治体制当中,一般的中郎将,乃至于杂号将军、太守,是不具备自行组建一整套完备的幕府僚佐、执事班底的能力的。
所有核心官员的任命,统统需要经过尚书台的审批程序。
朝廷随时可以派人来安插眼线,或者把你用人方面的请求给驳回掉。
但有了“开府”的特权,就意味着刘备从这一刻起,拥有了完全合法的辟除僚属之权!
整个白地坞下属的将领、谋士,从此以后,不需要再看雒阳朝堂的脸色。
刘备一纸辟召书,就能直接赋予他们合法官身。
至于其他几个补偿,大多只是天子刘宏的权谋手段罢了。
就比如“侍中”,其实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职位。
在汉朝,侍中乃是皇帝身旁的近臣,并没有具体的行政实权,但其政治规格还是挺高的,其地位等同于当朝的九卿。
刘备不久之后就要前往常山国去,自然是没有办法天天待在雒阳皇宫,陪皇帝一起天天在西园散步、摆摊。
没错......刘宏这个昏君身为当朝天子,是真的专门在后宫修建了一排商铺,让妃子和宫女们装扮成商贩,在里面摆摊、叫卖的。
总之,这个给予刘备的“侍中”之职对于刘宏来讲,根本不用赋予任何实际的权力,单纯就是一个不用朝廷额外花钱的空头名号。
只不过从今天起,刘备的全称就是“加侍中·安北中郎将”。
等新任的幽州刺史,乃至于冀州刺史到任之后,即便对方是代表朝廷的监察大员,
但是在政治规格方面,见到“加侍中”头衔的刘备时,也得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不能再像之前的幽州刺史郭勋、从事中郎卫景一样,拿监察职级压人的那一套来玩花样。
至于册封刘备的母亲为“君”,则完全是一种道德荣誉了。
汉朝以“孝”治天下,天子亲自下旨,册封臣子的母亲,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誉?
天下人谁还敢说朝廷薄待了功臣?
没看到陛下连功臣的母亲都册封了吗?
这等“皇恩浩荡”,足以堵住天下所有清流士子的悠悠众口。
反正对刘宏来说,只要不花他的钱就行,都是没有任何成本的封赏罢了。
“臣备,叩谢天恩!陛下万年无极!”
刘备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圣旨。
身后两百甲士,也整整齐齐的随之起身,以兵器顿地,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宣旨完毕。
香案撤去,刘备以标准礼节,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天使日夜跋涉,备已于坞中设下洗尘之宴,敢请天使入坞少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