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面庞之上,笑意徐徐消散,思念深沉而凝重。
他目光越过窗棂,向着南方那望不到边际的夜空眺望过去。
刘备十分清楚,冀州南部的情形尤为复杂。
宗族骄横豪奢,门阀心狠手辣,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一个外来的太守在他们的地盘上推行政令。
“但愿子诚安好......”
刘备喃喃自语,
“备乃一军之主,亦为长兄,断不可于后方掣其肘。
常山一隅,定当为之坚守,安若泰山。”
言及于此,他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另一道黑塔般的身影。
三弟张飞,此刻也正远在幽州广阳,替他们守着白地坞大营。
兄弟三人,自涿郡起兵以来,聚少离多。
如今更是天各一方,各自履险蹈危,只为这满目疮痍的天下......为这天下黎庶,求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待冀州平定,幽冀连横,海内稍安之日……”
刘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期盼,炽热难掩,
“备定当于此常山府衙之内,设佳酿数坛,与二位贤弟痛饮一番太平之酒!”
恰在此时。
“喀哒。”
一声轻微的门轴响动,自书房外响起。
刘备不动声色的将《水利草图》卷起,妥善收入袖中,面上的温情与期盼在转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之态。
“秦主簿。”刘备放下竹简,声音平稳的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等候传唤的本地主簿秦谦闻声而入。
他双手捧着几卷厚重的简牍,碎步走到案前,恭恭敬敬的长揖及地:
“明府,此乃近日期会、户口与粮秣图册,乞明府览察。”
“置于案上。”
刘备微点了一下头。
待简牍落案,他顺势抽过最上方的一卷账册,在灯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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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五十六章 匕见!
刘备在这常山国身为国相,自然知道城内本地势力,纷繁复杂。
别的不说,单说这主簿秦谦,便是常山本地世族推举出的自家族人,表面似是恭顺,实际却是豪族安插在郡守身边的眼线。
夜深,书房之中,仅有竹简翻动之际发出的声响。
刘备双眸幽深,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扫视而过。
他年少时虽不甚乐书,然自黄巾之后,白地坞起事以来,久历戎机,阅人理事无数,淬炼出的心性与城府,自非昔年遛狗走马之时可比。
少顷,刘备的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处停驻下来。
他神色丝毫未变,手中依旧按先前的节奏随意翻动着竹简,只是状似随意的开口问道:
“秦主簿,此籍所载,城南王氏旧庄近半月来,竟耗去豚羊生肉三千余斤,粗盐五十斛……
此等靡费,何也?”
立在下首的秦谦闻言,那张堆满谦卑的脸上立刻挤出谄媚笑意,连连拱手道:
“明府真乃明察秋毫!
府君有所不知,近来替王家操办此事者,正是下官族兄,平棘县功曹,秦尚也。
明府自幽州而来,仁义播于四海,竭廪食以活万民,常山父老孰不戴恩?
城南大族王氏感明府之德,方牵头筹办秋祀,欲于西庄筑一神坛,专为明府祈福颂德。
秦谦顿了顿,继续笑道,
“明府鉴察,兴造祭坛、挽运巨石,皆系重劳之役。
王氏欲期速就,鸠集民夫甚众。
既充苦役,自当多资酒肉精盐以补气力。
诸族亦欲为明府分忧与民同乐,以表寸心耳。”
秦谦一番长篇大论娓娓道来。捧了刘备又圆了账目,听着端的是丝丝入扣、滴水不漏。
“上曲阳县的王氏……”
刘备闻言,心下微沉。
上曲阳这地方的名字,虽然听着极像昔日地公将军张宝盘踞的巨鹿下曲阳县。
但其实,上曲阳这部分的区域,却是地属常山,不属于巨鹿。
而听名字也能听出来,这地方,自然是与巨鹿的下曲阳紧密接壤,正扼守着常山、巨鹿两郡交界的咽喉要冲之一。
王氏将“神坛”的安排选址于此,大有文章。
刘备始终面无表情,看着满脸堆笑的秦谦,目光深邃。
一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刘备终于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下来,面带笑意道:
“原来如此。乡老盛意,备初莅此境,何德何能敢受此大礼?
然修筑神坛,终是劳民伤财。
今流民初附,百废待兴。
依备之见,尚须与王氏从长计议,切不可过奢。”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
“此事吾已知悉,汝且退下罢。”
“诺。下官告退,望明府早歇。”
秦谦再次长揖,毕恭毕敬的倒退着出了书房,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房门缓缓而闭,将最后那丝光亮阻隔于外。
刘备脸上的温和笑容,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带严肃缓缓站起身来。
“祭祀祈福?招集民夫?为吾颂德?”
刘备语带讥讽,背着手朝窗前走去,以目光注视着院外那片漆黑夜色。
这等掩耳盗铃之辞,诳骗寻常书生文吏,也倒罢了。
他刘备是何人?
白地坞的基业,便是他与陈默二人亲自募兵屯田,以此攒下的底子,岂能不知其中猫腻?
肉食与粗盐。
当此混乱之世,于普通百姓而言,能有一口粥米续命已是上天恩赐,又有谁家修筑工事会给民夫供应肉食和粗盐?
唯有练兵!
这分明是供应一支披甲锐士,维持其军事操练的配给!
城南百里之外,上曲阳的王氏旧庄内……正在以修建神坛之名,暗中豢养、训练一支数量不小,且装备精良的私兵死士!
他们耗费了大量物资,多到乃至于在账面上都露出了破绽,这正意味着......
这支私兵的规模早已超出了王家日常能够供应的范畴,得动用郡库或是联合别的豪族一同来进行供养。
“果如子诚所料。冀州世族,早忘汉臣之节。
今夤夜聚兵,图谋非小啊……”
刘备摇了摇头。
他一眼就看破了其中猫腻,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敌在暗,我在明。对方在账册上面动手脚,还敢堂而皇之的将账册呈上给自己看,这未必不是一种试探。
他要是今夜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只会打草惊蛇,甚至逼迫对方立刻做出行动。
刘备眉间微蹙。
“若是子诚在此又当如何破局?”
然而,即便如此。
紧接着的第二天,傍晚时分。
常山国相府的正堂之内,便以再度灯火通明。
几位常山本地的豪族族长,在王氏族长的带领下,联袂登门拜访,其中自然也包括主簿秦谦所在的秦氏一族。
几名老者,个个衣冠楚然,广袖博带,进退之间更是严合礼法,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名士风范。
简单寒暄过后,王氏族长抚了抚花白胡须,满脸关切的叹息道:
“明府初镇常山,实乃常山黎庶之福。
然老朽风闻,明府为护陈府君南下巨鹿,竟将麾下百战精锐悉数拨付。
明府高义,老朽等钦服无地,只虑……明府部曲尽出,今此国相府衙之卫戍,未免稍显单薄。
常山逼近太行,时有太行、黄巾余贼流窜,若有惊扰明府者,吾等虽万死亦难辞其咎矣!”
说到此处,王氏族长顿了顿,与其他几位族长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拱手郑重道:
“是以,吾等数家合议,愿效犬马之劳。
吾等宗族虽无干城之才,然为防贼患,近亦团练乡勇数百,尚称得力。
不若......将这府衙外围三街的宵禁夜巡,悉委诸家乡勇,代为执役。
如此,一则可保府衙万无一失,二则......亦可令明府麾下将士安寝,免受司更巡夜之苦。
未知,明府尊意若何?”
图穷......匕见。
以百余乡勇,接管府衙外围的掌控权?明面上说是保护,可实际上......不就是圈禁吗?
刘备眼底寒光愈发锐利。
只是昨夜简单的一句问询,今日便来明目张胆,欲要对一国国相、两千石郡守实施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