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方敬叹了口气,坐起来。
徐妙锦脸一红,心里嘀咕: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洗漱完毕,方敬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还行。
徐妙锦站在他身后,帮他整理领口,抱怨道:“方郎,你说这个明小姐,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偏偏点名要找一个男人做西席?”
方敬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道:“阿锦,你小时候读书,先生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那先生给你上课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徐妙锦道:“那能一样吗?我身边有丫鬟,有时候我娘还在旁边坐着。”
“所以你看,就算是正经的西席,也没有单独跟女学生待在一处的道理。我又不是单独跟她上课。会同馆里那么多使团的人,还有礼部派的驿卒、丫鬟,里里外外都是人。我还能干什么?”
虽然抱怨,但是徐妙锦还是觉得给人当先生,总比去孝陵卫轻松一点,所以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给丈夫准备好了一切。
会同馆在皇城东南角,离方府不算远,骑马两刻钟就到了。
方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李茂看见方敬,连忙迎上来。
“可是方先生?”
方敬拱了拱手:“正是。阁下是?”
“在下李茂,使团通事。明小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方先生请随我来。”
李茂引着方敬穿过月门,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方先生,就是这里。明小姐在里面。”
方敬点点头,推门进去。
明珮珮站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个双环髻,脸上不施脂粉。
“见过明小姐,在下方敬。”
……
方敬抬头,看到明珮珮,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显然被惊艳到。
“明小姐,在下才疏学浅,而且为人狂悖,不配教小姐,只是切磋而已,不敢以师自居,小姐无需叫我先生,唤我表字敬之即可。”
“今日,我们学宋词,小姐可听过‘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小姐!小姐!”李茂在旁急了,人家方探花在那都打招呼了,怎么小姐在发呆?太失礼了!
“啊?哦哦哦!”明珮珮从脑内小剧场里回过神来。
方敬有点尴尬,只好再次自我介绍:“见过明小姐,在下方敬。”
明珮珮干笑道:“敬之,久仰了。”
????
????
方敬傻了。
李茂扶额:“小姐!”
“啊!”明珮珮脸红了,赶忙道,“不是不是,是我说先生,久仰了,小女子愚鲁,希望先生多多费心!”
“明小姐。”
“在!”
方敬嘴角抽了一下。
“明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明珮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方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明小姐以前读过什么书?”
明珮珮认真地想了想。
“《三字经》……前几句。”
“哪几句?”
“人之初……性本善……后面不记得了。”
“好吧,明小姐,你想从哪儿开始学?”
明珮珮毫不犹豫地说:“从先生最擅长的开始学。”
方敬愣了一下。
他最擅长的?
摸鱼吗?
方敬干咳一声。
“明小姐,你先说说,想学什么吧?”
明珮珮歪着头看着他。
这是,所有的东西都擅长吗?
太厉害了!
方敬想了想,觉得应该主动了解一下自己的学生:“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骑马。”
方敬愣了一下。
“骑马?”
“不是,不是!我骑马……骑马……起码会一点女红,对!我平时不太出门,大概就是在家刺绣,看看书什么的……”
旁边的丫鬟面色古怪。
聊天聊死了。
方敬假装信了。
“明小姐,你为什么找我来?”
明珮珮脸一红:“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讲您的事。斩驸马、治蝗虫、斗豪强……还有那首诗。”
“什么诗?”
“《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明珮珮抬起头,看着方敬,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这首诗写得真好。”
方敬有点心虚。
“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真的好。”明珮珮认真地说,“我在朝鲜的时候,也读过一些大明的诗。那些诗,用的字都很深,我看不懂。但先生这首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厉害。”
“明小姐过奖了。来,还是从基础学吧!从‘人之初’开始。我们俩共同进步!”
方探花好谦虚啊!
明珮珮心想。
念了小半个时辰,方敬把《三字经》的前八句教完了。
方敬自己有点自鸣得意。
居然教得很顺,我现在应该有童生水平了吧?
明珮珮虽然念得磕磕巴巴,但居然都记住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把这八句再念几遍,明天我检查。”
明珮珮笑了。
“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您。”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削藩还在继续
建文元年,正月还没过完。
朝廷的削藩刀,又落下去了。
这次的倒霉蛋是齐王朱榑。
齐王朱榑,太祖皇帝第七子,封在青州。论战功的话,倒是确实算得上还可以,他洪武年间多次率兵出塞,斩获不少。论做人的话……怎么说呢?
这么说吧,代王跟他比,都算是贤王了。
如果朝廷第一个削的就是齐王,全天下只会拍手称快。青州百姓搞不好还要放鞭炮庆祝。
可现在不是第一个了。周王被削了,湘王自焚了,代王圈禁了。三王尽去,天下藩王人心惶惶。这时候再削齐王,就算齐王罪有应得,大家也不会单纯地当做“齐王骄纵,朝廷依法处置”了。
大家的反应是:又削了一个。下一个轮到谁?
正心殿里,朱允炆的心情其实还行。齐王的罪证确凿,削他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但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因为楚王朱桢的奏章到了。
楚王朱桢,太祖第六子,封在武昌。
他的奏章,朱允炆不得不重视。
齐王算是战功赫赫了,但是跟楚王比就是新兵蛋子。
洪武十五年平定大庸蛮夷,洪武十八年与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平定铜鼓卫、思州诸蛮叛乱,洪武二十年征讨云南活捉阿鲁秃,洪武二十二年初设宗人府,朱元璋亲自点他为右宗人,洪武二十四年征讨西蛮,洪武二十七年平定道州、全州叛乱,洪武二十八年平定桂阳山寇,洪武二十九年深入苗寨平之,洪武三十年跟湘王一起平定古州叛乱。
这么说吧,大明朝的西南边境,有一半是朱桢稳住的。
战功也就罢了,毕竟现在是承平年间,但是关键是楚王人品还好。在封地十余年,一方面推行仁政养民,另一方面严格约束王府官员,朝廷也多次褒奖,称其为“贤王”。朱元璋在的时候,称朱桢为诸王表率。
奏章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前半部分是在论齐王之罪——朱桢承认齐王确实有罪,朝廷依法处置,他没意见。
但是后面……
“齐王有罪,废为庶人,臣不敢有异议。然齐藩之封,太祖所立。齐王虽废,其世子尚幼,未闻有过。依洪武年间靖江王旧例,王废而藩不废,当以世子继其爵,续其封。如此,则太祖在天之灵可慰,朝廷亲亲之谊可全。若遽夺其藩,绝其世系,恐非太祖分封之本意。”
靖江王朱守谦,是朱元璋的侄孙,封在广西。洪武年间因为不法被废,但是朱守谦被废后由其嫡子朱赞仪继位。
这是朱元璋亲自处理的案子,太祖的成例摆在那里,谁敢说不对?
朱桢的意思很明确:齐王有罪,你削齐王,我没话说。但齐藩是太祖封的,你把齐王的儿子也一并削了,藩都不要了,这不是太祖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