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李景隆,率师北征,隐护京师,劳苦功高。兹加授太子少师,仍佩征虏大将军印,总制北伐诸军事。”
一个打了败仗的主帅,不但没被革职,不但没被问罪,反而升了官。
李景隆捧着圣旨,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让人把太监请下去好好招待,然后找到坐在帐中悠然喝茶的方敬。
“敬之,你说对了。”他语气迷茫,“我居然还升了。太子少师。”
方敬微微一笑:“恭喜九江兄。”
“敬之,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如实上报?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但不会上报,还会帮我把败仗说成胜仗?”
“九江兄,黄子澄和齐泰是什么人?”
“不好说。”
方敬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他们是自诩清高的文臣,是张口仁义闭口社稷的读书人,是先帝临终前托付江山社稷的顾命大臣。
我原来也想,他们如果真的据实以报,把前线的情况如实呈报给陛下,承认打了败仗,承认选错了人,哪怕自请处分,我倒是会高看他们几分。”
“但他们是不会的。因为如实上报意味着他们的削藩国策是有巨大风险的,
意味着他们口中所谓‘以正讨逆’的天兵,其实根本打不过他们口中的叛贼。意味着他们举荐的主帅是无能的——哦哦哦,不是说你,九江兄,我知道你是在演戏。
这些事一旦被陛下知道,被朝堂上那些反对削藩的人知道,被天下藩王知道,他们的名声就毁了。”
“所以他们不能如实上报。不但不能,还得把败仗包装成一场漂亮的战略性转移。不是打不过燕王,是暂且不打。不是一败涂地,是退守要镇。他们把这个谎圆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陛下蒙在鼓里,然后还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景隆没敢搭茬。
“这些人,比那些只知道蝇营狗苟、贪财好色的昏官更难对付。昏官贪污,有账可查;昏官受贿,有据可追。可黄子澄这种人,他们贪污吗?他们不受一文贿赂。他们徇私吗?不帮亲戚朋友谋任何官职。他们把所有的私心都藏在公义底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削藩国策;不是为了保官,是为了朝廷稳定。他们把一己私利包装成江山社稷,然后再用这包漂亮的皮囊来道德绑架所有人。正因为如此,我才看不起他们。”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他刚刚受了黄子澄的救命之恩,按理来说,他应该替他说几句好话。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因为他心里隐隐赞同方敬的说法。
李景隆只好转移话题:“敬之,你也是文人啊。你这骂的范围可广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算进去?”
方敬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如果要做坏事,我是不会藏着掖着的。”
李景隆哈哈大笑:“好一个不藏着掖着。这么说,你是经常干坏事的人?”
“九江兄,你猜。”
两人相视而笑。
“敬之,你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回北平?我已经答应送你过去了,随时都可以。你去那边,比在我这儿自在得多。”
方敬轻轻摇了摇头。
“九江兄,我想先回老家一趟,看看家父。自从上次一别,多日不通音讯。这些日子在九江兄帐中叨扰,承蒙款待,感激不尽。只是为人子者,心中牵挂,总得回去看一眼才安心。”
李景隆点点头:“敬之,你放心。我让人送你回去。从德州到济南,快马加鞭不过数日,路引、车马、护卫,我全给你安排妥当,保证一路上没人敢拦你。到了济南地面,替我给方老爷子带个好。”
……
北平城里,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方敬刚从德州托人捎回来的信。
看完信,朱棣长舒一口气,对坐在对面的道衍说道:“倒也无需太担心了。李九江已经被敬之说动,答应接下来的仗会配合我们打,不会赶尽杀绝。我们的压力会大大减轻。吴高那边也回了信,他也愿意同样配合。”
道衍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敬之此行,立了大功。和尚当初说方敬之抵十万大军,现在看来还说得少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吾师,孤前几天听高炽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守城的过程。他说九月二十三那天,南军已经攻破了张掖门。”
道衍点头:“是世子当时判断南军已经突入瓮城,正在紧急调预备队往上顶,但预备队还没跑到位置,南军的攻势忽然停了。南军突然鸣金收兵,这样张掖门才没有被攻克,只是被突入瓮城。真是险之又险啊!”
朱棣点头:“孤后来想了三天三夜,没想明白李九江为什么会收兵。总不能是他怕部下立功吧?这不可能啊!”
道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如果这整件事都是做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李九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破北平,或者说他攻了,但不敢攻破。因为他知道这座城是孤的根基,城破了,孤就没了。”
朱棣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只是他这场戏,演得未免也太真了些。孤后来算了算南军的伤亡,攻城一个月,加上郑村坝一战,战死、冻死、饿死的,至少有三四万人。虽说是慈不掌兵,战场上不该计较这些……但如果让孤来演戏,这场戏要搭进去三四万人的性命,孤自问下不了手。”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殿下,战场上主帅下令冲锋,无论真打还是演戏,死的都是最前面的兵。李九江也许没打算让南军死这么多人,但打仗就是这样,一旦刀出了鞘,后面的事就不是人算能控制的了。殿下觉得李九江心狠,但是若靖难功成,日后回看,这些伤亡,或许也是天意的一部分。”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吾师说得是。只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措辞来形容自己对李景隆。
“李景隆,真是个狠人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君侧已清?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虽然打了胜仗,但他没有放松。
这点顺畅只是暂时的,朝廷有五十万大军,李景隆只是其中一个主帅。现在李九江输得那么惨,陛下可定要换帅了吧?
耿炳文换李景隆,李景隆再换谁?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是打不打得完的问题。
他看着对面的道衍:“吾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道衍捻着佛珠,沉吟片刻:“殿下,我们必须要上一份表文给朝廷。”
朱棣微微皱眉。他刚刚在战场上赢了两场硬仗,把五十万大军打退到了德州,正要趁势扩大战果,道衍却说要去上表?
但他没有打断道衍,等着他往下说。
“殿下,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把朝廷得罪狠了。得罪到什么程度呢?得罪到朝廷不可能跟我们善了。但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真的激怒建文皇帝。”
“因为实力悬殊太大了。朝廷输了郑村坝,还有三十万大军在德州。输了德州,还有江南百万兵。我们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们必须让朝廷知道,我们不是要跟陛下翻脸,我们只是要清君侧。这个姿态不能丢,丢了就是死路一条。”
“但朝廷也不是傻子。我们一面上表一面继续打,朝廷自然知道我们是拿表文当幌子,我们也知道朝廷不会就此罢兵。但幌子有幌子的用处,有了这道表文,陛下就没有理由动员更大规模的征讨。我们越是把矛头对准黄子澄和齐泰两个人,陛下就越难把这场仗扩大成对燕藩的灭国之战。”
朱棣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吾师,你的意思是,孤上表请罪,言辞要恳切,但态度要强硬。恳切是给天下人看的,强硬是给陛下看的。告诉陛下,孤不是造反,孤只是被逼无奈。孤可以退兵,可以回北平继续当燕王,但前提是陛下必须处死黄子澄和齐泰。”
“对。只要陛下下旨诛杀黄、齐二人,殿下立刻罢兵,亲自去金陵向陛下谢罪。措辞越严厉越好,态度越坚定越好,最好是让陛下看完表文之后先把龙案拍碎了,然后他自然会找黄子澄和齐泰来问话。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吾师,如果陛下真的把黄子澄和齐泰杀了呢?如果他们俩的人头真的送到了北平,孤该怎么办?”
道衍微笑道:“殿下,不会的。”
朱棣看着他。
“黄子澄和齐泰是什么人?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陛下最信任的文臣,是削藩国策的制定者。这两个人不仅是建文的左膀右臂,更是他削藩的象征。杀了他们,就是承认削藩是错的。承认削藩是错的,就是承认逼死湘王是错的,承认流放周王是错的,承认圈禁代王是错的。殿下,您觉得一个登基两年的年轻皇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做错了吗?”
“而且,臣之前听敬之说过一句话,虽然道理和尚不苟同,但是建文天子就是那样的人,敬之说的那句话是:‘何为人主,就是知错改错但是不认错。’”
朱棣没有说话。
“更重要的是,陛下杀了黄、齐二人,就等于告诉所有臣子:朕把削藩的罪责推给了这两个人,朕是无辜的。那臣子会怎么想?他们会想,今天陛下能杀黄子澄和齐泰,明天就能杀别人。今天陛下能把削藩的锅甩给臣子,明天就能把别的锅甩给自己。所以杀了黄、齐二人,不但不会平息事态,反而会让大臣们也人人自危,今日黄、齐,明日自己。就算建文最后真的意识到这两人祸国殃民,他心里就是再恨黄、齐二人给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不能杀他们。杀了他们,建文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好!孤这就算上表!”
正心殿。
燕王差人从北平送来的表文。措辞极其恭谨,口口声声“臣棣叩首”,但每句话都像在阴阳怪气。
朱允炆有点莫名其妙:“他还有脸给朕上表。刚刚被曹国公打了一顿的人居然说他不是造反,是被逼无奈?脸皮够厚的!呵呵,要朕诛杀黄卿和齐卿二人,就立刻罢兵,亲自来金陵谢罪。朕杀不杀朕的臣子,轮得到他一个叛贼来替朕做主?”
黄子澄和齐泰同时跪下,谁也不敢接话。
朱允炆站起来,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传旨。着曹国公李景隆即日整军北上,务于开春之前克复北平,擒拿燕逆,槛送京师。再传旨辽东江阴侯吴高,即刻率辽东兵马南下,与曹国公夹击燕逆,不得有误。”
齐泰忽然抬起头:“陛下!臣有一言。”
朱允炆停下脚步看着他。
“陛下,臣与黄太常,愿辞官归乡。”
黄子澄一愣:这是哪一出?你辞你的呗,带上我干嘛?
“齐卿何出此言?朕岂能让二位先生受此委屈?”
齐泰摇了摇头:“陛下,这不是委屈。燕逆口口声声要清君侧。陛下不杀臣与黄太常,燕逆就说陛下包庇奸臣;陛下若杀了臣与黄太常,燕逆也不会真的罢兵。臣请辞官,因为辞了官,臣与黄太常就不再是朝廷的臣子。燕逆再拿‘清君侧’说事,就没有名头了。可臣与黄太常虽然辞了官,人还在金陵,心还在陛下身边。陛下随时可以召臣等入宫议事,名为布衣,实为顾问。如此一来,燕逆既无法拿臣等来胁迫朝廷,陛下也不必背上‘诛杀顾命大臣’的恶名。一举两得。”
黄子澄跪在旁边,心想,毕竟李景隆是败了的,靠齐泰圆了谎,不管怎么说,还是顺他一回吧。
圣眷还在,官职都是浮云。
他咬了咬牙:“陛下,大司马所言极是。臣愿一同辞官。燕逆既以‘清君侧’为名,臣等暂辞官职,燕逆便无可借口。而臣等人在金陵,心中唯有陛下,纵无官职在身,亦当竭尽赤诚,随时为陛下效劳。”
朱允炆来回踱了几步,停下,叹了口气:“既然二位先生执意如此,朕……便准了。明日早朝,礼部明发上谕,黄子澄与齐泰暂去官职,留京待用。”
他想了想,又道:“拟一道旨意给燕逆。他既然上表,朕就回他一道!”
……
“燕藩本系国亲,朕待之如腹心。今日之祸,朕非不知卿之冤屈也。然引兵犯阙,名不正则言不顺。卿所请诛黄、齐之事,朕已明旨罢其官职,以正朝纲,以谢天下。卿既言清君侧,则侧已清矣。朕望卿释兵归藩,朕亦当亲书丹诏,昭告宗庙,复卿王爵,还卿封地。若卿执迷不悟,吾恐大兵一临,玉石俱焚。卿其自爱。””
朱棣把圣旨放在案上,轻轻笑了一声。
“侧已清矣。他连杀都不肯杀,只是罢了个官,就叫‘清’了。”
道衍也笑了。“殿下,早在和尚意料之中。但这一罢,朝堂上的裂痕就又大了几分。
辞官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第二次再战再败,他们就再也没人可辞了。建文身边的文臣,经过这一次,也会开始想:黄、齐二人是能替主子扛一回,但下一回轮到谁,谁也说不准。铁板一块,从里面开始分裂了。”
朱棣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南方:“吾师,这道旨意是缓兵之计。但孤这边,也缓过来了。开春之后,继续打。”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济南
李景隆给方敬安排了车马、路引、护卫,一路送到德州城南的官道上。
走近济南城门的那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
方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方敬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环。门开了,老门房探出头来,看着方敬:“少爷回来了——!”
方晟正蹲在院子里给新买的锦鲤喂食,听到这一声喊,猛然站起身:“什么什么?我儿子回来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迈步,就看见方敬从前院走进来:
“爹。”
方晟站在那儿,愣了片刻,眼眶忽然红了。他一把抱住了方敬。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爹,您轻点,我这刚赶了几天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方晟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阿福!阿福!杀鸡!杀那只最肥的!少爷回来了!”
当天晚上,父子俩在书房里摆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爹,今年收成怎么样?”
方晟想了想:“还行。比去年差一点,主要是夏天那阵子雨水少,有十几亩地浇不上水,亩产少了些。但总账算下来,还是能赚点。”
说到这,方晟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从桌案旁边的抽屉里翻出来一块木牌子,搁在桌上,方敬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义官”两个字。
“义官。嘿嘿,你爹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去年秋粮下来,你爹我带了个头,最先交。徐知府高兴得不得了,在衙门里当着满堂官吏的面夸我,说‘方公急公好义,堪为乡绅表率’。然后就给了我这块牌子。”
方敬叹口气,方老爷真好哄啊。
秋粮征收是铁任务,方老爷带头交了粮,就等于帮人家把最头疼的事情先搞定了一半。这个头一开,其他大户看着方家的面子也不好意思拖着不交。知府不过是花几个铜板刻块牌子,换来的是提前一个月完成征收任务的政绩。站在知府的角度看,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什么实际成本都没花,就让济南首富替他当了一把义务的催粮官,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
方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接受义官封赏时的场景,方敬举起酒杯,由衷地说了一句:“恭喜爹,可以当官了。”
方晟嘿嘿一笑,也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闷了一口酒,方晟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