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50节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平城下的南军过上了噩梦般的日子。

  白天攻城,攻不上去。城墙上那些冰,越结越厚,越结越滑。南军的云梯搭上去就滑下来,搭上去就滑下来。士兵们的手冻裂了,脚冻肿了,弓弦冻断了,刀剑冻得拔不出来。

  晚上更惨。燕军的夜袭队像幽灵一样,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烧粮草,有时候烧帐篷,有时候在马厩里放把火,把马吓得满营乱跑。他们从来不跟南军硬拼,放完火就跑,像一群蚊子,叮一口就跑,叮一口就跑,烦得你睡不着觉,打又打不着。

  去了是逃兵,跑不回去就死在半路上。反正都比在这儿冻着强。

  李景隆每天坐在帅帐里,看着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建文元年十一月初四。

  帐帘突然被掀开了。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大帅!急报!”

  李景隆抬起头:“说。”

  “燕王……燕逆从大宁回来了!”

  “什么?!”

  “燕王收编了朵颜三卫,九千骑兵。现在已经过了永平,正往这边赶。前锋离咱们不到一百里了。”

  李景隆的脸色白了。

  方敬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九江兄,恭喜啊。”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他:“恭喜什么?”

  “燕王回来了,您就不用担心攻城的事了。您可以直接跟他打一场决战,打赢了,北平就是您的。”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能打赢?”

  方敬想了想。“您有五十万人。燕王加上朵颜三卫,也不到两三万。怎么打都不会输吧?”

  李景隆气急败坏:“屁的五十万,吴高那混蛋磨磨蹭蹭,到现在没跟我汇合,他们久在辽东,难不成也怕冷吗?”

  方敬呵呵一笑。

  李景隆突然反应过来,狐疑道:“敬之,该不会……江阴侯跟你们也达成……”

  方敬笑得神秘莫测,并没有回答。

  李景隆咬咬牙:“传令下去,停止攻城。全军向北平以东转移,在郑村坝重新列阵。”

  十一月初七,郑村坝。

  天还没亮透,朱棣就带着三万燕军列阵完毕了。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是三万燕军主力。左边是燕山左卫的骑兵,右边是燕山右卫的骑兵,中间是步卒,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再后面,是新归附的朵颜三卫。

  九千朵颜骑兵,骑的是矮脚蒙古马,马背上挂着弓,腰间挎着刀,人人都是黑红脸膛,眼睛细长,颧骨高耸。

  朱棣勒住马,举起右手。

  鼓声一响,朵颜三卫动了。

  九千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三千人,朝着南军的中军大营直插过去。

  李景隆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来,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挡不住。

  骑兵转眼冲到营门前。

  营门外挖了一道壕沟,宽一丈,深五尺。壕沟前面摆着拒马,尖头朝外,密密麻麻的,但是朵颜骑兵没有停,冲到拒马前面,一勒缰绳,马从拒马上面跳了过去。跳不过去的,直接撞过去。拒马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马腿被尖头刺穿,马惨叫着摔倒,骑手从马背上滚下来,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朱棣没有等。他拔出腰间的刀。

  “全军出击!”

  南军的前营,在第一波冲锋中就垮了。

  朵颜骑兵太快了,快到南军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马刀就已经到了头顶。

  李景隆站在营垒后面,看着朱棣的旗帜越逼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

  “撤退!撤退!”他下意识喊出指令。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大营的后门冲了出去。

  前营的溃兵还在往后跑,中军的士兵还在往前顶,左右两营的将领还在等他的命令。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主帅已经跑了。

  “大帅跑了!”

  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全散了。

  最惨的是围攻北平九门的那几支部队。

  他们不知道李景隆已经跑了,还在城下等着命令。等了一夜,却等来了燕军的骑兵。

  南军的左营、右营、前营、后营,一座接一座地被攻破。有的部队投降了,有的部队战死了,有的部队趁乱跑了。

  朱棣都有点莫名其妙:“难不成……敬之的计划成功了?李景隆答应做戏了?打得那么轻松?”

  但不管怎么样,这支曾经让朱允炆寄予厚望的北伐大军,彻底完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所谓清流

  李景隆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敬之,你觉得……我这次表现得如何?”

  方敬放下茶盏,一脸诧异:“九江兄,你是这场仗,都是你故意为之?放水的?”

  李景隆咬了咬牙:“正是。”

  方敬一脸恍然大悟,埋怨道:“九江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我在帐中这些日子,天天提心吊胆。你这挟几十万大军之威,如雷霆扫落叶一般,我每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都在想,完了完了,九江兄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燕王那边怕是要撑不住了。”

  李景隆的帅脸真的有点红了,好在帐中烛火昏暗,不太看得出来:“敬之说哪里话。我既答应了燕王,要把这仗打得慢一些,自然要演得像一些。攻城攻得越猛,外人越不会疑心,日后论起来,也不至于让人说我出工不出力。”

  方敬诚恳点头,非常相信李景隆的话。

  “九江兄用心良苦。既然如此,那眼下战事已告一段落。九江兄觉得,什么时候方便把我送回北平?”

  李景隆连忙放下酒杯:“随时可以。敬之若是归心似箭,我明日一早就安排车马,派亲兵护送。”

  “那便多谢九江兄了。”

  “但是……”李景隆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

  “此战因为我配合燕王,获此大败,朝廷就算不杀了我谢罪,也会剥夺我的军权,到那时我想帮燕王也帮不上了,如何是好?”

  李景隆的意思其实是,要不然让燕王过来送几波,让他挽回一点威信。

  方敬笑吟吟道:“九江兄放心,你这李大将军的头衔,一定能保住!”

  ……

  金陵,黄府。

  黄子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景隆从德州送来的信。黄子澄已经看了两遍了,每看一遍,太阳穴就突突几下。

  他想了想,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请齐尚书过府一叙。就说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黄子澄和齐泰,说起来都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但两人平素往来并不多。

  黄子澄是翰林出身,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行事讲究礼法规矩;齐泰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是常年跟边镇卫所打交道,作风更务实,有时候在黄子澄看来,甚至有点沾染武夫之气。两人在朝堂上偶尔意见相左,底下也没什么私交。

  今天黄子澄主动把他请到府上来,齐泰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估计是出大事了。

  齐泰到了黄府以后,黄子澄把李景隆的信递给他。待齐泰看完以后,黄子澄苦笑道:“大司马,救命。”

  “太常公,您现在如日中天,何出此言?”

  黄子澄指了指桌上那封信。“五十万大军,打成了这个样子。曹国公说是因为天气太冷,说是因为朵颜三卫,说‘仓促应战,以致不利’。这话你信吗?你不信,我也不信。但问题不在于我们信不信,在于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堂上会怎么样。”

  齐泰默然。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样。

  削藩削到今天,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五王尽废。燕逆造反,朝廷发兵征讨,结果从耿炳文到李景隆,两任主帅,两场大败。

  消息一旦传开,朝堂上那些憋了许久的反对声音就立刻潮水般涌来。

  更要命的是,藩王们还在看着。燕王连胜两场,朝廷连败两场,此消彼长之下,难保不会有其他藩王动心思。

  “太常公的意思是……把这场大败,压下来?”

  “嗳~大司马措辞不对,不是大败,要换一种说法,曹国公歼敌数千,燕王惶惶不可终日,如同丧家之犬,而曹国公呢?他体恤士兵,战略转移,现虎踞德州。

  他的信上说了,天气太冷,冰封城墙。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北平苦寒,南方的兵不抗冻,去了也打不了。所以不是打不过,是暂且打不了,此其一。

  曹国公收拢余部,退守德州,秣马厉兵,这是积蓄力量,此其二。

  燕逆虽然侥幸赢了一个小仗,但双方兵力悬殊,待春暖冰消,燕逆再无一战之力,此其三。

  我们可以奏明,曹国公率师北征,日夜兼程,抵北平城下,即日攻城。然天气骤寒,冰封城墙,攻城器械多失效用。燕逆趁夜屡出奇兵骚扰,士卒不得安寝。其后燕逆劫持宁王,收编朵颜三卫骑兵,骤得精骑近万,趁我军久攻疲敝,突袭郑村坝。将士昼夜劳顿,仓促应战,以致不利。今曹国公已收拢余部,退守德州,秣马厉兵,待春暖冰消,再图北伐。

  齐泰看着黄子澄,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黄子澄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封战报一旦如实呈上去,受牵连的不只是李景隆。李景隆的主帅是黄子澄保举的。李景隆大败,黄子澄难辞其咎。朝堂上那些看黄子澄不顺眼的人,那些对削藩有异议的人,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反对派,全都会借着这个机会扑上来咬他。黄子澄在救李景隆,也是在救他自己。

  但齐泰也知道,黄子澄说的那些并非全无道理。现在换帅,换谁?徐辉祖?陛下信不过。

  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第一次换帅已经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反弹,再来一次,将领们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想?藩王们会怎么想?

  说起来还是怪先帝啊,那把屠刀扫过去,功臣宿将一扫而空,大名冠军现在是有肉无骨。开国不过三十多年,基层士兵的战斗力依然保持,可以说是骁勇善战,但是中高层将领却少之又少,就别的不说,让吴高过去打燕王,倒还不如用徐辉祖呢。他关系更近,不敢公开放水,为了避嫌说不定打得更起劲。

  黄子澄见齐泰沉默不语,心里有点紧张。他拉齐泰过来,就是怕他不配合,毕竟两个人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密。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他这个兵部尚书配合他的言论,否则根本圆不过来。

  黄子澄站起来,深深一揖,哭丧着脸说道:“大司马,此事还须我们一同向陛下奏报。你我口径一致,陛下便不会生疑。”

  齐泰站起身回了一礼,又犹豫了一会儿,叹口气。

  罢了罢了,李景隆还能再草包一次不成?

  “太常公,齐泰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狠人”李景隆

  正心殿里,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轻松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确实如此。德州是个好地方。先帝在的时候,在德州设了屯粮卫所,存粮充足。九江退守德州,就地取粮,省了长途转运的麻烦,也减轻了沿途府县的负担。此举正是合兵家之道。”

  齐泰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黄子澄面色如常。

  “朕一直在奏章上看到说北方冬天奇寒,牲畜冻死了不少。当时还以为是地方官为了减免赋税,夸大其词,如今看九江这封奏报,才知道将士们确实辛苦了。冰天雪地里攻城,手指冻得握不住弓弦,这种事朕在金陵是想不到的。

  传朕旨意,着有司拨棉衣三万套、棉靴三万双,即刻送往德州前线。另赐曹国公金帛若干,以嘉其劳苦。”

  黄子澄和齐泰同时躬身,说了一句“陛下圣明”。

  ……

  自从退守德州后,李景隆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等金陵的圣旨,等朝廷的反应。

  他做好了被革职的准备,做好了被召回金陵问罪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准备。

  所以,当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到他手里时,他整个人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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