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60节

  “查!从卯时到闸刀落下,谁靠近过绳索,谁碰过闸刀,一个不漏!”

  不久之后,查验结果递了上来。麻绳断口处的绳股外缘切口平整,系利器割断,内芯拉断毛茬极长,说明割断时力道被精确控制:只割外层不伤内芯,留在闸刀自重和风力作用下慢慢拉断。

  ……

  济南城外,燕军大营已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月后,城里开始缺粮了。

  原本济南大量粮食都是从德州运来的,城内存粮本来就不多,还多了七八万南军溃军的嘴。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城米价几天之内涨了几倍,连糠皮和麸子都开始被磨成糊糊端上灶台。

  很快,第一个撑不住的人出现了。老孙敲开了方府的偏门,苦着脸说家里已经断顿好几顿了,想跟方老爷借几斗米熬粥。方晟二话不说让沈管家去地窖取米,老孙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老周,第三天来了更多的人。方晟一概没往外推。

  沈管家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地窖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咱们家虽然存粮多,但是也养了不少人呢,再这么借下去,地窖里的粮就要见底了。这还不算什么,那些人出去不光带走粮食,还会把风声带出去。现在满城缺粮,只有方府还在往外借粮,全城都会知道咱家藏着粮。您这一把一把撒出去,不是帮人,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方晟摇摇头:“老沈,不借怎么办?老孙家那几个孩子饿得直哭,老周昨天把家里最后一把米全煮了粥。咱家当初囤粮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敬儿说存粮,存了粮不就是给人吃的吗?饿死人,粮食堆成山也没用。”

  沈管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他跟了方晟这么多年,他知道老爷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听劝。

  ……

  布政司大堂里属吏送来了搜查奸细的最新进展,说是当天在城墙上当值的兵丁里,有几个人提到方老爷溜上了南门城墙,挨个跟人打招呼,围着闸刀转了好几圈,还拍着他们肩膀说了好久的话,态度比平时热情了不少。

  “呵……那方老爷,最近是不是还到处借粮给别人?”铁铉冷笑道。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的,不过方老爷他……”

  “这方晟看来是燕贼奸细无误了,收买人心呢!”铁铉此时对方晟恨得牙痒痒。

  千斤闸提前坠落,燕王逃出生天,济南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化为泡影。这一切,很可能就毁在方晟手里。

  现在想来,这行为何其可疑!在围城之初,粮价飞涨,人心惶惶之际,他方晟就曾对前来探口风的官吏推说家中存粮不多,仅够自保。这才过去多久?地窖里的粮食就像凭空生出来一样,能一碗一碗、一斗一斗地散给那些饿绿了眼的草民?

  哪有这样的地主?铁铉不信。

  这不是善,这是谋算。用几把米粮,一点点收买这座城最后的人心,是在掘他守城之战的根基!

  铁铉冷冷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尤其是在人心将溃之时。”

  “来人。”

  “布政。”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点一队兵,去方府。以‘通敌嫌疑、扰乱民心、资粮资敌’之罪,将方晟锁拿,押赴布政司衙门。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第二百零四章 所谓民心

  “布政,那方老……那方晟在城中名声极好,若贸然……”属吏硬着头皮开口。

  “名声好?现在,他在全城缺粮的时候,把粮食大把大把地散出去。那些领了粥米的百姓,嘴里念的是谁的好?心里还记不记得这是大明的济南城?”铁铉不为所动。

  属吏不敢接话。

  “可是没有确证……”属吏的声音越来越小。

  “乱世要什么确证?我要的是全城上下,从兵卒到百姓,都明白一件事,守济南,没有退路,没有摇摆,更没有拿朝廷的粮去收买自己名声的道理!”

  “方晟必须死。而且要公开明正典刑,让全城的人都看见。”

  亲兵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方府里,沈管家正在地窖里点着所剩不多的存粮。

  “还有二百七十三石七斗。”老沈叹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这数目听起来不少,可方府上下连主带仆、连带这些天投奔来的远房亲戚,总共八十多张嘴。更不用说,偏门外还排着队。

  “老爷,真不能再散了。”沈管家爬上地窖,对着站在院中的方晟苦口婆心,“今天又来了十七户,借出去两石多。照这个借法,咱们自己撑不过半个月。”

  方晟也叹气。

  “今天你能拒绝哪个?那个刘四郎,从他爷爷就跟我家干佃户了,现在家那个小的,才一岁。今天来借粮时,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缩在他娘怀里。咱们能不救吗?还有那个老罗,他……”

  “老爷!”沈管家急得跺脚,“这城里饿着的何止这几个?您救得过来吗?再说了,您这么散粮,全城都知道了。现在大家还念您的好,可要是哪天……哪天咱们自己也没粮了,那些人还能念您的好吗?怕是要第一个冲进咱们府里抢!”

  “老沈,别说了,到我没粮食的时候,我和大家一起饿着。”

  沈管长叹一声,摇摇头,转身又下了地窖,他得重新算算,怎么省着吃能撑得久一点。

  方晟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沈管家也听见了,从地窖里探出头,脸色一变。

  “老爷,是兵……”

  话音未落,前院已经传来家丁惊慌的叫喊和一声厉喝:

  “奉布政使铁大人令!捉拿通敌要犯方晟!闲杂人等退避!”

  方晟整个人僵在原地。

  通敌?

  要犯?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一队兵丁已经冲进了后院。

  为首的队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晟身上。

  “你就是方晟?”

  “正、正是在下。”方晟下意识地拱手,声音有些发颤,“不知各位军爷……”

  “拿下!”

  “老爷!老爷!”沈管家从地窖里冲出来,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丁一枪杆扫在腿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老沈!”方晟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们干什么……”

  “阻挠公务,同罪论处!”队正冷冷道,“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沈管家趴在地上,看着方晟被拖走,老泪纵横,却再不敢动弹。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见是方老爷被拿了,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了?”

  “方老爷犯了什么事?”

  “没听说啊……上午还借粮给我家呢……”

  队正翻身上马,高声道:“方晟私通燕逆,扰乱民心,资粮资敌!奉铁布政之命,押赴衙门问审!闲人退避!”

  私通燕逆?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所有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方老爷是好人!他怎么会通敌!”

  “对啊!方老爷这些天接济了多少人家!”

  “是不是弄错了……”

  队正一鞭子抽在囚车上,啪的一声脆响。

  “官府办案,岂容尔等置喙!再敢多言,以同党论处!”

  ……

  宋小虎正靠在垛口后打盹。

  “小虎!小虎!醒醒!出大事了!”

  宋小虎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燕军攻城了?”

  “不是燕军!是方老爷!方老爷被拿了!”

  宋小虎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方晟,方老爷!铁布政说他私通燕逆,刚才派兵去方府,把人锁拿了,现在正押往衙门呢!”

  通敌?

  “不、不可能……方老爷怎么会……”

  “谁知道呢!可铁布政亲自下的令,还能有假?说是查出来了,方老爷和千斤闸那事有关,还、还到处散粮,收买人心……”

  “不行。”宋小虎忽然站起来,抓起刀就要往下冲。

  “你干什么!”战友一把拽住他。

  “我去看看!”宋小虎眼睛红了,“方老爷是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你疯了!那是铁布政亲自拿的人!你去干什么?劫囚车?你有几个脑袋!”

  ……

  宋小虎在城里疯跑。

  他从城墙上溜下来后,先回了家。娘正坐在炕上抹眼泪,见他回来,一把抓住他。

  “小虎,方老爷、方老爷被拿了!说是通敌,明天午时就要问斩!”

  “我知道。”宋小虎喘着粗气,“娘,我得出去一趟。”

  他甩开娘的手,冲出了门。

  “孙叔!孙叔!”他拍着门。

  门开了,老孙探出头,见是宋小虎,一愣:“小虎?这么晚了……”

  “方老爷被拿了!明天午时问斩!”

  老孙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宋小虎三言两语说了,老孙脸都白了。

  “这、这不可能……方老爷怎么会通敌……”

  老孙呆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方府借粮。家里已经断顿两天了,五个孩子饿得直哭。他硬着头皮去敲方府的门,可方老爷二话没说,就让管家去地窖取米。整整一斗,白花花的米,装在他带来的破布袋里。

  “老孙,先拿着,不够再来。这世道,都不容易。”

  老孙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那袋米,救了他一家子的命。

  “我跟你去。”老孙忽然说,“我去喊人。”

  宋小虎重重点头,又冲向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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