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王寡妇家、卖豆腐的李二、开茶馆的赵掌柜……一家一家,门被拍开,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半个济南城。
“方老爷要被问斩了!”
“说是通敌!”
“怎么可能!方老爷是好人!”
“铁布政下的令,明天午时……”
一扇扇门打开,一个个身影走出来,汇聚到街上。起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方晟被关在衙门大牢里,后悔不已。
早知道前两天不听老沈的,多发点粮食出去呢!现在好了,肯定被官府发现了,肯定充公。
还有个佃户约好明天来拿粮食呢,这下糟了,他家里四口人,该咋过啊。
行吧,他好歹能撑三四天,我可能明天就过不了了。
方晟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起初是隐约的,渐渐变大,像是很多人在喊什么。方晟抬起头,竖起耳朵听。
“放了方老爷!”
“方老爷是冤枉的!”
“不能杀方老爷!”
方晟愣住了。
他、他们在喊什么?
放了我?
“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再敢聚众闹事,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但呼喊声没有停,反而更响了。
“放了方老爷!”
“方老爷是好人!”
“铁布政冤枉好人!”
铁铉一夜未眠。
他坐在签押房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围城一个月,济南城里的烂事一件接一件,快空了,药材见底了,伤兵营里开始有人伤口溃烂,昨天还发生了两起抢粮的案子,都被他压下去了。
可这些,都比不上窗外越来越响的喧哗声恼人。
“放了方老爷!”
“方老爷冤枉!”
“大人。”亲兵队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外面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了,要不要……”
“要什么?”铁铉头也不抬,“派兵驱散?抓几个带头的?”
“属下怕人越聚越多,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们冲进来?就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亲兵队长不敢接话。
“民心愚昧啊。”铁铉讥诮道,“给点好处,就念你的好。可他们忘了,这好处是哪来的?是朝廷的,是大明的!眼下如此关键时刻,这些刁民不懂圣人之道,不为了大明,反而为一个豪绅鸣冤起来。”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问斩,照常进行。多调一队兵,把刑场围起来。本官倒要看看,这些百姓,敢不敢冲击法场。”
“大人!”亲兵队长急了,“现在外面已经聚了不下五百人,到明天午时,只怕……”
“只怕什么?”铁铉打断他,“只怕他们造反?那就让他们反!本官正好一并收拾了!”
亲兵队长无奈,低头抱拳:“是!”
天亮了。
方晟被押出大牢时,腿都是软的。两个衙役架着他,几乎是拖着他走。
人,全是人。
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方老爷!”
“方老爷冤枉啊!”
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更多的人,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衙役们紧张地握紧了水火棍,挡在人群前,但人太多了,推推搡搡的,棍子都快被挤断了。
“肃静!肃静!”
刑场设在辕门外,是个小广场,平时用来点兵。现在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站着监斩官,台下是一队持刀的刽子手,还有一圈官兵,把刑场围得严严实实。
铁铉老神自在地坐在监斩官身后。
方晟跪在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监斩官在念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
“方晟,私通燕逆,扰乱民心,资粮资敌,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今奉布政使铁大人令,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含泪道:“方老爷,小人对不住您。”
方晟摇摇头,闭上了眼。
完了。
全完了。
可就在这时,台下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方老爷是好人!”
“对!方老爷是好人!他要是通敌,那燕王也是好人!”
“说得好!方老爷要是私通燕王,那说明燕王也是好人!”
“燕王是好人!”
“燕王是好人!”
铁铉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住口!反了!你们反了!这是诛九族的罪!”
可没人听他的。
官兵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枪,可面对成百上千的百姓,他们心里也发怵。
“杀了这狗官!”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接着,一块石头飞上台,砸在铁铉脚边。
刽子手顺势把鬼头刀放下。
官兵们举起盾牌格挡丢过来的杂物,可挡不住潮水般涌上来的人群。
“保护布政!”亲兵队长高喊,可声音瞬间被淹没。
人群冲破了警戒线,涌上了木台。
方晟还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像在做梦。
忽然,一个人冲上台,是宋小虎。
“乡亲们!”宋小虎高喊,“朝廷的狗官不给我们活路!方老爷救了我们,他们要杀方老爷!这样的朝廷,我们还守着干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都看着他。
“打开城门!迎燕王!”
短暂的寂静。
然后,像火山爆发:
“迎燕王!”
“迎燕王!”
“迎燕王!”
铁铉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快走!”亲兵队长冲上来,拽着他就要往下跑,“民变了!全城都乱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二百零五章 善有善报
济南西门的城门,缓缓推开。
朱棣骑在马上,眯眼看着洞开的城门。
城门里涌出来的不是南军。
老人、孩子、妇人、汉子,有的手里还拎着菜刀,有的举着锄头,更多的两手空空,只是拼命往前挤,
方老爷在前面被簇拥着,头发散乱。
方敬人都傻了。
“殿下。小心有诈。”张玉策马上前,低声提醒道。
“那个,应该没诈了,最前面那个,是我爹……”方敬喃喃道。
什么情况?自己老爹,带着百姓献城了?
方敬一夹马腹就冲了过去。身后跟着二十亲兵,直冲向城门。
城门口的百姓见有骑兵冲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宋小虎握紧了刀,挡在方晟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冲来的方敬。
“小虎!让开!那是我儿砸!我中探花的儿砸!”
方敬冲到近前,猛勒缰绳。他翻身下马。
“爹!”
“爹,您没事吧?这是什么情况?”
方晟眼泪都快下来了:“之前铁布政要用诈降计,我怕燕王有个闪失,就偷偷在那个大闸刀上做了点手脚,结果后来被查出来了。好在你爹我在济南人缘好像还不错,铁布政要砍我脑袋,不少老少爷们都冲过来护着我,李景隆带回来的溃兵根本不抵事,吓吓就跑了,只有铁布政的亲兵挡着我们,但是根本挡不住。刚才一下子把城门打开了。”
方敬后怕不已,原以为自己老爹是济南大户,只要存够粮食,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哪知道有这些波澜壮阔?
“儿子不孝!让父亲受惊了!”
“起来!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朱棣也策马上前,刚才方晟的话也听到了,他也翻身下马,对方晟长长一揖。
“方公,此次拿下济南,您是首功啊!请受朱棣一拜!”
“别客气,起来吧。”方晟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