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丞,咱们……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李德成一愣:“殿下……认识臣?”
“怎么不认识?”朱棣笑道,“洪武十三年,孤就藩北平那年,路过扬州,在府衙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还是个通判,很年轻,办事也不错,孤记得你。”
李德成脑子里飞快地转。
洪武十三年……他那时候确实在扬州当通判,管漕运、治安,杂事一堆。燕王就藩路过,知府带着全衙官员迎接,他站在人群后排,连句话都没说上。
燕王……居然记得?
“殿下好记性。”李德成苦笑,“臣……臣惭愧,当年只是远远见过殿下一面……”
“远远见过也是见过。”朱棣摆摆手,“孤记得,那年扬州漕运出了点岔子,是你带着人连夜抢修,没误了北运的军粮。当时扬州知府还跟孤提过,说你这人踏实,肯干事。”
李德成怔住了。
这事他记得。那年运河一段堤坝垮了,漕船堵了好几天,他带着民夫抢修了三天三夜,总算疏通。后来知府确实在接风宴上提了一句,但他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没想到燕王记得。
“都是……分内之事。”李德成颇为感动。
“分内之事,也得有人肯做。这些年,你在尚宝司,委屈了吧?”
“臣……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朱棣放下酒壶,看着他,“尚宝司那地方,清贵是清贵,可也憋屈。你这样的才干,放在那里,可惜了。”
李德成低着头,没说话。
“李宝丞。”朱棣声音温和下来,“孤知道,你这趟来,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黄子澄、齐泰让你来,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拿你当个传声筒。你心里,未必情愿。”
“殿下明鉴。臣……确实是奉命行事。”
“孤不怪你。”朱棣摆摆手,“各为其主,人之常情。只是……”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看着李德成。
“李宝丞,你可曾想过,你这‘主’,还能做多久的主?”
李德成浑身一震。
“孤今日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朱棣缓缓道,“私下谈话,我也不需要藏着掖着,陛下对我恨之入骨,你哪怕回去带回这句话,在陛下眼里,孤依然是反贼,所以孤就直接掏心窝跟你说了。”
“殿下……”李德成心脏怦怦跳。
“李宝丞是聪明人。朝廷现在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等孤打到金陵城下,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跑的跑,降的降。李宝丞,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李德成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可手抖得厉害,酒都洒了。
“孤知道你有顾虑。家眷在,怕牵连。事若不成,怕杀头。这些,孤都懂。”
他看着李德成,一字一句:
“所以孤今日亲自来,就是告诉你,如果你有心帮孤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孤兵败身死,也不会牵连宝丞。”
李德成抬起头,看着朱棣。
“殿下……臣……臣何德何能……”
第二百零八章 金陵城里流传的笑话
李德成回到金陵,带着满腹心事。
朱允炆的脸色比李德成离开时更憔悴了。
“臣,尚宝司丞李德成,奉旨出使归来,叩见陛下。”李德成跪下行礼。
“平身。燕逆……怎么说?”
李德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份回复,双手捧上:“燕王有书信在此,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呈给朱允炆。
朱允炆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把纸丢到了一边。
“陛下?”黄子澄小心地问。
朱允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封信。
黄子澄上前,捡起信,和齐泰一起看。只看了一眼,两人脸色也变了。
“臣棣启:清君侧,靖国难,此心可昭日月。黄、齐不诛,奸佞不除,则兵戈不止,伏惟陛下圣断。”
这哪是回信?
这是战书。
“猖狂!猖狂至极!”齐泰先反应过来,“陛下!燕逆这是公然要挟!是要陛下自断臂膀!此等狂悖之言,万不可听!”
黄子澄也沉声道:“陛下,燕逆这是以退为进。他明知陛下不会杀臣等,故以此言相逼。若陛下从了,便是向逆贼低头;若陛下不从,他便有了继续进兵的借口。此乃奸计,陛下明鉴!”
朱允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幽幽看着黄子澄和齐泰。
杀黄子澄、齐泰?
他当然不会杀。
倒不是舍不得,是不能杀。
杀了他们,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削藩错了,承认他这个皇帝,被奸臣蒙蔽,害得天下大乱,叔侄相残。
他不能承认。
他是天子,是太祖皇帝亲立的皇太孙,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皇帝,怎么能错?
“陛下……”李德成小心开口,“燕王还说,若陛下执迷不悟,他必率大军南下,清君侧,正朝纲。到时……到时兵临城下,恐伤和气。”
朱允炆听了,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李德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敢!朕是天子!他是臣子!他敢兵临城下,就是谋逆!就是造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陛下圣明!”黄子澄和齐泰赶紧附和。
其他大臣虽然不知道信的情况,但是多少也能从对话里听出来,也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李德成低下头,心里苦笑。
燕王敢不敢?
济南城下的百姓已经给出答案了。
“陛下。”李德成又道,“燕军已在德州休整数日,粮草充足,士气正旺。臣观其军容,恐不日即将南下。陛下……宜早做打算。”
这话也是方敬教的。半真半假,真的地方是燕军确实在休整,假的地方是“不日即将南下”。
可朱允炆不知道。
他听了,脸色更白。
“早做打算……”他喃喃道,“怎么打算?还能怎么打算?李景隆四十万大军没了,济南丢了,山东都快没了……朕还能调谁?还能用谁?”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站起来,指着黄子澄和齐泰:“你们!你们当初怎么跟朕说的?说削藩易如反掌,说燕逆不足为虑,说朝廷天兵一到,燕逆自溃!现在呢?现在呢!”
黄子澄和齐泰扑通跪下。
“臣等有罪!”
“臣等万死!”
朱允炆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忽然泄了气,颓然坐回御座。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声音疲惫,“你们……起来吧。”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战战兢兢站起来。
“陛下。”齐泰小心道,“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固守江淮。臣请调平安、何福、盛庸诸将,分守徐州、淮安、扬州,沿江布防。再调云南沐家军北上,以为后援。”
黄子澄见朱允炆有点垂头丧气,赶忙说道:“陛下不必丧气,燕逆虽然暂时取胜,但是朝廷有百万大军,还有长江天堑,燕逆最多是秋后的蚂蚱,看着蹦跳,其实好日子没几天了,等朝廷缓过气来,消灭燕逆,易如反掌!”
朱允炆稍微提起了精神,点点头。
“就……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臣遵旨!”
黄子澄和齐泰松了口气,赶紧躬身。
就在李德成进宫复命的同时,另一顶轿子,也从通济门进了金陵城。
纪纲手里还有几十份《靖难日报》。
舆论。
纪纲是方敬提出送到金陵来的,他现在的身份是德州逃难过来的士子。
方敬要他在金陵,散播舆论。
纪纲回忆着方敬,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草包探花,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方敬似乎完全看透了他,看透了他的野心,看透了他的不甘,看透了他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性子。
而且,方敬不怕他用这些本事,反而鼓励他用。
……
报纸这玩意,在金陵还是新鲜东西。很多人没见过,一看,就放不下了。
《燕王殿下亲巡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北平新政:减税三成,百姓称颂》、《济南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一篇篇报道,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看着就跟真的似的。
更绝的是,报纸最后一版,有个栏目,叫【建文笑话】。
尖酸,刻薄,可偏偏又准又狠。
看得人一边笑,一边心里发寒。
这谁写的?胆子也太大了!
可越是胆大,看得人越多。茶馆里,酒楼上,甚至衙门里,开始有人偷偷传阅。一份报纸,能传十几个人看,边看边乐,乐完又赶紧藏起来,生怕被人看见。
可藏得住报纸,藏不住话。
那些笑话,在金陵城里飞快传播。
几天后,这些笑话终于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锦衣卫指挥同知冯延嗣,尽管知道自己非常招朱允炆烦,但出于最后的责任心,还是找到了朱允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冯延嗣硬着头皮:“回陛下,近日金陵城里,流传一份名为《靖难日报》的逆报,上面……上面尽是诋毁朝廷、吹捧燕逆之言。尤其最后一版,有个‘建文笑话’栏目,内容……内容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朱允炆咬牙接过报纸。
才看了两行,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甚至都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