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
朱棣眼神有些飘忽:“敬之,要是孤告诉你,孤其实没觉得多么开心,你信么?”
方敬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臣信。”
朱棣眉梢微微一扬,似乎有些意外:“哦?你信?不觉得孤矫情?不觉得孤得了便宜还卖乖?”
“臣信,是因为臣明白。陛下在北平举起靖难旗的那一刻起,心里想的是求一条活路,至于能否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否坐在这里……恐怕连陛下自己,在最开始,也未必敢深信不疑。
这条路太过梦幻,太过不真实,反而让人一时无措,心生恍惚。”
朱棣感慨:“知我者,敬之也。是啊,太梦幻了。但是未来……孤没有把握……”
“但臣更相信,以陛下之雄才,之坚毅,之历经磨难锤炼出的心志与眼光,绝不会长久困于此等心境。短暂的恍惚空茫,只因陛下心怀敬畏,非为私欲,乃为社稷。待明日太阳升起,待陛下真正坐上那奉天殿的宝座,接过这万里江山的重担,陛下必然重振华夏、开创不逊太祖的煌煌盛世!”
“这江山,在陛下手中,绝不会仅仅是收复。它会变得更辽阔,更繁荣,更强大!”
朱棣被他这番话说得眼神越来越亮,但是埋怨道:“敬之啊,你咋会拍马屁了?”
方敬嘻嘻一笑:“陛下这段时间身边都是张玉他们,肯定说话没臣好听。”
朱棣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通禀:“陛下,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奉旨呈送新朝年号备选,在外候见。”
来得正好。朱棣精神一振:“宣!”
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王景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个托盘。
“臣王景,叩见陛下。奉旨,经翰林院众学士博稽古典,参详时宜,初拟新年号若干,恭呈陛下圣裁。”
一名太监上前,接过托盘,轻轻放在朱棣御案上,然后揭开锦缎。
绍武、永昌、天顺、显德、文明、嘉宁、熙泰、隆庆、永乐……
他的目光在“永乐”二字上停留一刻。
朱棣抬起头:“敬之,你看这个如何?永乐……孤觉得,甚好!甚合孤心!”
方敬看着朱棣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对“永乐”二字的喜爱,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被咽了回去。
他知道“永乐”这个年号,自十六国时期的后凉吕光首次使用后,南北朝、五代十国,好几个短命、非正统或得位有争议的政权都用过。最后一次,是北宋方腊起义时用的年号。
这帮人啊,真是……
方敬本来准备提醒。可是……
他看着朱棣眉飞色舞的样子……
这可不是一般人,这是历史上的永乐大帝啊!
那个派遣郑和七下西洋,令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永乐;
那个编纂《永乐大典》,荟萃古今文献的永乐;
那个五征漠北,打得蒙古诸部远遁,以天子至尊,封狼居胥,奠定北方百年安定的永乐;
那个将大明国力推至巅峰,真正意义上“远迈汉唐”的永乐!
内修文治,外攘强敌,疏通运河,编纂大典,威加四海,万国来朝!
这样的功业,这样的气魄,岂是前朝那几个庸碌或短命的“永乐”君主可以比拟的?
“永乐”这个年号,注定要因为朱棣,而变得光芒万丈的。
后世人提起“永乐”,不会再首先想到吕光、侯景,他们只会想到那位开疆拓土、文治武功的永乐大帝!
几个文人躲在故纸堆里,用这些手段来阴戳戳地抹黑、暗示?
在朱棣即将建立的、碾压一切的赫赫功业面前,这些宵小伎俩,在煌煌青史里,不过是个笑话。
真正的荣耀,是靠马蹄、战舰、典籍、还有万千黎庶的安康奠定的,不是靠避讳几个字眼得来的。
想到此处,方敬心中豁然开朗,郑重一揖:
“永乐……永享太平,乐育生灵。此二字,气象恢宏,寓意深远,正契合陛下拨乱反正、开创盛世之宏愿!臣以为,此乃天授之年号,大吉!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苍生贺!”
朱棣闻言,放声大笑,畅快无比。
“好!便是‘永乐’了!回去告诉翰林院,好生拟旨,昭告天下!明年,便是永乐元年!”
“臣领旨!陛下圣明!”王景叩首。
“去吧!”朱棣挥手。
王景捧着托盘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朱棣与方敬。
“敬之,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朱棣心情极好,温言道,“明日……还有的忙。”
“是,臣告退。”
回到方府,已是夜深。
府内却还亮着灯。徐妙锦和青鸢都没睡,显然在等他。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方敬坐下,看着烛光下两位佳人关切中带着忧色的面容,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叹。有些话,有些事,憋了太久,也需要一个出口。
方敬开始叙述这两年多的详细经历。
直到讲完今日宫中最后定下“永乐”年号,方敬才停下,又喝了一杯酒,长长舒了口气。
说起之前的事情,徐妙锦和青鸢还有说有笑,问东问西,但是当方敬说到朱允炆自焚原委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沉默不语。
“咋了?”方敬问道。
青鸢忍不住开口:“公子为何要揽下这泼天的大事?”
方敬笑而不语。
徐妙锦问道:“是因为湘王吗?”
方敬点点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十二哥的时候,他灌我喝酒。跟三哥和李九江一起,三个人轮着灌我一个。”
“后来我喝多了,给他们讲改土归流。十二哥听完之后,把我的话很当一回事。”
“后来他回荆州,给我写信。每封信都附带一颗他炼的丹药,这是他最珍重的东西,他送给我了。后来在诏狱里,就是他那颗紫金丹,救了我的命。”
青鸢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把匕首。怀来城外的猎场上,他亲手递给我的。那天晚上我们围着篝火烤肉,他喝多了,就站起来高声唱歌。”
“然后,他就死了。”
方敬叹口气。
“方郎……”徐妙锦有点心疼丈夫。
方敬展颜一笑:“算了,不说这些了,今晚还是咱们仨!”
徐妙锦俏脸一红:“你这人,没正形……”但是她没有拒绝。
还有一个原因,方敬没有告诉她们。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建文会削藩,燕王会造反,靖难会打赢,这些事在他穿过来之前就已经写在了历史书上。
他可以什么都不做,蹲在孝陵卫混吃等死,等朱老四打进金陵,然后该当官的当官,该发财的发财。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为了朱棣,是为了他自己。诏狱里那桶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想躺平的穿越客了。他是被卷进来的人。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为了朱允炆,是为了那个在诏狱里差点冻死的自己。
他需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不用任何历史书来告诉他的答案:建文朝廷欠的账太多,而朱允炆从来没想过要还。
如果方敬不参与这件事,这些账就会变成悬案,变成史书上一笔带过的“靖难之变,建文不知所终”。
所以他一定要亲手把朱允炆送走,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名,是为了他自己。
一个原本想躺平的穿越者,从卷入这个时代漩涡开始,就不得不选择站队了。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咦?阿锦,你怎么穿着我第一次见你时候侍女的衣服?”
第二百二十八章 登基大典
建文二……不对,是洪武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七。
奉天殿前的广场。
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九卿、各寺监堂官、在京的勋贵武臣、藩王宗室。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
方敬站在张玉和朱能旁边,两个武将中间夹着一个文官,这站位怎么看怎么别扭。
吉时已到。
朱棣今天穿的是天子衮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样不少。
先是告祭太庙。太庙在皇城东南角,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朱棣要先去太庙,向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灵位禀告,然后才能正式登基。
太庙里的仪式很繁琐。焚香、跪拜、读祝文、献爵、献帛,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棣从太庙里走出来,翻身上马。
仪仗队开道,百官随行。从太庙到奉天殿,去登基。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百官队列里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翰林官服,他快步走到朱棣的马前,一把拉住了马头的缰绳。
全场哗然。
杨荣。翰林院编修,建文二年的进士,福建人。
朱棣面色一沉:“杨荣,你这是何意?”
杨荣没有松手,他仰头看着朱棣,朗声道:“殿下,您是先谒太祖陵,还是先登基?”
此言一出,现场许多人的脸色变了,尤其是礼部的一些官员,他们眼神闪烁,低下头去。
朱棣骑在马上,被杨荣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识按照流程回答:“自然是按礼部所定,巡行御道,而后……”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先谒陵,还是先登基?
这是坑!又是一个精心包装的巨坑!
礼法之核心,在孝。帝位传承之根本,在法统。
他朱棣的法统从哪里来?不是从侄子朱允炆那里继承的,他根本不承认建文朝!他的法统是直接从父亲朱元璋那里接续的!“
谒陵,就是以儿子的身份,去孝陵拜祭父皇。登基,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坐上奉天殿的宝座。
看起来只是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差别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