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82节

  大了去了。

  先登基,后谒陵,那就是皇帝拜先帝,虽然辈分没乱,但观感上,就像是“我当上皇帝了,去跟死去的父皇说一声”。先谒陵,后登基,那就是儿子禀告父亲,请求父亲在天之灵准许自己继承江山。

  哪个更名正言顺,一目了然。

  朱棣看向杨荣,仍然有些后怕。

  好险!若非此人拼死喝破,他几乎在登基首日,就于天下人面前,亲手拆毁了自己的政治招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对礼部某些人的翻腾杀意,沉声开口:“孤顺天即位,受之于皇考太祖高皇帝!孤第一要务,自是向皇考陵前,叩告继承,聆听训示!岂有先示威于人,后谒陵于父之理?!”

  “传令旨!仪仗转向,即刻赴孝陵!其余诸仪,一概后移!”

  “殿下圣明!孝感天地,法统昭昭!”杨荣松手退后,也有点后怕,自己这也是押上身家性命了,刚才要是被乱刀砍死也是他活该,看起来太像行刺了。

  朱棣在心里把礼部那帮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帮文官,不是没想到这一点,是故意没想到。

  方敬站在人群里,看着杨荣拉住马头的背影,由衷赞叹不已。这杨荣,是真敢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登基大典上,拉住皇帝的马,这是拿命在赌啊。

  不愧是三杨之首。

  孝陵。

  朱棣跪在朱元璋的陵前。

  他没让人准备祭文。鸿胪寺的官员捧着一卷写好的祭文,双手呈上,被他挥手屏退了。他今天不念别人写的祭文。

  “父皇,儿臣朱棣,来看您了。”

  “儿臣不孝。您驾崩的时候,儿臣在北平,没能回来给您送终。您下葬的时候,儿臣在北平,没能回来给您捧土。您走了三年,儿臣才第一次跪在这里。”

  “父皇,儿臣对不起您。儿臣起兵,不是为了抢皇位,是为了活命。允炆他听信奸臣,削藩削得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活不下去了。老五被流放了,老七被圈禁了,十三被关在大同,十二……十二被逼死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父皇,十二弟死在火里。他骑着您赐给他的白马,拿着您赐给他的弓,冲进了他自己点的火里。他和王妃一起去的,还有他府上上百口人。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戾’。”

  “父皇,儿臣不是来告状的。儿臣是想跟您说,这江山,儿臣接了。不是抢的,是接的。您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毁在奸臣手里。您留下来的基业,不能败在庸才手里。儿臣不才,但儿臣跟您学了那么多年,儿臣知道该怎么守。”

  “儿臣知道您喜欢大哥,等儿臣到了地府那天,您会打我骂我,儿臣都受着,但是,父皇,儿臣跟您保证。儿臣会让大明更强,让百姓更富,让鞑子再也不敢南犯,您信儿臣一回。儿臣一定比允炆强!”

  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衮冕上的十二旒,转过身,面朝随行的百官。

  “回宫。登基。”

  奉天殿。

  朱棣走到御座前,转过身,面朝殿内百官。

  鸿胪寺的赞礼官上前一步,正要高唱“跪”,被朱棣抬手打断了。

  “不用跪了。今天跪得够多了。直接宣诏吧。”

  赞礼官愣了一下,朝旁边挥了挥手。新任翰林学士从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方敬站在队列里,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即位诏书是他写的。

  解缙展开诏书,朗声念道——

  “昔我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扫清六合,驱胡元于漠北,定华夏于一统。功德巍巍,垂裕万世……”

  “朕以凉德,承兹丕绪。念祖宗创业之艰,思社稷守成之重……”

  ……

  方敬想起前世看过的野史,据说靖难之后,朱棣想让方孝孺写即位诏书,方孝孺不从,穿着丧服上殿,当众大骂朱棣是篡位逆贼。朱棣大怒,威胁要诛他九族,方孝孺梗着脖子怼回去:便十族奈我何?朱棣于是成全了他,诛十族。

  这个故事传了几百年,家喻户晓,然而,野史终究是野史。

  方孝孺正在诏狱里关着,连殿门都没让他进。解缙投靠朱棣之后被委以重任,即位诏书是他起草的。

  想到方孝孺,方敬心里感慨:我的大孙子啊,爷爷我得想个法子把你保住才行。

  登基大典结束,方敬没有立刻出宫。

  他对守在文华殿外的当值太监道:“烦请通禀陛下,臣方敬,有要事求见。”

  太监看了他一眼,不敢怠慢,躬身进去禀报。

  片刻,太监出来,低眉顺眼:“方大人,陛下宣您进见。”

  “多谢提点。”

  方敬走入殿内,朱棣已经换下了沉重的衮冕,只穿着一身常服。

  “臣方敬,叩见陛下。”方敬在御案前数步外跪下。

  朱棣摆了摆手:“起来吧。敬之,今日你也辛苦了,不早些回府,见朕何事?”

  “臣确有一事,冒死恳请陛下。”

  “哦?”朱棣并不意外。

  “臣……恳请陛下,赦免方孝孺死罪。”

第二百二十九章 礼部缺个草包

  朱棣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看着方敬。

  方敬重复道:“臣,恳请陛下,念在方孝孺天下文望,只是一时迂腐愚忠,饶其不死。可废为庶人,但求……留其一命。”

  “哈哈哈哈!”朱棣怒极反笑,“方敬!朕的好连襟!朕的心腹!方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不杀他朕起兵为何?你一天到晚口口声声教朕什么法统,这你不考虑了?”

  方敬没有抬头:“臣惭愧,辩无可辩。但是臣只是恳请陛下,留他一条性命。”

  朱棣冷笑一声:“他在诏狱里骂朕是篡位逆贼,这也能饶恕?”

  方敬心里一凉。孙贼,你是真能骂啊。

  “陛下,方孝孺性子迂阔,口不择言,罪该万死。但正因他是这样的性子,杀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他求的就是一死,求的就是以身殉道,求的就是青史留名。陛下杀了他,他就成了忠臣烈士,千古传颂。陛下不杀他,他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难受。”

  朱棣盯着他:“所以你是说,朕不杀他,是在惩罚他?”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杀一个求死的人,不算解气。让一个求死的人活着,才算解气。陛下,方孝孺虽然有错,但是也有功。”

  “哦?他什么功劳?”

  方敬道:“江氏车马行,方孝孺本人或不知其详情,然此线确因他而生,因他而存,于靖难大业,有不可抹杀之功。若无此线,我军如盲人夜行,胜负难料,世子安危亦在两可之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敬,你跟着朕,从北平打到金陵,立了多少功?”

  方敬老老实实回答:“臣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谈不上功劳。”

  “谈不上功劳?你帮着朕把高炽他们从金陵带回来,这不是功劳?你出使李景隆大营,说服他跟朕打默契仗,这不是功劳?你掌握宣文司,你替朕去梅殷的水寨,全身而退,带到朕渡江的情报,这不是功劳?你替朕处理了建文,这不是功劳?”

  “这些功劳,你知不知道,朕本来打算封你什么?”

  方敬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臣不知道。但臣愿意用这些功劳,换方孝孺一条命。恳请陛下恩准。”

  朱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后悔吗?你要是现在离开,朕当你什么都没说。”

  “臣不后悔。”

  朱棣叹息。

  “你跟朕出生入死三年,从北平一路打到金陵,你以为朕是在赏你吗?朕是在还你的情!你倒好,拿朕还你的情,去换一个骂朕的人的命!”

  “你以为你这样很仗义?你以为你这样是重情重义?朕告诉你,你这叫不知好歹!”

  朱棣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挥了挥手。

  “滚。”

  方敬愣了一下。

  “朕说,滚。方孝孺,朕不杀他。流放辽东,永不叙用。”

  方敬跪在那里,心情大好。

  “臣,谢陛下隆恩。”

  方敬跨出殿门。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大笑。

  马和从角落里小步跑出来,跪在地上:“陛下?您这是……”

  朱棣笑得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小子……这小子真是聪明极了!”

  马和眨巴眨巴眼睛,没敢接话。

  朱棣没理他,自顾自地摇头笑道:“方孝孺是他的族孙,朕知道。他要求情,朕不意外。”

  “他今天这一跪,把泼天的功劳换成了一个流放的方孝孺。你看着他像是亏了,什么都不要了。可朕告诉你,他不但不亏,反而赚大了。”

  朱棣没理他,自顾自地摇头笑道:“你以为他是在犯傻?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跪在那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自己铺后路。”

  马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今天这一跪,最大的赢家是谁?”

  马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方孝孺?”

  “放屁。方孝孺流放辽东,永不叙用,赢什么了?最大的赢家,是方敬他自己!”

  马和若有所思。

  朱棣背着手,走回御案后面,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朕本来就头疼。”

  马和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头疼什么?”

  “头疼他爹。”

  马和更懵了:“方老爷?”

  “嗯。他儿子是从龙第一功,他自己是献城济南的首功。父子俩都是首功,这在大明朝还没先例!朕本来想着,给方敬封个侯爵,给他爹也封个侯爵,一门双侯,说出去也好听。”

  “可是,一门双侯,朝堂上那帮人能服气?”

  “现在倒好了。他自己把功劳全推了,朕不用给他封侯了。他爹那个历下侯,朕给改成国公,反正一个也是封,两个也是封,给他爹升一升,朝堂上没人会说什么。献城之功封个国公虽然略高,但朕乐意,而且方晟那个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威胁,也没人能说什么。”

  马和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方大人把自己的侯爵推了,反把他爹推上了国公?”

  “正是。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他知道,朕不能不赏方家。方家父子两代首功,朕要是赏轻了,从龙的旧部会寒心。但他又不想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所以他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推得一干二净,推得朕都觉得亏欠了他。然后呢?朕亏欠了他,就得补偿。”

  “你看看,多漂亮的一手棋。他自己干干净净地退下去,他爹高高兴兴地升上来。方家的富贵一分没少,但他方敬从此不用站在风口浪尖上。朝堂上的人只会同情他,方敬之为了族孙连爵位都不要了,真是重情重义。名声还好听。”

  朱棣摇了摇头,咬牙切齿:“这小子,把朕也算计进去了。”

  马和在一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是真没想到,方敬这一跪,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陛下,方探花的封赏……”

  “方敬?”朱棣哼了一声,“他自己把功劳全推了,朕还赏他什么?赏他个屁!他不是要救他大孙子吗?让他救去!他不是不要爵位吗?让他不要去!”

  他越说越气,但气着气着,自己又笑了。

  “原本的封赏改一改吧。方晟,献城有功,封国公,世袭罔替。”

  马和赶紧记下,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那方探花……给他个什么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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