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86节

  方敬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纪纲点点头,很快招手让牢头们都出去了。

  方孝孺坐在墙角,头发散乱,他靠墙坐着,整个人毫无生气。

  “孝孺啊!”方敬打招呼。

  方孝孺缓缓抬起头,看方敬,惊讶道:“叔祖。您不该来的。中宪去找您了?这个不孝子,我让他不要去找任何人……

  “是我把他拽来的。”方敬没等他啰嗦,钻了进去,拍了拍稻草在方孝孺对面坐下。“你这牢房比当年我住的那间好,还有窗户。我那间窗户在走廊另一头,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

  方孝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中宪说你绝食。”方敬看着他的眼睛。

  方孝孺缓缓点了头:“是。侄孙不想活了。”

  “为什么?”

  “因为孝孺是罪人: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是新朝廷的罪人;又因迂腐不堪,让先帝的天下民不聊生,也是先帝的罪人。

  叔祖为了救孝孺,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孝孺这条命,是用叔祖的前程换来的。孝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却连累族中长辈替我受委屈,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那些因为跟着侄孙读书而被牵连的门生弟子,孝孺每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他们被削去功名时的眼神。”

  “你也知道你迂腐不堪了?你知道你的井田制是错的了?”方敬问道,

  方孝孺愣了一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心虚道:“圣人不可能错,是孝孺无能,理解错了,实施错了……”

  “闭嘴!”方敬恨铁不成钢,直接打断,“圣人说的,你就要照着做。但你可曾去田里看过?你可知道一亩上田能产多少谷?一亩下田能产多少谷?你知道佃户一年到头交了租子,自己还能剩多少?”

  方孝孺怔住了。

  “你不知道。你只是坐在书斋里,把《周礼》翻开,把井田制画在纸上,然后告诉建文,这就是三代之治。建文年轻,信了你。朝廷拿钱去赎买田地,把钱花光了;百姓盼着分到田,却连春耕的种子都错过了。那些在地头上骂你的人,骂的不是井田,骂的是你不肯从书里抬起头看一眼他们手里被磨秃了的锄头。”

  方孝孺目瞪口呆。

  方敬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深沉:“孝孺,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可曾真正明白,圣贤之道,究竟是什么?”

  不等他回答,方敬自顾自说了下去:

  “圣贤之道,不是让你抱着几句死教条,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还觉得光荣!”

  “孔子周游列国,是坐在家里等别人来请,还是主动去实践他的主张?孟子见梁惠王,是去吵架显示自己清高,还是去努力说服君王施行仁政?他们著书立说,奔走呼号,为的是什么?是改变这个天下,让这世道变得更好!是经世致用!”

  “你学问是好的,心也是正的。可你错在何处?错在脱离实际,空谈仁义,只知道抱着《周礼》的故纸堆,幻想着恢复三代之治,却看不见这世道的真实艰难,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建文削藩,可想过如何安抚藩王,如何平稳过渡?推行所谓‘仁政’,可曾真正深入乡野,了解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你的‘道’,是空中楼阁,一遇到现实风雨,便轰然倒塌,还连累了无数人!”

  “这不是道,这是迂腐!是空想!”

  方孝孺如遭雷击,他想反驳,可方敬字字句句,却又似乎戳中了一些他潜意识里也曾有过的疑惑。

  “那……那依叔祖之见,何为真道?”

  方敬直视着他的眼睛:“实事求是,知行合一。”

  “不看书本怎么说,要看事实是什么!不空谈理想多美好,要踏踏实实去做,去实践,去验证你的想法是否可行,是否能真正利国利民!”

  “当今陛下或许得位有争议,但他可以结束战乱,迅速稳定天下,让百姓喘口气,这就是当下最大的‘实事’!他若日后能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巩固边防,让国家强盛,百姓安乐,那他的所作所为,就比空谈仁义的建文朝,更贴近真正的‘道’!”

  “而你,你现在躺在这里绝食等死,除了给你儿子留下一生伤痛,给仇者快,给亲者痛,于这世间,有何益处?你的学问,你的见识,就甘心这样白白烂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辽东苦寒,是流放之地,却也是崭新天地!那里有戍边的将士,有屯垦的百姓,有归附的部族,有无数亟待教化、亟待开垦、亟待建设的可能!你去了那里,你读过的书,明了的理,为何不能带到那里去?为何不能用在实处?”

  “去教那里的孩童识字明理,去帮那里的屯民计算田亩、改善耕种,去观察边地的民情风俗,记录山川地理,甚至……若有机会,用你的学识,协助官府安定边疆,促进胡汉交融!这难道不比在这里毫无价值地死去,更有意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践道’?一种更踏实、更真切、于国于民可能更有用的‘践道’?!”

  实事求是……知行合一……去辽东……用在实处……另一种践道……

  方孝孺脑子里天旋地转。

  他从小被教育要忠君爱国,要坚守气节,

  而现在,方敬给他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却似乎……更真实、也更脚踏实地的路。

  牢房里寂静无声,方孝孺呼吸越来越粗重。

  良久,方孝孺撑起虚弱的身子,看向方敬:“叔祖,有吃的吗?”

  方敬摇摇头:“还吃的呢,我自己没吃晚饭就出来了,嗳,你知道吗?我晚上吃的是涮羊肉,宁夏府的羊,新宰的。现在这天气,放了血以后放外面冻两个时辰,然后切成薄片。然后火炉里什么也不用放,白水就行,放几个大枣,几颗枸杞,一点点盐,把羊肉放进去,烫到肉变色没有血丝就捞出来,可以蘸点韭菜花,也可以蘸点酱油,一口放进嘴里啊,有股奶香……”

  方孝孺肚子咕噜一声。

  “叔祖……”

  “得了!我回去吃饭了,回头我叫锦衣卫明天早上早点给你送吃的啊,中宪,咱们走,曾叔祖请你吃涮羊肉去……”

  额,就不能叫锦衣卫今晚送点吃的来吗?

  方孝孺苦笑。

第二百三十四章 骂齐、黄,杀人诛心(4k 求月票)

  方敬带着方中宪,从牢房里走了出来。纪纲还在门口不远处候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两步。

  “方侍郎,可还顺利?”

  “多谢正伦,暂且无碍了。人想通了,自然就想吃饭了。回头麻烦安排些清淡的饮食给他。”

  “侍郎放心,一定安排妥当。”纪纲连忙应下,心里对方敬的佩服又添一分。

  瞧瞧,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个绝食等死的硬骨头说得重新有了生气,这份口才和洞悉人心的本事,真是……学不来,学不来。

  三人正待往外走,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狱卒,押着一个囚犯,正朝这边走来。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里打了个照面。

  “方敬!是你!你这奸贼!逆臣!背主求荣的宵小之辈!”

  方敬停下脚步,谁啊?

  哦,认出来了。

  黄子澄,三傻之首。

  方敬还没说话,纪纲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黄子澄!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看来是苦头还没吃够!”说着就要示意狱卒上前。

  方敬却抬了抬手,制止了纪纲:

  “我道是谁,原来是黄学士。许久不见,黄学士别来无恙……不对,看起来有恙的很啊!”

  “你……你!”黄子澄被方敬阴阳怪气的话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方敬!你休要得意!你以为攀附了燕贼,攀附了那篡逆之君,封了官,就能洗脱你背弃旧主、助纣为虐的污名吗?!天下士林,悠悠众口,迟早会戳穿你的真面目!你不过是个见风使舵、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

  “背弃旧主?黄学士说的旧主,是那位听信你和齐泰等人之言,急功近利,盲目削藩,逼死亲叔,弄得天下汹汹,最后连自己江山都丢了的建文陛下么?”

  “你胡说!陛下乃太祖嫡孙,正统所在!削藩乃为国除害,肃清寰宇!若非尔等乱臣贼子拥兵自重,抗拒王命,陛下仁政早已泽被天下!”

  “仁政?泽被天下?”方敬嗤笑一声,“黄子澄,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如果那叫仁政,湘王朱柏一家老小上百口,为何举火自焚?!如果那叫肃清寰宇,为何周王、齐王、代王纷纷被废被囚,朝野惶惶?!如果那叫为国除害,为何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数月不下,反被打得丢盔弃甲?!为何盛庸、平安在苦苦支撑,朝廷却粮饷不济,援兵不至?!为何短短两年多,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

  黄子澄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

  方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们口口声声‘为国除害’,可曾真正想过如何平稳过渡,如何安抚藩王,如何避免骨肉相残,如何保全国家元气?!你们只知道抱着‘削藩’这个听起来正义凛然的口号,就迫不及待地挥舞大棒,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诸王扫除干净!这不是为国谋划,这是蠢!”

  “你们自诩忠臣,却蒙蔽君听、误导国策。建文陛下年轻,缺乏经验,对你们这些人言听计从。可你们给了他什么?一条死路!你们用所谓的‘理想’和‘忠诚’,绑架了一个年轻的皇帝,也绑架了整个国家的命运!这不仅是蠢,更是坏!是误国害民的坏!”

  “我背弃旧主?我助纣为虐?我背弃的,是一个被你们这帮蠢人引向深渊、注定失败、且已失去民心的朝廷!我相助的,是一个有能力结束战乱、迅速稳定局面、让天下百姓能喘口气的人!黄子澄,你睁开眼睛看看,自新皇登基,不过数日,天下传檄而定,万民渴求安定!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们那一套,早已人心尽失!说明这天下,苦建文久矣!苦你们这些空谈误国的‘忠臣’久矣!”

  黄子澄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你……你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我强词夺理?”方敬冷笑,不再看他,而是转向纪纲,“纪指挥使,对面那间牢房,关的是谁?”

  纪纲连忙答道:“回侍郎,是原兵部尚书,齐泰。”

  “哦?齐尚书也在?那倒真是巧了。黄学士,你不是最爱与齐尚书共商国是么?今日既然有缘在这诏狱重逢,不如就让你们再面对面交流一番,看看你们这对卧龙凤雏,时至今日,还有什么高见?”

  说着,他竟不待纪纲反应,迈步走向对面那间牢房。

  牢房里,一个同样披枷带锁、形容更加憔悴枯槁的中年人,正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正是齐泰。

  “齐尚书,别来……算了。”

  齐泰闭目不语。

  方敬冷笑道:“你们俩,一个翰林学士,一个兵部尚书,号称建文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你们干了些什么?”

  他指着黄子澄的方向:“黄子澄,空谈阔论,蛊惑君心,急削急削,除了喊打喊杀,可曾拿出一条切实可行、能平稳解决藩王问题的策略?没有!他只有口号,只有‘为国除害’的道德大棒!”

  他又看向齐泰:“齐泰,你身为兵部尚书,总揽全国军务。建文陛下要削藩,要对付最强大的燕藩,你可曾认真评估过双方实力?可曾制定过周密的军事计划?可曾确保后勤补给,协调各方将领?

  李景隆是你们举荐的吧?为他遮掩战败,是你们干的吧?徐辉祖将门虎子,你可曾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和信任?还是只会坐在金陵的兵部衙门里,看着地图发号施令,催促进兵,却对前线的实际困难一无所知,甚至掣肘?”

  “你们一个在朝中空谈误国,一个在兵部纸上谈兵!两人一唱一和,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拖入了内战的火海!两年靖难,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城池化为焦土?这累累血债,这山河破碎,你们二人,罪魁祸首!”

  齐泰脸色灰败,眼神躲闪,黄子澄则靠着墙壁,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你们的‘忠’,是愚忠,是陷君主于不义的‘忠’!你们的‘国’,是你们想象中的、符合你们书本教条的‘国’,而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有万千黎民、有复杂局势的真实国家!”

  “你们恨我,骂我是逆臣,是叛徒。因为我选择了站在胜利者一边,站在有能力结束这场灾难、让天下重归安定的人一边。而你们,则抱着你们那套错误、失败、且造成巨大灾难的所谓‘理想’和‘忠诚’,在这里等死,还自觉悲壮,自觉委屈!”

  “我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可悲壮的!只有可悲!可笑!可恨!”

  方敬骂痛快了,最后总结道:

  “黄子澄,齐泰,你们二人,是这几年战乱、是建文朝速亡的凶手!你们不学无术,却身居高位;你们眼高手低,却好谋而无断;你们嫉贤妒能,却自以为是。论蠢,你们是蠢到了家,蠢到把一副天胡的牌打得稀烂!论坏,你们是坏到了骨子里,用国家的命运和百姓的鲜血,来成全你们那点可怜的‘名臣’幻觉!”

  “你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是你们又蠢又坏,咎由自取!”

  黄子澄瘫软在地,目光涣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为了太祖的江山……为了……”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古人诚不我欺。可惜,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直不说话的齐泰嘶声道:“方敬!你休要污我清名!我二人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纵有……纵有处置失当,初衷也是为了太祖江山,为了肃清朝纲!”

  已经哑口无言的黄子澄赶忙附和:“不错!我等忠心,岂是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可以诋毁?!”

  “忠心?”方敬正要转身离去的脚步顿住了:

  “好一个‘忠心’!”

  “那我倒要问问二位‘忠臣’”

  “金陵城破当日,建文陛下驾崩于宫中大火。消息传出,翰林院编修王艮,在家中闻讯,饮鸩殉主。”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三元六首黄观,在听闻噩耗,穿戴整齐,向东叩首,然后投江自尽。”

  “这俩是文人,我不说什么,还有……锦衣卫指挥同知冯延嗣,率十六名亲信卫士,在城外某处秘密渡口苦等,盼着建文陛下能从宫中密道脱身,前来会合。他们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未见陛下身影。

  确认陛下殉国后,冯延嗣与十六名卫士,全部面向皇宫方向,拔剑自刎,血染江滩!他们是什么人?是你们文官平日里最瞧不起的武人!是你们口中酷吏鹰犬的锦衣卫!”

  黄子澄和齐泰的脸色惨白。

  “而你们呢?”方敬讥诮道,“黄学士,齐尚书?”

  “城破之时,你们是在组织抵抗,以身殉国?还是想着如何隐匿行踪,如何保全性命?你们此刻站在这里,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被俘,还是躲藏无望,被锦衣卫从阴沟里、夹墙中搜捕出来的?”

  “口口声声‘忠心’,‘殉节’……王艮死了,黄观死了,冯延嗣和十六亲卫死了!你们看不起的武夫都敢殉他们的君,他们的国!你们这两位自命擎天白玉柱的‘忠臣’,怎么还好好活着?”

  “跳梁小丑,贪生怕死,恬不知耻!”

  方敬冷漠地看着彻底崩溃的两人,根本不在意什么,直接起身离开,快出门口时候,他想起了什么,把脑袋伸回去,对着地上那两摊烂泥,补充了最后几句:

  “哦,对了。光顾着跟你们辩论忠不忠的问题,差点忘了告诉你们。”

  “你们二位名列奸臣榜前列,族诛是跑不掉的。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宗族亲眷……这会儿,应该正在被各地有司锁拿,押解进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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