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赵拓的笑容越来越僵。
因为赵拓刚才已经把榜单从尾看到头,又从头看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他赵拓。
一个都没有。
二十多个经常一起喝酒的北方士子,只有方敬一个人上榜。
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南方士子,一个个瘫软在地。
“全北榜……”
“一个南人都没有……”
“陛下……陛下怎么能这样……”
可是他们不敢像北人那样闹。这次是陛下钦点,难不成说陛下包庇北人不成?
对啊,陛下就是包庇了,明摆着说了。但是,你敢闹吗?
赵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敬之。”赵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方敬也拱了拱手:“赵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拓苦笑道:“愚兄……要再过三年,再来考试了。”
三年后是建文年,朱老四起兵靖难了。
山东是主战场。
到时候赵拓能不能从山东来金陵考试,还真不一定。
方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嘴上只能说:“赵兄才华横溢,只是时运未到,下次再考必然中榜。三年后,咱们再聚金陵,把酒言欢。”
“敬之,你平时一直自谦,说自己这不行那不行,今天愚兄才知道,你那是藏拙。”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赵兄你误会了,我真的很想藏拙,但是我估计我都藏不住。”,但看着赵拓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
“赵兄,弟……惭愧。”
赵拓哈哈一笑:“惭愧什么惭愧!中了就是中了,有什么好惭愧的!你凭本事考上的,又不是天下掉下来的!”
真不一定……
“行了,你回去吧。愚兄还要去劝劝那几个,别太难过了。”
方敬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北方士子,点点头。
“赵兄保重。”
“嗯,你也是。”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分头离去。
方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拓已经走到那几个士子身边,蹲下来,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方府的时候,已是正午。
方敬刚到家就吩咐:“把方勇叫来。”
片刻后,方勇出现在正堂。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公子。”
方敬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封书笺。
“勇叔,你替我去魏国公府下个拜帖。”
方勇愣了一下。
“魏国公府?徐家?”
“对。”
“公子,这徐家,算是我大明第一世家,我们能递的进去吗?”方勇有点不解。
“而且,您刚中了贡士,这时候去和权贵交往,合适吗?”
方敬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第二十一章 老方家后继有人啦!
方晟还在睡。
昨晚那场酒喝得实在太大。喝完不知道谁提议去秦淮河醒醒酒,然后就……
方晟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他只记得有人扶他上马车,有人在耳边说“方老爷慢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方晟惊醒。
“什么情况?”
方晟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着火啦?打仗啦?还是陛下驾崩了?
不对,驾崩不能放鞭炮……
呸呸!刚才那句不算!
“老爷!老爷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外面什么动静?”
“老爷!大喜!大喜啊!”
方晟愣了愣:“大喜?什么大喜?”
“公子高中了!”
“……”
方晟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公子?哪个公子?”
管事:“……”
管事:“老爷,您就一个公子。”
方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敬儿!敬儿!”
他一路狂奔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乌压压站着一群人,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笸箩铜钱,正往外发喜钱。
“同喜同喜!多谢多谢!里边请里边请!”
方晟站在廊下,光着脚,披头散发,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连忙拱手:“哎呀,方老爷!恭喜恭喜啊!”
方晟机械地回礼:“啊……多谢多谢……”
又一个凑过来:“方老爷,令郎还是这次高中的老爷里最年轻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晟继续点头:“啊……是啊是啊……”
又一个:“方老爷,令郎可曾婚配?”
方晟:“……”
方晟终于回过神来,仰天长笑。
“噫!好!我儿子中了!”
他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敬儿!敬儿!你在哪儿!”
方敬正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爹发疯。
“爹,我在这儿……”
方晟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好儿子!”
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爹……爹……轻点……”
方晟松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方老爷的眼泪居然涔涔而下。
“好儿子……老方家……后继有人了。”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老爹对科举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方晟从一开始就在说“考不上就算了”“咱们回家吃香喝辣”“干嘛去当官”。
他以为老爹是真的不在乎。
但现在,方敬忽然意识到,老爹不是不在乎。
方老爷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又连叫三声好:“好!好!好!阿福!发钱!多发点!每人再加十个铜板!”
阿福高声应道:“好嘞!”
院子里一片欢腾。
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一波又一波的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