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方敬站在他旁边,也长出一口气。
“走,”方晟拉着他的手,“跟爹去个地方。”
方敬愣了愣:“去哪儿?”
方晟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后院走。
穿过花园,穿过竹林,走到一个方敬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掩在竹丛后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方晟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个牌位。
方敬愣住了。
方晟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方敬。
“过来,给祖宗磕个头。”
方敬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方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轻声叹道:
“我们方家,其实是诗书世家,你爷爷、曾祖你都知道。还有,在前元一朝,我们家出了四个进士。再往上,前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尚书省右丞,在大辽的时候……”
方敬一听,忍不住开口:“爹,这……我们家祖上都是汉奸啊?”
方晟一愣,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被儿子一说,琢磨了一下,嗫嚅道:“也不算吧……陛下不都追前元为正统了吗?我大明天命继承前元,不算不算……至于前金的事儿,嗐,都一两百年了,管那个!你别打断我。”
方老爷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到我这代,方家算是文脉已尽,而且宗族也逐渐凋敝,到你曾祖那时候,就只有你爷爷一个儿子,你爷爷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爷爷算读书读出来了。可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不行了。读书读到十五岁,啥都不会,一看书就头疼。你爷爷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好在你后来中了举,可惜你爷爷没看到。”
方敬没说话。
“我时常想,我们家三代四代,靠着祖产,也能称为一方巨富,但是人丁凋落,又出不了进士,没当官的,谁能护住这家产?到最后肯定就泯然众人。我做梦有时候都在怕,后人说我们方家衰落,起源在我,子孙后代骂我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中了,祖宗们高兴,爹也高兴。”
方晟又道:“接下来,你就安心准备殿试。需要什么,跟爹说。从今以后,打点上官、结交同僚、请客送礼,只要是花钱的事,都跟爹说。家里族产任你使用。”
方敬心里一动。
有你这话,以后靖难转移财产就方便了。
“嗯,考中了还不够,还得人丁兴旺,可惜了。”
方敬有点好奇:“可惜什么?”
“可惜青鸢是贱籍,你跟她可不能现在就有孩子。不然你说定亲事后,正室夫人那边不太好看。嗯,青鸢那姑娘看着冰雪聪明,而且也只是落难而已,以后你和她有了孩子,大一点为父愿意把你和她的孩子录入族谱。”
方敬:“……”
“爹,您想什么呢!而且想得也太远了吧!”
方晟摆摆手:“不远不远,你之前几年都说专心读书,不考虑婚娶,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婚了。既然说到这个了,回头我就给你说一门亲事。济南府有的是好姑娘,咱们慢慢挑。”
第二十二章 受伤的李景隆
中山王府。
书房里摆着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徐辉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拜帖。
徐增寿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茶,笑呵呵说道:“有意思啊,这个方敬,居然主动要联系我们。大哥,你说我们是晾着他不见,还是?”
徐辉祖没说话。
他没想到陛下那么有决心。春榜闹成那样,他以为陛下最多点几个北方人进去,安抚一下了事。结果呢?六十一人,全北榜。一个南人都没有。
这是铁了心要打南人的脸。
那他那点算计,就全没用了。
“大哥?”徐增寿又叫了一声。
“这个方敬,”徐辉祖沉思道,“外面都说他是草包,但主动来拜见这一步,说明他不是。”
徐增寿愣了愣:“那他是装的?”
“不知道。”徐辉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他主动来了,那就见一见。摸一摸底细,最起码不要彻底撕破脸。”
“虽然咱们徐家不怕他,但是为什么要搞个敌人出来?”
徐增寿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
“大哥,我要是你,我至少暂时不见。”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徐辉祖和徐增寿同时一愣。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虽然穿束简单,但是盖不住逼人的贵气,容貌更是明艳动人,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灵秀动人。
“妙锦?你怎么来了?”
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大哥。”
“你刚才说什么?”
徐妙锦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我说,大哥暂时别见这个方敬。”
徐辉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方敬此时殿试在即。陛下如果真的把他抬起来了,那些看不懂的人会怎么想?”
徐增寿插嘴:“什么怎么想?”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看着徐辉祖。
“大哥想想。先是揽月舫那晚,咱们徐家送了个美妓给他。然后呢?殿试之前,他又来拜见大哥。外人会怎么传?”
徐辉祖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草包,跟我们徐家打了两次交道,然后殿试名次靠前……”
“外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徐家手可通天?”
徐增寿这下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徐辉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还有,”徐妙锦继续道,“陛下是什么人?他把方敬立起来,是要打南人的脸,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这时候,方敬是个靶子。靶子不能没人扶,但也不能有人扶得太明显。”
她看着徐辉祖。
“李景隆可以扶。但咱们徐家不一样。咱们是开国第一家,是陛下的眼睛盯得最紧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时候见了方敬,外人会怎么传?陛下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回绝他?”
徐妙锦摇摇头。
“不能回绝。至少不能是‘拒绝’。”
徐辉祖看着她。
徐妙锦轻声道:“大哥派个亲信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来人了。然后让那人说,魏国公最近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实在抽不开身。等殿试之后,再请方公子过府一叙。”
“这样,方敬的面子保住了。外人看见的是徐家礼数周全。陛下看见的是徐家避嫌。方敬那边……他也明白。”
徐辉祖沉吟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徐增寿在旁边挠了挠头:“那……那我去安排?”
徐辉祖摆摆手:“让徐忠去。他嘴严,办事也稳当。”
徐增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
曹国公李景隆很受伤。
他后来又单独请了方敬两次,都被拒绝。
后来听说方敬高中,虽然不出意料,他却居然真心为方敬感到开心,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方敬主动去拜谒魏国公府,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李景隆:……
你的女神在回复你“呵呵,我去洗澡了”以后,转头微信找到另一个人,发送:“在吗?”
然后,对面那个人还不理女神。
破防啊!
但是方敬可不知道这些,他此时正在看书。
《残唐五代演义》。
罗贯中著。
这本书后世失传了,方敬看得津津有味。
青鸢在旁给他扇风,不时给他的茶杯续上一点水。
啧,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啊!
可惜,方敬倒是希望青鸢离开,因为他今天也偷偷买了《游仙窟》和《迷楼记》还有一本《春宵秘戏图》,这当着姑娘面前,看这玩意好像不太好……
不过,在青鸢看来,殿试在即,看《残唐五代演义》跟看小黄书没啥区别,她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