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荐眉头紧锁:“下官起初以为他是推诿敷衍,但观其言辞,章法严谨,前后呼应,绝非仓促可言。尤其是那‘不持立场,不预设立场,不对未经确证的信息发表评论’……这不像推诿,倒像是……立规矩。”
“立规矩?”
“正是。他是在明确告知我们:大明朝廷不会只听我们一家之言,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单方面的说法。‘未经确证’,这四个字,便是明证。”
黎澄脸色一白:“先生是说,天朝可能已经……”
“未必是确知,但必有疑虑。”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伯父还等着……”
“等。”阮荐沉声道,“等正式朝见天子。这位方侍郎再如何了得,终究只是礼部侍郎,并非天子。一切,还需看陛下圣意如何。”
黎澄颓然靠向椅背,喃喃道:“也只好如此了。这大明朝的官员……真是不好对付。一个年纪轻轻的侍郎,便已如此难缠……”
三日后,宫中晚宴。
朱棣高居御座,下方,朝鲜使团居左首,安南使团居右首,其余琉球、占城等使臣依次排列。大明这边几名重量级勋贵、阁臣作陪。方敬作为主管官员,座位安排在靠近安南使团的下方。
宴会气氛起初颇为融洽。朱棣举杯,说了一些“四海一家”、“共享太平”的场面话,各国使臣纷纷起身,说着吉祥话,敬祝皇帝万寿无疆,国祚永昌。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朝鲜正使李俊起身,他汉语极为流利,向朱棣敬酒,并代表朝鲜国王李芳远,再次表达了臣服。
朱棣显然心情不错,受了这杯酒,笑着点了点头:
“李判书,你回去跟你国王说。有生得好的女子,选拣几名将来。”
方敬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朱老四你飘了啊!
这不是羞辱朝鲜吗?方敬下意识向李俊看去。
只见那朝鲜正使满脸通红。
方敬笑吟吟看着戏,棒子被气到了啊。
哎?不对?
这哥们不是气,是激动!
李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抖道:
“下臣谨遵圣谕!叩谢天恩!陛下隆恩,泽被海东!我国王闻此天音,必感泣无涯!下臣回国之后,定当禀明我王,即刻广选我国淑媛,必择其德容兼备、温良贤淑者,敬献天朝,以奉陛下左右!此乃我朝鲜三千里江山,无上之荣光!”
方敬:“……?”
黎澄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不怪方敬不明白,这其实涉及到朝鲜半岛根深蒂固的事大主义与对明关系的特殊定位。
在李成桂篡位建立朝鲜王朝时,其法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明朝太祖朱元璋的册封。
终明一代,朝鲜都以“小中华”自居,对明朝事之最恭。进献本国女子入大明宫廷,对朝鲜而言,绝非羞辱,而是莫大的恩宠。
直接索要女子充实后宫,这意味著朝鲜国主得到了天朝皇帝的特别信任。这能大大提高国主在国内的地位。
而且,万一送来的女子有了身孕,那可是本国跟天家有了直接的关系。
朱棣随意地摆了摆手:“嗯,起来吧。用心去办便是。”
“谢陛下!谢陛下!”李判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才红光满面地爬起来,坐回座位时,与黎澄对视一眼,更是趾高气昂。
看呐,我座位比你高贵,陛下还要我国女子!哼哼,你这个蛮夷,羡慕吗?
黎澄和阮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确实羡慕。
酒意和冲动之下,黎澄也站起身:
“陛下天威浩荡,泽被万方!下国……下国安南,国主虽染沉疴,国相黎公摄政,亦时刻感念天朝厚恩,夙夜匪懈,唯望能得陛下垂怜!
我安南虽处僻壤,亦有山川灵秀所钟。下臣临行,国相亦有嘱托,若蒙陛下不弃,愿精选我国德容兼备之淑女三十名,进献天阙,以侍陛下左右,聊表我安南君臣拳拳忠顺之心!”
这……
许多大明臣子,都微微蹙眉。
这安南使者……未免太急不可耐了。
刚看朝鲜得了脸面,就立刻有样学样,且一开口就是三十名,这攀比讨好之心,过于露骨,反倒失了下国使臣应有的持重。
不过方敬倒是更在意他话里再次强调了“国主染疴,国相摄政”。
朱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黎卿之心,朕知道了。你国主既在病中,当好生将养,以盼康复。此乃人臣之本分,亦是朕心所系。至于女子……”
“……罢了,尔国既有此心,朕心甚慰。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下次再说吧。”
黎澄脸色由红转白:“……下臣……谨遵陛下……教诲。谢……谢陛下体恤。”
宴会后续,黎澄和阮荐已是食不知味,魂不守舍。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两人如同木偶般跟着众人行礼、退出宫殿,回到会同馆。
夜色已深。
朱棣换下了宴会的袍服,穿着一身常服,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棣有点心虚,下意识把一柄心爱的玉如意藏在身后。
徐妙云未等通传完毕,便柳眉倒竖,虎虎生风地走向朱棣。
“你们全部下去!”朱棣赶忙轰走太监宫女。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见状,个个跑得飞快。
“妙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我准备稍微醒醒酒,就来找你……”朱棣干笑道。
“朱棣,我看你是飘了啊!”
第二百四十二章 闺话
“咳,妙云,你听我解释……”
“解释?好,我听着!我倒是要听听,咱们的永乐皇帝,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非得用这种……这种市井无赖讨小老婆的口气,跟藩国要女人!”
朱棣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先坐下,消消气,听我慢慢说。这事……它没那么简单。”
徐妙云冷哼一声。
“第一,妙云,此事关乎国事,非是朕贪图美色。朝鲜,李芳远那个王位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他比朕……更需要正统的名分。朕登基,他遣使来贺,看似恭顺,实则也在观望。朕今日在宴上,看似随口一言,实则是给他一个信号,一个定心丸。”
“定心丸?”徐妙云蹙眉。
“对。”朱棣点头,“直接索要其国女子,看似无礼,但是其实是于告诉他:朕把你当自己人,这对稳固李芳远在国内的地位,至关重要”
徐妙云神色稍缓,但依旧质疑:“即便如此,何须说得那般……直白?有失天子威仪!”
“威仪?天子威仪,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言出法随,在于予取予夺。况且,此等事说得含蓄了,他们反可能多想,或故意曲解。不如直来直去,让他们没有回旋余地,只能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第二嘛……妙云,朕要那些女子,未必就是要充实后宫。”
徐妙云挑眉:“哦?那陛下意欲何为?”
朱棣坦然道,:“高煦、高燧年纪也不小了。。给他们兄弟一人挑一两个出身尚可、知书达理的朝鲜贵女为侧妃,既能彰显恩宠,加强两国宗室联系,对朝鲜也是莫大的荣耀。这比单纯收入后宫,用处更大。至于朕这里……收将一两个意思一下,再多,也是添乱。”
徐妙云这才真正信了丈夫并非单纯好色,但还是问道:“即便如此,陛下今日之举,终究是开了索要藩女之先例。日后诸藩有样学样,或以献女为名,行贿赂窥探之实,甚至希图以女色干政,岂非后患无穷?汉唐外戚之祸,前车之鉴啊陛下!”
朱棣点点头:“妙云所虑甚是。此事朕自有分寸。朝鲜情况特殊,下不为例。至于其他藩国……朕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即便将来真有献女,也必严加勘验,置于可控之地,绝不容其形成势力,祸乱宫闱。朕起于行伍,深知权力根基在于兵马钱粮,在于人心向背,岂是区区几个女子可以动摇?”
“妙云,朕知你一心为朕,为江山社稷着想。今日是朕思虑不周,方式欠妥,让你担忧、受委屈了。朕答应你,日后在此等事上,定会更加谨慎,必不使流言伤及皇后清誉,不使朕之私行有损国体。”
徐妙云见丈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白了朱棣一眼:“陛下知道就好。臣妾并非善妒,实是……实是怕陛下初登大宝,言行举止被无数人盯着、学着。一举一动,皆关圣德,不可不慎。”
“是是是,你教训的是。”朱棣连忙应承,顺手把压在屁股底下的玉如意拿了出来,“不过说起这个……妙云,你还记不记得,一两年前,你曾私下跟朕提过,说方公早年丧偶,,是否该再为他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或赐下美人,以示恩宠,也好有人照料?”
徐妙云一愣,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方公为人忠厚,敬之也是自家人。咱们不能装看不见。”
“朕当时拒绝。是因为,朕若突然赐他美女,他会不会觉得是朕不放心他,派人在他身边安插耳目?那时候靖难尚未成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啊!靖难成功了,天下大定了,朕赏他金银,他府上不缺;加官进爵,太子少傅也给了,可这都是虚的。尤其是,朕还欠着他不少钱呢!”
提到那笔巨债,朱棣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徐妙云也忍不住莞尔。
“所以啊,还不起,那就还人嘛!这次朝鲜进献的女子,若有特别出挑、家风清白的,留那么一个,以皇后你的名义,赐给方公做续弦方晟收了,是感念天家恩德;他若不收,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与朕无关。朕既给了赏赐,全了恩义,又……嘿嘿,说不定还能稍微抵消点那笔账?反正,女人是朝鲜进的,朕只是转个手嘛!”
徐妙云笑不得:“陛下您……您这算计,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诶,这怎么叫算计?这叫体恤臣下!”朱棣见终于把皇后哄好了,心情也放松下来“总之,朝鲜的事,朕会处理妥当,不让你烦心。方家那边……你就看着办,全当是家事。如何?”
徐妙云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臣妾晓得了。只是……陛下日后,万不可再如此随性了。”
“一定,一定!”朱棣满口答应。
这皇帝当的,哄完朝臣哄藩使,哄完藩使还得哄老婆,比带兵打仗累多了!
秦淮河畔,谭国公府。
后宅主院的正房内,徐妙锦只穿着一件软绸寝衣,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披散在肩头,她侧身躺着,一手支颐,寝衣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和圆润的肩头。
“还不睡?”方敬问。
“嗯,睡不着。”徐妙锦声音慵懒,“在想你跟我说的今日宫宴上的事,还有……公公的封赏。”
方敬无所谓道:“还想这些干嘛?累不累啊?”
徐妙锦摇摇头:“方郎,你有聪明才智,但是对官场朝堂所知甚少,如今我们方家不是普通的人家,是可能持续延绵几百年的家族,得好好研究下陛下的心意和朝堂的方向。”
“那阿锦,你研究出什么来了吗?”方敬打趣道。
“陛下封公公为太子少傅……”她顿了顿,看着方敬的眼睛,“夫君觉得,这真是恩宠吗?还是……”
“自然是恩宠。爹救驾有功,加封东宫官衔,名正言顺。”
“可是……太子呢?”
方敬心中一动。
“方郎,陛下登基也有些时日了,可东宫太子,至今未立。”
徐妙锦顺手打掉方敬做怪的手,继续道:“按制,陛下登基,世子转封太子,顺理成章。可是却迟迟未有明诏。爹在这个当口,被封为太子少傅……”
方敬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历史上,朱高炽的太子之位确实是在永乐二年二月才正式册立,并非一登基就确立。这期间,朱高煦凭借军功和朱棣的偏爱,确实对太子之位构成了巨大威胁,引发了持续多年的储位之争。父亲这个太子少傅的头衔,在这个敏感时刻落下,很难不让人多想。
“你觉得,陛下是何用意?”
徐妙锦依偎着他,慢慢分析道:“我觉得,可能有好几层意思。第一,自然是酬功,给公公一个极高的荣誉,全了救驾的功劳。第二,或许……也是一种表态?”
“表态?对谁表态?”
“对朝臣,或许……也是对世子,对朱高煦。”徐妙锦道,“陛下将太子少傅给了爹,而爹靖难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北平,可以算是‘世子党’?陛下此举,是否在暗示,他心中仍属意嫡长承统?给爹这个头衔,是提前为世子铺路,将方家与未来的东宫更紧密地绑在一起,增加世子的份量?”
方敬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一种合理的解读。朱棣再喜欢朱高煦,也绕不开“嫡长子继承制”这个封建王朝最根本的法则。
在天下未稳、文官系统尚未完全归心之时,明确立嫡长,是最能稳定人心的做法。
“那第三呢?”方敬问。
“第三……”徐妙锦迟疑了一下,“也可能是一种平衡,或者……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