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
“嗯。”徐妙锦点头,“朱高煦军功卓著,在军中威望高,又深得陛下宠爱,其势已显。陛下若立刻立世子为太子,朱高煦及其支持者难免不服,甚至可能生出事端。可若不立,国本不定,朝野不安。陛下或许是想,先给一个‘太子少傅’这样的虚衔,放出点风声,看看各方的反应。尤其是看看朱高煦那边,会有什么动静。”
“至于警告……或许陛下也是在提醒我们方家,尤其是提醒夫君你。给了这个头衔,方家就和‘太子’二字脱不开干系了。日后在这储位之事上,需得谨言慎行,明确站位,更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过早卷入过深,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毕竟,爹现在是‘太子少傅’了。”
方敬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看来,这太子少傅,不只是个虚衔,”方敬最终叹了口气,“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烫手,却也是机会。”徐妙锦将脸靠在他肩头,柔声道,“夫君在礼部,步步为营。爹有了这个头衔,只要不过分参与,便是稳如泰山。我们方家,只要谨守臣子本分,不结党,不营私,不主动涉入皇子之争,陛下看在眼里,便不会真的为难。至于将来……无论东宫是谁,夫君的才干和忠心,才是立身之本。”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以小事大
腊月二十九,锦衣卫衙门。
纪纲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字——“方氏权术心得”。
“方敬之:深不可测。方晟:大智若愚。父子二人,一明一暗,一表一里,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后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心得:方敬用外交辞令四个字把安南使臣绕崩溃,这叫“以空对实”;方晟在午门搜身引出刺客,这叫“引蛇出洞”;方敬用自己的功劳换方孝孺的命,这叫“以功易名”;方晟管皇帝讨债,这叫“自污自保”。
纪纲感叹了一下:太深奥了,学不来啊!
瞻仰完,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两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又把抽屉锁好。这才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把昨天备好的年礼搬出来。”
快过年了啊!
得去方府拜访!
方敬是自己的老上司,方晟是现在自己的顶头上司,去拜年,谁都挑不出话来!
纪纲看着手下将几份精心挑选的礼物搬上马车,出发去方府。
送礼拜年,本是年节常情。可他去的是方府,让纪纲都有点紧张起来。
到了方府,门房通传后,很快便被引了进去。方敬在前厅接待了他。
“正伦真是有心了,年关如此繁忙,还亲自过来。”方敬笑着让座,吩咐上茶。
来了!
纪纲精神一凛。
亲自前来?
什么意思?有点扎眼吗?
“方侍郎说哪里话,”纪纲试探道,“于公于私,这年节,下官都该来拜会。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主要是给老国公备了坛酒,给您带了点文房清玩,给府上女眷添几匹料子。”
两人喝着茶,闲聊了几句金陵年景、宫中赐宴的盛况,气氛看似融洽。
纪纲汗流浃背,CPU都快烧了。
方敬有点纳闷,纪纲怎么显得呆头呆脑的,自己随口说句话,那边反应半天才回复。
约莫一盏茶功夫,纪纲觉得今天已经消化太多了,快学习不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便起身告辞。
“正伦慢走,年节若有暇,不妨再来坐坐。”方敬客气道。
“一定,一定!多谢侍郎,替我向谭国公问好!”纪纲连连躬身,直到坐上马车,离开方府一段距离,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内衣都有些潮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回想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
“学习之路,果然漫长啊……”纪纲再次感叹。
马车外,不知哪家孩童,远远地燃响了一枚爆竹,“啪”的一声响,把纪纲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
要过年了。
是要过年了。
朝鲜,汉阳。
一匹快马从义州方向飞驰入城,马上骑手直奔景福宫方向。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景福宫内,勤政殿。
朝鲜国王李芳远,时年三十余岁,正值年富力强、雄心勃勃之时。他此刻正坐在御案后,听着跪在殿中的义州府院君(负责对明事务的大臣)的禀报。
“……大明永乐皇帝陛下,于武英殿夜宴之上,亲口对判书李俊言道:‘有生得好的女子,选拣几名将来。’李判书叩谢天恩,感泣无涯!此乃天朝旷古未有之殊恩啊,殿下!”
李芳远原本沉稳持重的面容,在听完禀报后,激动万分。
李芳远以次子身份,通过两次“王子之乱”(戊寅靖社、庚辰靖社),流放并最终逼迫其兄李芳硕自杀,才登上王位。
这么说吧,跟他比,朱老四都算顺天应命,理直气壮了。
朱棣登基,他第一时间遣使朝贺,就是试图得到新朝认可,等待回信的几天,心中是七上八下。如今,这道口谕来了!
这在李芳远以及所有深知事大精髓的朝鲜君臣看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好!好!好!”李芳远连说三个好字,“天子索女,此乃信我如腹心,视我如子弟之兆!非亲密藩属,不能得此殊恩!此非索取,实乃赏赐!是予我朝鲜莫大之体面!”
“昔日,太祖高皇帝赐我国号‘朝鲜’,乃定我社稷之名。今日,永乐皇帝索我淑女,是固我社稷之基!此乃上天佑我朝鲜!”
“殿下圣明!”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与有荣焉。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全体统治阶层欢欣鼓舞的大事,这意味着他们效忠的国王,得到了大明皇帝的认可,他们的政治投资稳了!
“传旨!第一,即日起,全国禁婚嫁一年!凡十三至十八岁,出身两班(贵族)、乡吏(地方士绅)及以上,容貌端正、品德贤淑、通晓文墨之未婚女子,皆在遴选之列!由各道观察使亲自督办,详加甄别,造册上报汉阳!”
“第二,于汉阳设遴选都监,由领议政(首相)总摄,吏曹、礼曹判书协同,专司此事!务必要为天子选出最出色、最得体、最能为我国增光的女子!”
“第三,诏谕全国,此乃国之大典,关乎国体荣辱,上下务必尽心竭力。凡有隐匿、滥充、或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凡中选者之家,免赋三年,父兄擢升!此事,需办得隆重、盛大、尽善尽美,要让天子看到我朝鲜事大之至诚!”
“臣等遵旨!”殿下响起一片激昂的应和声。
整个朝鲜瞬间因为大明皇帝一句随口之言,在正月还没过完,就开始忙碌起来。
目标也很明确,就是搜罗全国最美的处女,进献天朝。
就在朝鲜半岛鸡飞狗跳之时,汉阳城中,一处武官宅邸内,一个少女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
“毛施淑姿,工颦妍笑。”明珮珮缓缓念道。
当年先生,就教我到这一句。可惜,就差一点点就教完了,但是终究匆匆一别,转眼快三年了。
明珮珮看了看案上的铜镜。
岁月未曾薄待她。
如今的明珮珮已然十八年华,身量高挑,体态轻盈。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朝鲜赤古里(短衣)与裙,更衬得脖颈修长,腰肢纤细。
乌黑如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大发髻,未戴太多首饰,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眼尤其明亮,顾盼间灵动有神,只是此时,这双眼中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
明子恒进门便道:“珮珮,听说了吗?天大的消息!宫里宫外都传疯了!永乐皇帝问王上要女子呢!王上下令全国遴选……”
“你是没见那阵仗!礼曹、吏曹的人脚不沾地,各家两班府邸前车马不断,有喜有忧。听说遴选极为严格,不仅要貌美,更要知书达理,最好还通晓汉文经典……嘿,这不说的就是我家妹子吗?”他本是随口打趣,想逗妹妹一笑。
明珮珮平静地问:“哥哥,这遴选……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也在其中吗?”
明子恒一愣,随即道:“按理说……咱们家虽在朝鲜为官,但根子是明人,寻常遴选未必会强征。但若真被有司注意到,主动将你报上去,也并非不可能。”
“珮珮,你别怕。就算真有人提,我们直接找舅舅,不会让你……”
“如果,”明珮珮打断他,“如果国主选到我,我愿意去。”
“什么?!”明子恒瞪大眼睛看着妹妹,“珮珮,你胡说什么呢!那可是去大明皇宫!天子后宫!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永乐皇帝可比你大了二十多岁!!当年建文皇帝还在时,你可是死活不愿的!怎么如今……如今反倒愿意了?”
明珮珮像在自言自语:
“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呢?”
明子恒没听清:“什么?”
“我说,留在这里,到了年纪,也不过是哥哥为我择一门亲事,嫁给某位朝鲜的官员或王子,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哥哥,我们是明人。在这里,永远像浮萍。嫁过去,人家也不会真心待我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明子恒明白。
若运气不好,明珮珮可能会被用来与某些需要笼络的朝鲜势力联姻,那境况未必比去大明皇宫更好,且离家更近,束缚更直接。
“可是……”
“去大明,至少离他近一点。”
“什么?离谁近?”明子恒没听清。
“没什么。我是说,去大明,至少是天朝上国,好过在这汉阳城中,一生困于宅院,听的都是家长里短、党争倾轧。陛下是开创之君,能在他身边侍奉,或许……也是另一种机缘。总好过在此地,姻缘前程,皆不由己。”
明子恒将信将疑地看着妹妹。他觉得妹妹没完全说实话,但她的理由听起来又似乎能自圆其说。
妹妹从小就很有主意,看不上朝鲜这边许多庸碌子弟倒是真的。若她真是觉得去大明皇宫是一条更广阔的路……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对于很多朝鲜贵族女子而言,能被选去大明,本身就是家族的无上荣光。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子恒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你再好好想想。这不是儿戏。”
“我明白,哥哥。”明珮珮点点头,莞尔一笑。
第二百四十四章 纪纲的理论和实践
诏狱里。
纪纲端坐在一张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叫周启文,是景清的门生。
景清刺驾案虽然过去,但朱棣的清洗从未停止,这周启文便是新近被锦衣卫从老家搜出来的余孽。
按以往惯例,这种钦犯同党,进了诏狱,先是一轮杀威棒,再是各种刑具伺候,能撑过三天的都算硬骨头。可今日,纪纲却一反常态。
他甚至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周启文温和开口询问:
“周先生,你说你不知情,只是寻常师生往来。好,本官姑且信你。”
“但本官想问问你,景清怀揣利刃,行刺天子,事败被擒,于金殿之上,当众辱骂陛下,最后被处以磔刑,剥皮实草,悬于长安门。这些,你总该知道吧?”
周启文面露痛苦之色,但是闭目不答。
纪纲轻笑一声:“这人,真是糊涂蛋一个啊,不对,依我看不是糊涂,是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
周启文愕然抬头,怒道:“景公忠烈!尔等逆贼,迟早要被天雷劈死!”
纪纲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他蠢在何处。蠢在他看不清大势!陛下靖难,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建文朝两年多,干了什么好事?除了逼死亲叔、搞得天下大乱,还会什么?
陛下登基,迅即平定四方,这才是拨乱反正!景清食着大明的俸禄,却心心念念那个无道昏君,这不是蠢是什么?”
“坏在何处?坏在他为一己虚名,置天下于不顾!他若真刺驾成功,天下会如何?立刻又是一场内乱!大明的未来他想过吗?到时烽烟再起,百姓重陷水火!
他口口声声忠君,忠的是哪个君?是那个把江山搞得一团糟的建文?他这是愚忠!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成全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死节之名!这不是坏,是什么?”
周启文张了张嘴,想为老师辩解,却发现纪纲的话竟有几分……难以反驳?至少,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自以为是又在哪里?”纪纲语气越发讥讽,“他以为他是豫让?是荆轲?差得远了!
豫让为主报仇,是感念智伯的知遇大恩,那是私义!荆轲刺秦,是为报燕太子丹的厚待,也是私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