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坐下,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来号。金陵城里的酒楼,像‘醉仙楼’、‘得意居’,一桌上好的席面,不算酒水,也得十两八两的。这钱,多半是我掏。为啥?因为我爵位最高啊!一个月,这么来上七八回,不算多吧?这就差不多一百两。”
徐妙锦已经说不出话了。
“再说晚上。晚上应酬更多。同僚升迁、下属娶亲、老兄弟家添丁、故旧长辈做寿……这些红白喜事,人情往来,能不去吗?去了,能空手吗?一份像样的贺礼,少说也得十两二十两。一个月摊上四五桩,又是百八十两。”
“还有,我好歹是国公,这行头不能太寒酸吧?四季衣裳,总要置办。我也不爱绫罗绸缎,但料子总不能太次。一年在这上头,摊到每个月,也得几十两。”
“平时出门,轿夫、随从,跟着辛苦,偶尔得赏吧?衙门里的弟兄,谁家有个急难,开口借个三五十两,我能说不借?还有那些退了役的老锦衣卫,日子艰难,找上门来,三瓜两枣的,能不给?”
方晟一口气说完,摊开手,一脸无奈:“妙锦,你算算,这三百两,够干什么?怕是撑不过十天半月,就得见底。我总不能前脚刚答应请兄弟们吃酒,后脚就去账房支钱,还得看你脸色不是?”
徐妙锦彻底愣住了。她自幼中山王府长大,徐达治家严谨,赏罚分明,开销用度皆有定规,何曾见过这般……这般豪奢又混乱的花钱法子?
这哪里是开销,这简直是撒钱!
“公公,”她艰难地开口,试图理清思路,“您方才说的,儿媳明白。体恤下属,结交同僚,顾念旧部,都是正理。只是……这开销是否太过巨大?每日一百人份的早点,是否必要?同僚饮宴,何以次次都是您付账?人情往来,是否也可酌情……”
“妙锦啊。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道理,你父亲或许没同你细说,今日公公跟你讲讲。”
“我每天早上让人送一百份早点,值几个钱?六十两银子而已。可这六十两,买来的是什么?是那一百个弟兄心里感谢我,他们觉得,我没忘了他们,没把他们当牲口使唤。遇到急难险重的差事,我一声令下,他们敢往前冲!”
“可是……现在有急难险重的差事吗?”
“没有!”方晟理直气壮。
“那……依公公之见,每月公中拨给您的用度,以多少为宜?”
方晟摸着下巴,想了想:“嗯……这样,你先按八百两给我。若不够,我再同你说。若真有大的开销,比如哪个老兄弟家里遭了难,需要大笔银子,我另外跟你支取,单独立账,如何?”
“就依公公所言,每月八百两。”徐妙锦点头应下,“儿媳会吩咐账房,每月初一,准时将银子送到公公处。额外开销,也按公公说的办。”
“好!爽快!”方晟抚掌大笑,“这家交给你,我算是彻底放心了!回头我就让阿福把对牌、钥匙都给你送过去。”
“是,多谢公公。”
事情说完,徐妙锦便告退了。
风铃儿走在徐妙锦身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老爷这花销,也太……太吓人了些。照这么下去,就是有座金山,也得搬空啊。要婢子说……”
“风铃儿。”徐妙锦突然打断。
风铃儿抬头,对上徐妙锦的目光,心里猛地一突。
“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徐妙锦脸色平淡,语气也很平和,但是风铃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小、小姐,婢子知错。”风铃儿噗通一声跪下了。
“起来。”徐妙锦淡淡道,“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这是在方府,不是在徐家。公公如何行事,如何用度,不是你可以置喙的。今日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便罢,若传到外面,叫人以为我嫌公公花费无度,你让我如何自处?让方家颜面何存?”
风铃儿慌忙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婢子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乱说了。”
第二百六十章 安南也有宝
水清澄低着头,手指拨弄着一颗黄色棋子,不说话。
方敬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夫人,您很紧张?”
水清澄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波光莹莹。
“没有。妾身只是……只是对侍郎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水清澄咬了咬嘴唇:“妾身来中原也有半年了。这半年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听说了陛下的故事。从北平起兵,以八百人对抗朝廷数十万大军,一路打下来,最后坐了天下。也听说了……侍郎的故事。”
方敬挑了挑眉:“我的故事?我有什么故事?”
水清澄看着他:“侍郎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太祖高皇帝钦点的鼎甲。后来因为替湘王说话,被革了功名,贬去孝陵卫守陵。再后来……”她停了一下,“再后来,侍郎投奔了当时还是燕王的陛下。”
方敬没说话。
“妾身想问一句,有些僭越,侍郎可以不回答。”
方敬点了点头:“夫人请问。”
“侍郎当时……为什么敢投奔燕王?您就不怕……不怕押错了宝,连累家族,万劫不复吗?”
方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陛下会赢。”
水清澄愣了一下,这什么回答?
她以为方敬不愿意回答。
方敬撇撇嘴:你看,我说实话,你还不相信。
舱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方敬觉得气氛有点闷,便换了个话题:“夫人,您是安南人。我一直对安南挺好奇的。那儿是什么样的?”
“侍郎想知道安南?”
“想。”方敬点头,“我虽然要去,但毕竟是第一次去。多知道点,心里有底。”
水清澄想了想,说:“安南和中原不一样。中原有四季,春华秋实,冬雪夏雨。安南只有雨季和旱季。”
“雨季的时候,天天下雨,下得人心烦。旱季的时候,几个月不下雨,热得要命。不过那时候水果多,到处都是。”
方敬来了兴趣:“水果?什么水果?”
水清澄掰着手指头数:“荔枝、龙眼、香蕉、木瓜、芒果……还有一种,侍郎肯定没见过。”
“什么?”
水清澄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那种果子很大,比脑袋还大。外皮是青色的,上面长满了刺,看着像刺猬。切开以后,里面是一瓣一瓣的黄色果肉,又香又甜。吃的时候要小心,里面的核很大,煮着吃跟栗子一个味儿。”
方敬听着,心里一动。
这不是菠萝蜜吗?
“听起来挺有意思。”方敬笑了笑,“夫人,这种果子叫什么?”
水清澄微微一笑:“安南话叫‘曩枷结’”
“曩枷结……”方敬学着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有意思。我记下了,到了安南,一定得找机会尝尝这东西。”
“侍郎若是喜欢,妾身……可以让人去寻。”水清澄轻声道。
“那敢情好!就先谢过夫人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尝个新鲜。”
“说到吃的,”方敬状似无意地开口,“我曾在一些杂书游记上看到,有一种块茎,形似纺锤,外皮黄褐,内里洁白,切开有粘液,煮熟后软滑,可作羹汤,亦可晒干磨粉。此物不择地,田边地角、屋前屋后插枝即活,旱涝皆有收成,产量似乎颇高……”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水清澄的神色,尽力描述着记忆里越南参薯的样子。
这是越南本地产的,芋头科的一种,但是更易保存和种植。
水清澄起初只是听着,随着方敬的描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听完方敬的形容,她抬起眸子,看向方敬,迟疑地问道:“侍郎说的……可是‘蒯啷’?”
有门儿!
方敬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蒯啷’?夫人说的这‘蒯啷’,是何模样?与我说的可相似?”
水清澄见方敬感兴趣,便仔细回想,边想边说:“‘蒯啷’是山民和一些穷苦人家种来的。藤是趴在地上长的,很长的藤,心形的叶子,有时候裂开几道口子。地底下确实结块根,大小不一定……”
她描述得越来越具体,与方敬记忆中的参薯特征一一吻合。
“正是此物夫人,这‘蒯啷’,在安南种植可多?寻常人家都吃它吗?味道如何?产量……当真很高?”
水清澄有些讶异。她不明白这位大明侍郎为何对一种穷苦人才大量食用的块根如此感兴趣,但还是依言回答:“种得……不算多,我安南水稻种遍全国,这东西多是种在坡地、山边,或者不好种稻的零碎地里。味道……蒸熟了是甜的,很顶饿。产量……这东西吃多了胀气,富贵人家是不大吃的,多是贫苦人家和荒年时才大量食用。有些地方也拿来喂猪。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是偶尔尝鲜。”
就是它!
方敬内心简直在欢呼!
高产、耐旱、耐瘠薄、适应性强、可做主食……这简直是古代农业的神器。
方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如果能在大明推广此物,将能多养活多少人口!能减少多少饥荒!这对稳固地方、收拢民心、支持军事存在……
“好,好,好!”方敬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多谢夫人解惑!这‘蒯啷’,听起来真是好东西!”
安南自古不缺粮食,水清澄又是富贵人家,自然不懂中国人对粮食的执念。
“侍郎言重了。不过是些乡野之物,贫苦人糊口的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
就在方敬还想多问些关于蒯啷种植细节时,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水清澄顿时将脸上那一点点生动神色收起,重新变回那个温婉冷清的王孙妃。
陈天平的声音传来:“方侍郎,夫人,酒菜取来了,我们可以小酌两杯,驱驱江寒。”
方敬扬声应道:“有劳殿下了。”
“让侍郎久等了,内子侍奉不周,还望侍郎海涵。”陈天平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殷勤地打开。
“殿下客气了,旅途之中,有酒有菜,已是难得。”
气氛在陈天平刻意营造下,显得颇为热络。几杯酒下肚,陈天平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从感念大明皇帝陛下恩德,说到动情处,眼圈微红,声音哽咽,表演十分到位。
方敬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适时说几句场面话,心里却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再次引向农事。
“方才与夫人闲谈,提及安南一种名为‘蒯啷’的作物,听夫人描述,似是块根之物,可充饥肠?”
陈天平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也不恼,只是闻言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想“蒯啷”是什么东西。他自幼长在深宫,流亡后也多寄居权贵之家,对田间地头的出产,实在陌生得很。
“蒯啷?这个……可是山野之物?我平日倒不曾留意。安南稻米一年两熟三熟,鱼米丰足,百姓多以稻米为主食,这等杂粮野物,想来不过是荒年贫户偶尔采食罢了,不值一提。待孤归国,定当劝课农桑,广积粮秣,以报天朝厚恩,安我黎庶。”
方敬箴他也不知道,只好提醒:“殿下心系百姓,志存高远,实乃安南之福。这稻米确是根本。不过,我在书上看到,说南海湿热之地,颇多奇物,既可佐食,亦可备荒。不知安南除了稻米、这蒯啷,可还有别的特异作物?譬如,不需良田沃土,在山坡旱地便能生长,产量尚可,以备不时之需的?”
陈天平哪里懂这些?支吾了一下,将目光投向水清澄:“清澄,你平日……可曾听宫人提起过这些?方侍郎垂询,你若是知晓,不妨说说。”
方敬心里“啧”了一声。这货啥也不知道啊。连国内可能救荒的高产作物都一无所知,满脑子只有稻米和王位,这要是真让他复位,怕不是又一个不恤民力的主。
沐天钧也连忙帮腔:“对对,嫂子懂得多,你说说。”
“侍郎既问,妾身便将所知略说一二,若有疏漏,还望侍郎勿怪。”水清澄缓缓开口。
“安南地气湿热,草木繁茂,可食之物,确不止稻米与蒯啷……:”
水清澄又连说了好几种,排除了一些不适合在大明种植的,终于,方敬开口道:“不知殿下等归国后,可否容许我带一些作物种子回大明?到时候种在陛下御花园中,也是表达对安南的关注。”
陈天平哈哈大笑:“这有何难,只是下邦卑贱之物,别到时候玷污了陛下的御花园。”
水清澄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敬。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方老爷变小气了
朱棣看着手中的奏本,面前跪着纪纲。
“梅殷那边,什么情况了?”
“回陛下,梅驸马……近日怨言颇多。”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