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梅驸马常对左右言,昔日在淮安掌十万大军,节制江淮,如今却只是个虚衔的都尉,连上朝都要排在五军都督府诸将之后。他日常往来的,多是建文旧臣。陛下从北平带来的臣子,他一个都不结识,甚至……”
朱棣抬头:“甚至什么?”
“甚至连谭国公都不熟。”
朱棣愣了一下。
连方老爷都和他不熟?那事情大了。
谁不知道谭国公是大明第一交际花?自来熟。他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喝顿酒就能和人拜把子,去六部衙门转一圈能带走三份请帖、五份礼单,连鸿胪寺的波斯译字生都能勾肩搭背。
朱棣来了点兴趣:“谭国公最近如何?”
“那谭国公最近怎么样?”
纪纲刚要开口,却犹豫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怎么?”朱棣戏谑道,“他是你的上司,不敢查?”
纪纲赶快解释:“臣不敢。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上至皇子,下至黔首,锦衣卫无一不查。”
他是朱棣的鹰犬。鹰犬有了自己的心思,便不该再养着了。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谭国公近日常规如旧。若说变化……倒也有一个。”
朱棣兴致勃勃:“哦?老方能有啥变化?”
“谭国公他……变小气了。”
朱棣愣住了。
不是,小气这个词能跟谭国公联系到一块吗?
朱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旁边的郑和都忍不住抬起头,偷眼看向纪纲。
“小气?谭国公?小气?”
“是。”
“怎么个小气法?”
“近日却有三回,都是旁人说做东,谭国公居然应了。前天,成国公嫁女,谭国公送的礼居然只价值五百两……”
朱棣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妈的,士弘嫁女儿,哪怕朕也就稍微意思一下……
这货不会是哭穷来暗示朕还钱吧?
纪纲说着说着,也陷入了沉思,这段时间方老爷的行为确实不像他了。
有什么用意?
朱棣和纪纲同时陷入了沉思。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棣把方老爷抛却脑后,对着纪纲随口道:“梅殷毕竟是先帝遗臣,是宁国长公主的驸马。他在淮安时,掌十万大军,也算有功于社稷。”
“先帝在时,常夸梅殷忠直。这样的人,朕不能动,也不好动。动了,便是薄待功臣,凉了天下将士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纪纲。
“可这样的人,日日怨言,结交旧臣,心里还念着建文……时间久了,难免生出事端。”朱棣像是在叹息,“朕这个位置,不容易啊。”
纪纲福至心灵,开口:“臣愿为陛下分……”
“行了行了!”朱棣直接打断,“下去吧。朕还有折子要看。”
“臣告退。”
……
梅殷从府里出来,弯腰钻进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轿子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小的暖炉。
今天是大朝。
每个月逢五逢十的大朝,他都要去。穿着那身驸马都尉的朝服,站在勋贵的末尾,听着那些北平来的将领高谈阔论,听着陛下用那口改不掉的北地口音发号施令,听着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凭什么?
他是洪武二十三年的武进士,太祖亲点的驸马,曾掌十万大军镇守淮安,扼守江淮咽喉。建文朝时,他是朝廷倚重的大将,是宁国长公主的夫君,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国之柱石。
可现在呢?
一个虚衔的都尉,一个连上朝都要站在末尾的勋贵。
轿子忽然顿了顿。
梅殷睁开眼:“怎么了?”
“回老爷,到笪桥了。”轿夫在外头道,“桥头有些积水,小的们走慢些,您坐稳。”
梅殷“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轿子重新动起来。
然后,梅殷忽然感觉到轿子猛地一歪!
……
鸡鸣寺的禅房,道衍,姚广孝和朱棣相对而坐。
这个助朱棣夺了天下的黑衣宰相,如今真的只是一袭僧袍,一串佛珠,一副恬淡出世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陛下心不静。”道衍说。
“吾师看出来了?”
“陛下若静,不会这个时辰来寺里。”道衍笑了笑。
朱棣笑不出来,喟然一叹:“梅殷死了。落水,溺死的。”
良久,道衍开口:“陛下这步棋,走错了。”
朱棣抬眼看他。
“梅殷是该死。他在淮安掌兵时,曾放走建文。陛下登基后,他心怀怨怼,结交旧臣,密谋不轨。他活着,对陛下是隐患,对朝局是祸害。”
“那为何错了?”
“因为不该这样死。”
“朕不在乎天下人怎么想。”朱棣无所谓道。
“陛下可以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但不能不在乎他们会怎么做。”道衍摇头,“梅殷一死,那些旧臣会更怕,更恨,更紧地抱成一团。”
朱棣哈哈一笑:“抱成一团更好,容易一网打尽,省得朕一个个的去抓他们。朱允炆在时,朕尚且不怕,何况现在?”
道衍微微一笑。
朱棣立刻怂了:“好吧,吾师,我也不瞒你了,朕是有点后悔了,但是人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晚了。”
“是晚了。”道衍点头,“所以贫僧说,陛下这步棋走错了。但错了就是错了,落子无悔。陛下现在该想的,不是梅殷,而是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朕现在愁一件事。”
“何事?”
“礼部。”
道衍点头:“礼部啊……确实该动动了。自陛下登基以来,暗地里没少给陛下使绊子。今年冬至祭天,明年春祭太庙,后年陛下万寿……桩桩件件,都能拿‘礼’字做文章。陛下是烦了。”
朱棣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陛下想怎么动?”道衍问。
“怎么动?”朱棣冷笑,“朕倒是想直接把他们全换了。可换谁?换上来的人,就一定比现在的好?再说了,礼部掌管天下礼制、科举、外交,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刚登基,朝局未稳,南有安南,北有蒙元,不能再乱。而且李至刚那个人,朕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他在礼部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朕想动他,但找不到由头。恩科的事,他办得滴水不漏。安南的事,他也圆了过去。朕总不能无缘无故罢他的官吧?”
道衍听完,微微一笑。
“陛下何必自己动手?”
朱棣看着他。
道衍慢悠悠地说:“梅驸马的事,陛下用了纪纲,礼部的事,可用谭国公。”
第二百六十二章 草包也有火气
船过了九江,转入赣江。
两岸的青山一日绿过一日,江水也一日急过一日。逆流而上的日子,比在长江时难熬得多。船行得慢,人心也慢慢急躁起来。
方敬倒是不急。
不过,陈天平这几天越来越坐不住了。一开始是每天问三遍到哪儿了,后来是问五遍,再后来,他开始在甲板上踱步,背着手,皱着眉,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陈天平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这身行头,是临出南京前,礼部按藩国世子的规格给的。陈天平当时还推辞,说不敢僭越,现在倒是穿得坦然了。
甲板上,沐天钧跟在陈天平身后半步,脸上笑容满面。
这位沐将军的态度,变化得更明显。
以前是“陈兄”“兄长”地叫,现在是殿下不离口,连递茶都是双手捧着。
沐天钧原本指望借着护送陈天平复国的机会,在安南捞个权臣的位置。可陈天平在朱棣面前承诺得太狠,这么一来,沐天钧的梦碎了。
但梦碎了,心思还没死。权臣当不成,当个富家翁总行吧?盐场、码头、矿山、茶园……安南虽小,好东西可不少。沐天钧现在想的,就是趁着陈天平还没复位,先把好处敲定,把承诺要下来。
“殿下,您看这赣江两岸,山清水秀,可比得上安南的红河?”
陈天平矜持点头:“各有千秋。我安南山更高,水更绿,物产也更丰饶些。”
“那是自然!安南乃天南宝地,人杰地灵。殿下此番复位,正是蛟龙归海,猛虎还山!到时候,安南在殿下治下,必定国泰民安!”
陈天平很受用。
一开始他还客气几句,说“沐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后来就习惯了,坦然受之。
“沐弟放心,等孤复位,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清化的盐场、升龙的码头、太原的铁矿……都有你一份!孤给你三成……不,四成干股!”
沐天钧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殿下厚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上位者,好像都无师自通,娴熟掌握了一套画饼的技巧。
关键是,沐天钧还真信了。
……
方敬的舱门被敲响,张辅推门进来。
“叔父,快到赣州了。明日一早登岸,翻越大庾岭,到南雄换船走北江。陆路这一段约莫两日,末将已安排妥当,弟兄们分批走,粮草辎重先行。”
方敬点头:“辛苦文弼了。”
张辅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看了一眼舱外,压低声音:“叔父,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