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抬眼看他:“怎么说?”
“这个阮景真话太满了。一上来就磕头认罪,把什么都答应了,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出来。叔父,您见过哪个篡位的人,这么痛快就认输的?”
你小子点谁呢?阴阳怪气谁呢?
方敬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辅,张辅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不对劲,尴尬笑了一声,说道:“黎季犛在安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兵有将,有钱有粮。他要是真怕大明,早该认罪了,为什么等到现在?等到咱们快到安南了,才来请罪?”
方敬点头:“文弼,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你觉得,黎季犛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辅想了想:“末将想不通。他要是真想打,就该早做准备,不该来示弱。他要是真想投降,就该早点来,不该等到现在。末将觉得,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不愧是跟着篡位……不是,跟着靖难过来的啊,虎父无犬子,政治觉悟没有那陈天平和沐天钧那么低。
方敬点头道:“一个能在乱世中篡位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王位。他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套。“黎季犛为什么这么做?很简单。他在拖时间。他在麻痹我们。他在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个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给我们来一下狠的。”
“叔父觉得,他会选在哪儿动手?”
方敬转过身,看着张辅。
“文弼,如果是你,你会选在哪儿?”
张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如果末将是黎季犛,末将不会在平地动手。大明的骑兵,在平地无敌。末将会选一个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的地方,让大明的骑兵施展不开。末将会选一个峡谷,或者一个关隘,让大明的军队只能排成一列,首尾不能相顾。末将还会选一个雨天,让大明的弓弩失效,让道路泥泞,让辎重难行。”
“末将会选在这里——芹站。”
方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是芹站?”
张辅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叔父请看,芹站地处谅山以南,是进入安南红河平原的必经之路。此处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大部队行军时必须拉成长列。而且此地多雨,常年泥泞。末将之前在兵部看过安南的舆图,对这里印象很深。”
方敬看着张辅,忽然笑了。
“善!英国公有个好儿子。”
张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叔父过奖了。”
方敬突然一阵恶寒,我咋说话也那么老气横秋的?这爹味太足了吧?张辅比自己还大一岁呢!
算了算了。
“文弼,你说得对。芹站,是黎季犛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雨天泥泞。到了那里,咱们的骑兵施展不开,弓弩也射不远。他要是提前在山林里埋伏,咱们很难防备。”
张辅点头:“末将也是这样想的。”
“那你说,到了芹站,咱们该怎么办?”
张辅想了想:“末将以为,到了芹站,不能急。要派人提前探路,把两侧的山林都搜一遍。大队人马缓慢通过,前后保持距离,不能挤在一起。万一遇到伏击,前队就地坚守,后队迅速展开,抢占有利地形。”
方敬点了点头。
“还有呢?”
张辅又说:“还要派人控制住桥梁和渡口。万一他们想切断咱们的退路,至少要保证能撤出去。”
方敬刚想点头称赞,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差点一头栽倒。
“叔父!”张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方敬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张嘴,先呕出一口酸水。
“军医!快叫军医!”
方敬眼前发黑,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倒在榻上。
军医来得很快,他搭上方敬的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瘴疠。侍郎这是染了瘴疠了。”
“瘴疠?”张辅脸色一变。
所谓瘴疠,是岭南一带常见的恶疾。北方人初到南方,十个有八个要栽在这上头。轻则发热呕吐,重则昏迷不醒,若是体弱的,一场瘴疠下来,命都要丢半条。
军医一边开方子一边道:“岭南湿热,草木腐烂,郁结成瘴。尤其是这春夏之交,雨水一多,瘴气更重。侍郎是北方人,身子不惯,这几日又劳心劳力,让瘴气入了体。不打紧,老夫开几副药,发发汗,歇几日就好。”
他说得轻松,可方敬知道,这病没那么简单。
妈的,我替朱能赶上这劫啊!
汉武帝征南越,十万大军,还没开打,先折了三成在瘴疠上。诸葛亮南征孟获,史书角落里也记着一笔:“士卒多染瘴疠,死者相藉”。
这是岭南给北方人的下马威。
方敬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却觉得一阵冷一阵热。
恍惚间,他听见陈天平的声音:“方侍郎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军医说了,是瘴疠,要静养。”
“那……那咱们还走不走?”陈天平有点焦急。
“走不了。”张辅道,“叔父病着,怎么走?就在这儿停着,等叔父好了再说。”
“可……可黎季犛还等着……”
“让他等着。”张辅冷冷道,“殿下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
舱外静了片刻,然后是陈天平讪讪的声音:“那……那就等方侍郎好了再说。”
方敬闭着眼,嘴角扯了扯。
这陈天平,是巴不得他病死在这儿吧?他一死,这使团里就没人能压得住陈天平了。到时候陈天平和沐天钧一合计,说不定真敢撇下大军,自己先过去。
蠢货。
方敬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侍郎,喝药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二百六十四章 方敬的拳法
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有一张脸。很近。
好看。
我认识,还很熟,但是谁来着……
方敬脑子里一片浆糊。
我他妈不会要死了吧?这就亏大了,穿越回来不能逞强啊!
那张脸叹了口气。
然后方敬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轻轻托了起来。一只手从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地把他的上半身抬起。
然后他的头落在了一个软软的地方。
枕头可没有这么软,也没有这种温度,更没有这种淡淡的香气。
方敬的意识很模糊,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舒服。
他的头靠在那里,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惹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侍郎,喝药了。”
方敬艰难地张嘴,喝了一口。
呸!真苦!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侍郎怕苦?”
方敬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艰难说道:“在家的时候,喝药都是青鸢放了很多蜂蜜才喝的。”
那人似乎想和方敬多说点话,顺着话头开口说道:“青鸢?是侍郎的夫人吗?”
“嗯。”
一勺药递到嘴边。
“不过蜂蜜加药也怪怪的。”方敬喝了一口,勉强挤出几个字,“最好是喝完药,立刻吃一大口蜜饯。越甜越好。把苦压下去。”
“妾身没准备蜜饯。”
方敬闭上了眼睛。头还是靠在那软软的地方,舒服得他不想动。
“算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吃过比这更苦的。”
“什么?”
“十二哥的紫金丹……算了,没什么。”
药还在继续喂。一勺,又一勺。为了分散注意力,那个声音还在说话。
她说这药是安南的特效方子,用当地的一种草药熬的,专治瘴疠。
“这药很贵吧?”
“还好。安南山上到处都是。只是炮制起来费功夫,要晒干、研磨、煮上好几个时辰。”
方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方敬做了一个梦。
柔软。温热。
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滑滑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方敬在挣扎,抓住了一团柔软的东西,迷迷糊糊还捏了两把。
唔……
嘿嘿。
水清澄软着腿脚从方敬的舱室出来。
在外护卫的张辅想打招呼,看那状态,生生憋住了,当没看见。
水清澄回到自己的舱室,陈天平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看到水清澄回来有点意外:
“回来了?”
水清澄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样?”
水清澄没抬头:“药喂了。”
陈天平不满道:“就喂了药?你应该脱光了,在他被窝里等着他。等他醒过来,看到你在身边,到时候,他想撇清都撇不清。”
“陈天平,你够了。”
陈天平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着急嘛。方侍郎这个人,太难搞了。咱们得赶紧把他绑到一条船上,不然到了安南,他不帮咱们说话……”
“他帮不帮咱们说话,跟睡不睡我,有关系吗?”水清澄打断他,“你以为他睡了我,就会听你的?你以为他是那种人?”
“陈天平,我告诉你。方侍郎这个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能被女人拿捏的男人。你越是这样做,他越是看不起你。”
陈天平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