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陈殿下这几天……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辅犹豫了一下:“他对末将手下的弟兄,开始指指点点了。昨日操练,他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后来找末将说,咱们的阵型太松散,弓弩手站得太靠前,盾牌手动作太慢……末将解释这是大明的操典,他还不以为然,说安南军不是这么练的。”
方敬乐了。
“文弼,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张辅摇头。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当国王了。一个人在金陵当了半年丧家之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突然有一天,天兵来了,要送他回去当一国之主。你说,他心态会不会变?”
张辅皱眉:“可他现在还不是国王。就算复位了,安南也是大明的藩属,他……”
“他觉得是咱们求着他。以前是他求咱们出兵,现在他觉得,是咱们需要他回去当这个国王,好名正言顺地控制安南。所以,他底气足了,开始摆谱了。”
“叔父,这……”
“放心。”方敬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规矩。到了安南,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要是敢乱来,我不会跟他客气。”
张辅看着方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末将明白了。”
陈天平的变化,方敬一点都不意外。
人在低谷时,可以卑微到尘埃里。但一旦看到希望,那点卑微就会被迅速膨胀的自尊心顶回去。尤其是这些大明周边的小国。
别说现在,就算几百年后都这样
他们在大明面前,总是矛盾的。一边畏惧,一边不服;一边跪着,一边又想着有朝一日能站起来。
陈天平现在觉得稳了。大明出兵,五千精锐护送,黎季犛再厉害,也不敢跟大明硬碰硬。他回去,就是要当国王的,要坐在升龙城的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欢呼。
下午,船到了赣州码头。
明日要弃舟登岸,翻越大庾岭。船工们在忙着系缆、卸货,兵士们在检查车马、清点粮草。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方敬走出舱室,到甲板上透气。
陈天平和沐天钧站在船头,正说着什么。
方敬走过去,正好听见沐天钧在说:“……等殿下复位,安南就是殿下的天下了。到时候,殿下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
陈天平笑了一声,看到方敬过来,他对方敬一直还算客气,见他过来立刻拱手:“侍郎气色不错!”
方敬本来不想跟他废话,准备随便寒暄几句应付过去,没想到陈天平谈兴正浓,拉着方敬,开始畅想回到安南后的日子。
“方侍郎,等到了升龙,孤打算这么办。先让大军在城外扎营,孤带几个随从,轻车简从,悄悄进城。先去见几个旧臣,摸摸情况,等局势稳了,再请侍郎进城,宣读诏书。这样稳妥,不会打草惊蛇。”
方敬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傻宝吗?
“殿下说什么?”
“孤说,孤先进城,等局势稳了,再请侍郎进城宣诏。这样稳妥。毕竟安南现在什么情况,孤也不完全清楚,万一有变,也不至于让侍郎涉险。”
方敬缓缓开口:“殿下,陛下的旨意是,我为正使,殿下在城外接诏,而后一同进城。这是规矩。”
陈天平摆摆手:“规矩是规矩,但到了安南,得入乡随俗嘛。侍郎放心,孤不会让你难做的。等孤稳住局面,一定风风光光请侍郎进城,让安南百官都来迎接,给足侍郎面子。”
方敬没说话。
陈天平以为他默许了,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将军那五千兵马,也别都进城。留三千在城外,带两千进去就行。人太多了,旧臣们会不安,百姓也会恐慌。两千人,足够镇住场面了。”
方敬笑了。
“殿下,你是在教我做事?”
陈天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不是,侍郎误会了。孤只是提个建议,毕竟孤在安南多年,更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殿下在安南多年,那请问,黎季犛现在有多少兵马?屯在何处?将领是谁?升龙城防如何布置?城内有多少粮草?城外有多少伏兵?旧臣之中,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能用,谁该杀?”
陈天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离开安南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安南天翻地覆。黎季犛篡位,清洗陈氏旧臣,整顿军队,布防边境……他一个流亡在外的王孙,能知道什么?
“孤……孤虽不知细节,但大势还是清楚的。”陈天平强撑着说,“黎贼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只要孤回去,振臂一呼,必定从者如云……”
“从者如云?”方敬笑出了声,“殿下,你是不是觉得,安南百姓都在盼着你回去,盼着你救他们于水火?”
陈天平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大明五千兵马一到,黎季犛就会望风而逃,安南上下就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趟回去,就是走个过场,坐上去那个王位,然后安南就又是你的了?”
“我……”
“陈天平。你给我听清楚了。”
江风呼啸。
陈天平虽然不如朱高炽,但也比方敬高大一圈,可此时,在身材颀长的方敬面前,却完全被压制住了。
“第一,本官是天子钦命的正使,持节,奉诏。到了安南,怎么进城,怎么宣诏,兵马怎么部署,是本官说了算。你,只有听令的份。”
“第二,张辅的五千兵马,是大明的兵,只听大明的将令。留多少在城外,带多少进城,什么时候进,怎么进,是本官和张辅商量着定。你,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能回去,不是因为安南百姓盼着你,不是因为旧臣等着你,更不是因为你陈天平有多大本事。你能回去,是因为大明需要你回去。是因为陛下觉得,安南需要一个正统的姓陈的国王,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明白吗?”
陈天平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侍郎,是我冒犯了,我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方敬冷冷道,“你现在的一切,包括你这身衣服,这艘船,这些护送你的人,还有你那个还没坐上去的王位都是大明给的。大明能给,也能收。收的时候,不会比给的时候更难。”
说完,方敬不再看他,转身看向一直呆立在旁的沐天钧。
“沐天钧。”
沐天钧一个激灵,连忙躬身:“末将在!”
“我问你,你是何官职?”
沐天钧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末将……末将……云南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佥事……属官。”
方敬瞟了沐天钧一眼:“哦?我大明从六品的军职也能自称‘末将’了?”
跟他下过几盘棋,甩了几次好脸,真不知道轻重了。
沐天钧单膝跪下:“卑下僭越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我听说西平侯治家一项严谨,别让你自己难堪,也别让你家里丢脸!”
“卑下明白了!”
方敬不再多言,转身走下甲板。
江风更急了,吹得旌旗哗啦啦作响。
陈天平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沐天钧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背影。
许久,陈天平才缓缓回过神,也不管沐天钧能不能听见了,喃喃自语道:“不行,必须让清澄快点拿下他了,不然孤,何以自处?”
第二百六十三章 瘴气
船过了南雄,换船沿北江南下。
方敬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心情比前几日好了不少。陈天平被他骂了一顿之后,老实了许多,不再指手画脚,每天见了方敬,毕恭毕敬,比在金陵的时候还客气。
但方敬知道,这不是因为陈天平服了,是因为他怕了。
方敬懒得拆穿他。反正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到了安南按规矩办事,方敬也不会故意为难他。
“叔父,前面快到韶州了。过了韶州,再走几日就到广州了。”
张辅从后面走过来,开口说道。
方敬“嗯”了一声。
“到了广州,换船走西江。逆流而上,比北江还慢些。末将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到南宁还得一个多月。”
方敬笑了笑:“急什么?反正安南那边也没准备好。咱们慢点走,让他们多等几天,他们反而更慌。”
就在这时,前面一艘小船从对岸划了过来。
小船靠了上来。船上的人不等船夫搭跳板,直接跨过大船船舷,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
“下国使臣阮景真,奉国主之命,叩见大明天使!叩见王孙殿下!”
陈天平正在舱室里喝茶,听见喊声,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快步走了出来。
方敬和张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阮景真跪在甲板上:“国主说,他罪孽深重,不该擅行废立,不该冒犯天朝……他日夜惶恐,寝食难安,只求王孙殿下归国,重登大宝。国主愿自缚于升龙城外,跪迎殿下!”
陈天平站在甲板上,不由得狂喜,沐天钧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陈天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黎贼……国主既然有悔过之心,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且起来,细细说。”
阮景真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天平。
“殿下,这是国主的亲笔信。国主说,只要殿下肯归国,他什么都答应。王位、印玺、府库、兵马……全都交还殿下。他只想求殿下饶他一命,让他回乡养老。”
陈天平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内容无非是“臣罪该万死”“殿下宽宏大量”“愿奉还大位”之类的话。
陈天平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一眼方敬,忽然觉得底气足了不少。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黎季犛怕了。安南旧臣还是认我这个国王的。
“国主既然有诚意,孤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陈天平端起了国王的架子,“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国主,孤不日归国。让他把升龙城收拾干净,把旧臣们都叫来,孤要在太庙祭祖,正式复位。”
阮景真连连点头:“是是是,下臣一定转告国主。”
陈天平又问了几句安南的情况,阮景真一一作答,陈天平听得心花怒放。
方敬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和张辅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阮景真表演了足足半个时辰,哭了好几次,跪了好几次,才被陈天平打发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演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陈天平转过身,对方敬笑道:
“方侍郎,您看,黎季犛认怂了。我就说嘛,他不敢跟大明硬碰硬。”
方敬笑了笑:“殿下说的是。”
陈天平见方敬没有反驳,心里更得意了。他又说了一句:“方侍郎,既然黎季犛已经认罪,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加快点速度?早一日到安南,早一日复位,也好让陛下放心。”
方敬看了他一眼:“殿下,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陈天平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方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舱室。
方敬和张辅也回到了舱室。
“叔父,末将觉得……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