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封……”纪纲拿起最后一封信,犹豫了一下,“国公,这封信更是不得了了,往大了说是诅咒陛下国祚不长啊!”
方晟的脸色变了。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陛下的不是也是他们能说的?他们算老几?”
“国公爷,这些信,您打算怎么处理?”纪纲问。
方晟想了想:“当然是呈给陛下。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瞒着。”
纪纲点了点头:“那……国公,您打算怎么呈?”
“怎么呈?直接拿给陛下看啊。”
纪纲深吸一口气:“国公爷,您要不要先理一理?哪些是告状的,哪些是举报的,哪些是……说陛下不是的。分分类,写个奏疏,一起呈上去。不然陛下看起来也费劲。”
方晟恍然大悟:“对对对!正伦,你帮我理。我这人粗,弄不来这些。”
纪纲心中苦笑:功劳是人家的,得罪人的事情是我的。
但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些信到了陛下手里,礼部就要变天了。而他至少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行,国公,下官帮您理。理完了您再过目,然后呈给陛下。”
“好好好!正伦,你真是个人才!”方晟拍了拍纪纲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
纪纲坐在值房里,看着桌上那叠信,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方晟带着纪纲整理好的那叠信进了宫。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每一封都仔细看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放下信,冷笑了一声。
“好啊。礼部果然不安分!”朱棣朝郑和说了一句:“去,把高炽和高煦叫来。”
郑和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朱高炽和朱高煦到了。
朱高炽走得慢,气喘吁吁的,进了暖阁先给朱棣行礼。朱高煦跟在他后面,步伐矫健,行礼的动作也比大哥利索。
朱棣指了指旁边:“坐。”
两人坐下,朱高煦偷偷看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想。
朱棣把纪纲的摘要递给郑和,郑和转交给朱高炽。朱高炽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朱高煦。
朱高煦看得比大哥快,看完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都看完了?”朱棣问。
两人点头。
“说说吧,怎么看。”
朱高炽先开口了:“父皇,儿臣以为礼部已经烂到根了。”
朱棣颇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儿子,没有打断。
朱高炽继续说:“父皇登基以来,对建文旧臣可谓仁至义尽。该留的留,该用的用,一不追查旧事,二不搞株连。可礼部那帮人是怎么回报父皇的?”
他拿起那封议论年号的信。
“这种话,都敢写!”
“父皇,儿臣说句不好听的,礼部那帮人,是觉得父皇太仁厚了,所以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朱棣点点头。
“所以,这件事必须查,查整个礼部。让所有人知道——有些话,说了就要付出代价。”
朱高煦忍不住插话:“大哥说得对!我就说嘛,这种话都敢写,我看呐,礼部的那些人是嫌活的太长了,这不杀个一半,他们还以为……”
“二弟。”朱高炽打断他,“我说的是查,不是杀。”
朱高煦一愣。
朱高炽转向朱棣,继续说:“父皇,儿臣的建议是,查!但不大张旗鼓地查。不派兵,不抓人,不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先把这些信里提到的人和事,暗中核实一遍。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谁是真的心怀不满,谁是在借刀杀人。摸清楚了,再动手。”
“动手的时候,也不搞大张旗鼓。该抓的抓,该调的调,该辞退的辞退。一个一个来,不给人串联的机会。等礼部的人反应过来,该清的已经清完了。”
朱高煦皱起眉头:“大哥,你这个办法太慢了。等你摸清楚,那些人都已经把证据销毁了,我看还不如带着锦衣卫去好好整治一番……”
朱高炽摇头:“销毁什么?他们写这些信的时候,证据就已经交到父皇手里了。至于串供么……他们连谁写了信都不知道,怎么串?”
朱高煦一时语塞。
朱高炽继续说:“二弟,我知道你想快刀斩乱麻。但你想过没有,你带兵去查,动静一大,天下人都会知道有人在议论父皇的年号。传出去,反而不好。”
“而且,动静大了,那些本来没写这种话的人,也会被吓得以为朝廷要清算他们。到时候,人人自危,反而会把真正心怀不轨的人藏得更深。”
朱高煦不说话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年号的事,你们怎么看?”
朱高煦眼睛一亮。他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刚才被大哥抢了先,这回他可不能再落后了。
“父皇,儿臣以为,这事也不难办。”
朱棣看着他:“哦?说说。”
朱高煦侃侃而谈:“父皇,这些人不是说年号不祥吗?那咱们就换个法子,咱们先用一年,明年找个祥瑞,比如黄河清了、麒麟现了、甘露降了,到时候就说天意昭彰,年号应改,名正言顺地换一个。既堵了他们的嘴,又不伤父皇的颜面。”
他说完,颇为得意地看着朱棣,等着夸奖。
朱棣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朱高炽。
“高炽,你觉得呢?”
朱高炽摇了摇头。
“父皇,儿臣以为,二弟这个主意,万万不可。”
朱高煦的脸色变了:“大哥,我这主意怎么了?”
朱高炽道:“父皇,年号是朝廷的脸面。定下来了,就是定下来了。今天有人说不好就改,明天有人说不好还改?改来改去,朝廷的威严何在?”
“而且——改了,就等于承认当初选错了。那些说年号不祥的人,反而会觉得他们的说法是对的,是朝廷理亏了才改的。这不是堵他们的嘴,是帮他们递话。”
朱高煦急了:“那大哥说怎么办?就这么让人骂着?”
朱高炽转过头看着他:“骂?谁骂了?骂了,我们就查。杀一个人,比改一个年号简单得多。”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大哥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朱高炽又转向朱棣:“父皇,年号不用改。非但不用改,朝廷还要明发上谕:永乐这个年号,是父皇与朝臣反复议定、上合天意、下顺民心的。谁敢妄议,以诽谤朝廷论处。”
朱棣笑了,对俩儿子,可以说点心里话:“你们说得都对,但是朕决定不改年号,原因不在于任何事情,只是因为……朕不在乎!
在北平的时候,有人说朕是藩王造反。朕在金陵的时候,有人说朕是篡位逆贼、得位不正。现在,又有人说朕的年号不祥。”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他们说他们的,朕做朕的。前凉张重华?伪燕慕容泓?逆贼方腊?哈哈哈哈——”
“张重华是什么东西?偏安一隅的小角色,也配跟朕比?慕容泓?一个被自己人杀了的短命鬼。方腊?一个草头王,朕皇考手下随便一个将领就能把他灭了。”
“他们说年号不祥。朕告诉你们,不是年号不祥,是人不行。张重华用‘永乐’,张重华亡了。慕容泓用‘永乐’,慕容泓死了。方腊用‘永乐’,方腊败了。那是因为他们不配!”
“这些伪朝,单纯是人不行,非年号之罪。朕用‘永乐’,这年号便会光耀千古。往后史书工笔,永乐二字,只会与朕,与大明的万世太平相连!”
“所以,年号不用改。非但不用改,朕还要让这个年号,成为大明最响亮的名号。那些人不是说‘其国不永,其运不长’吗?朕就让他们看看,朕的‘永乐’,能永多久,能乐多长。”
朱棣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儿子,问了一句:“查礼部这件事,你们谁愿意去办?”
朱高煦心里一动。这件事,是考校我和大哥吗?莫非……
虽然刚才大哥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干事情还得看我!
“父皇,儿臣愿意去办。”朱高煦抢先道。
朱棣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朱高煦点头。
朱棣又看向朱高炽:“你呢?”
小胖子毫不犹豫开口:“父皇,儿臣也想去。但是二弟去办,儿臣也支持,一家人,谁办都一样。”
朱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高煦,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锦衣卫那边,让谭国公配合你。”
“儿臣遵旨。”朱高煦喜笑颜开。
方晟站在下首,全程没敢说话。
从宫里出来,朱高炽上了轿子。
“去谭国公府。”
谭国公府。方晟刚从宫里回来,换了身便服,正在院子里逗画眉。听见门房说“皇子殿下来了”,方老爷嗯了一声,就继续逗弄画眉了。
朱高炽艰难走入正堂。
“姨祖父,高炽冒昧来访,打扰了。”
“胖子,你来我这干嘛?敬儿不在家!”
朱高炽苦笑:“姨祖父,高炽已经瘦了不少了。高炽今日来,是想问问礼部的事。”
方晟一愣:“礼部的事?陛下不是把这事交给你家老二了吗?”
朱高炽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姨祖父,高炽想请教……那些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写信的人,都是什么来路?他们请您吃饭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
回去的路上,朱高炽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良久他睁开眼睛,喃喃自语:
“二弟啊二弟,这烫手山芋,前期那么棘手,你去趟这浑水了,还给我留个事后卖人情的机会。我都不知道你是想和我争,还是想帮我立威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遇袭与奸细
方敬一行终于到了安南境内。
“叔父,前面就是谅山了。过了谅山,再走两日,就是芹站。”
方敬“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张辅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问:“叔父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方敬老实回答,“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张辅愣了一下。
“文弼,你想想。咱们从金陵出发,一路南下,沿途各府各县,哪个不是提前派人来迎接?到了广西,布政使亲自到码头接。进了安南境内,反倒没人来了。”
“黎季犛不是派了使者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