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方敬摇头,“咱们进了安南境内,黎季犛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你说,这合理吗?”
张辅沉默了。
方敬说的没错。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大明正使入境,按礼应该派官员迎接。可他们走了好几天,连个安南兵丁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两种可能。第一,黎季犛在憋大招,想在某个地方给咱们来一下狠的。第二……”
方敬其实是根据标准答案推导过程。
“第二,他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张辅大为钦佩:“叔父,那我们……”
“该走还得走。”方敬打断他,“但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走。”
第二天一早,刚到谅山,终于出现了安南人的身影。
“下官阮景真,奉国主之命,在此恭候天使多时了!”
“阮先生,久违了。”方敬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阮景真满脸堆笑:“天使一路辛苦!黎公本想亲自来迎,奈何身体不适,特命下官代为迎接。”
方敬看了一眼,水果倒是新鲜,酒坛上也贴着红纸,看着像模像样。
“嗯,有心了。”
阮景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天使客气了。那……下官为天使带路,沿途护送,总可以吧?”
方敬想了想,摇头。
“不必了。本官有五千兵马,沿途安全不劳黎季犛操心。阮先生回去告诉黎季犛,本官不日抵达升龙,请他做好准备。”
阮景真笑容满面:“是是是,下官一定转告。那天使一路保重,下官告退。”
他说完,带着随从匆匆走了。
张辅站在方敬旁边,看着阮景真的背影,低声说:“叔父,这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急了。”张辅说,“上次他来,是磕头认罪、哭天喊地。这次来,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像上次那样惶恐。一个人几个月之内变化这么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一路上风平浪静,方敬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张辅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斥候报告。
“叔父,前方三十里,一切正常。没有伏兵,没有路障,连个人都没有。”
方敬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叔父,会不会是您多虑了?”张辅试探着问,“黎季犛也许真的不敢动手。毕竟咱们有五千兵马,他要是动了,就是跟大明开战。他没那么大胆子。”
方敬摇了摇头。
“也许他在等。他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叔父,那我们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说:“分兵。”
张辅一愣:“分兵?”
“对。你带着大部队在前面走,我带着五百精兵在后面断后。前后保持三十里距离。”
张辅皱起眉头:“叔父,您亲自断后?万一……”
“没有万一。我也不是断后,文弼,我是胆小,我怕遇到紧急事情,你们大部队如果遇袭,那我们靠五百精兵,也能回到国内。”
额……
叔父这么实诚的吗?
“就这么定了。你带着大部队先走,我跟在后面。”
张辅抱拳:“末将遵命。”
……
陈天平看着大部队离开,不解问道:
“方侍郎,为什么要分兵?”
方敬看了他一眼:“小心无大错。”
陈天平还想再问,被沐天钧拉了一下袖子,只好闭嘴。
五百精兵行军,其实速度更快,但是方敬一直压着距离,随行车仗都跟着大部队,方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亲兵。陈天平夫妇跟在他旁边,骑着矮脚马,显然不如马车舒适,一路上,陈天平都在嘀嘀咕咕的。
第三天,队伍过了芹站。
方敬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那座空荡荡的关隘。
“怪了。”方敬自言自语。
张辅的斥候报告说芹站一切正常,果然一切正常,正常到不正常。一个关隘,连个守军都没有,连个老百姓都没有,这算什么关隘?
方敬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声张,只是让队伍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开阔地。
过了芹站,地势渐渐变得崎岖起来,路也越来越难走。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前后距离也拉大了。
方敬骑在马上,不停地回头看。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蜿蜒的江水和两岸茂密的树林。树林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对劲。”
水清澄在他旁边,听见了,轻声问:“侍郎,怎么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箭矢从两侧的山林里飞出来,像暴雨一样砸在队伍的头上。
方敬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一把抓住水清澄的马缰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同时朝前面的亲兵大喊:“不要慌!盾牌手上前!弓箭手还击!”
队伍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五百精兵不是新兵蛋子,他们是张辅从京营和广西边军里挑出来的精锐,什么场面没见过?盾牌手在外围围成一圈,弓箭手在圈内还击,刀盾手护着方敬和陈天平往后退。
但箭太多了。
方敬一边指挥队伍撤退,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方敬咬着牙,朝亲兵喊:“找到陈殿下!带他往中心撤!快!”
亲兵们护着方敬和陈天平撤退,沐天钧跟在后面,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飞来,正中沐天钧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沐弟!”陈天平大喊,想要回去救他。
方敬一把拽住他的马缰绳:“别管了!先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沐天钧,又看了一眼水清澄。水清澄的脸色也白了,但她的手很稳,攥着缰绳,没有发抖。
方敬咬咬牙,朝身边的亲兵队长喊:“带十个人,把他戴上!”
亲兵队长犹豫了一下,朝身后一挥手,十个人冲出去,把沐天钧从地上拖起来,架着他跑。
箭还在飞。
方敬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他们被伏击了。大部队在前面三十里,按正常行军速度,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赶过来。两个时辰,足够黎季犛的人把他们杀好几遍了。
等不了。
必须自己突围。
方敬猛地勒住马,朝亲兵队长大喊:“传令下去!”
“盾牌手和弓箭手,就地结阵,拖住敌人!亲兵队!跟我护送陈殿下和王夫人,往北突围,去追大部队!快!”
亲兵队长愣住了:“侍郎,那留下的弟兄——”
“他们会跟上的。”方敬咬咬牙,“现在,听我命令。”
亲兵队长眼睛瞬间红了,但是依然抱拳:“是!”
命令传下去,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盾牌手们把盾牌往地上一插,排成一道墙。弓箭手们蹲在盾牌后面,弓弦拉满,箭尖指向两侧的山林。
剩下的不到三十人,护着方敬、水清澄、陈天平和昏迷的沐天钧,从盾墙留出的缺口里冲了出去。
方敬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水清澄纵马在他身边问道:“这些人还能活下来吗?”
方敬摇摇头:“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水清澄美目一凝,似乎第一次认识方敬:“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样……”
方敬恨恨道:“还不明显吗?奸细!我们当中有了奸细!”
第二百七十章 水清澄的秘密
方敬带着不到三十人往北跑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不是幻觉。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至少有上百骑兵正朝他们追来。
方敬的心中一痛。
那五百人……快顶不住了
“侍郎!追兵上来了!再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方敬当然知道,他们这三十人里,有伤兵,有女人,还有一个瘫在马背上抖得像筛糠的陈天平。根本跑不快。
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两边是密林,树木遮天蔽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弃官道!钻林子!”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侍郎,钻林子?那马……”
“马不要了!所有人下马,步行进林!快!”
没有人质疑。三十人翻身下马,有的扶伤兵,有的架陈天平,有的把沐天钧从马背上抬下来。
“走!”
他们一头扎进了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树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坎坷难行,方敬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一边砍藤蔓一边开路。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沐天钧醒了。
“这……这是哪儿?”
“丛林。”方敬头也不回,“我们弃官道了。追兵太紧。”
沐天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挣扎着要从搀扶他的两个士兵手里挣脱。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