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35节

  “堂尊,有……有个人上书,下官不敢擅专,请您过目。”岑鱼倒是没在意赵彝对自己的态度,恭恭敬敬地说道。

  赵彝接过信封,随意扫了一眼:“谁上的?”

  “方……方孝孺。”

  赵彝瞬间瞪大眼睛:“你说谁?”

  “方孝孺。”岑鱼见赵彝还要开口,主动补充回答:“就是那个……那个方孝孺。”

  名气太大了,不需要加任何定语。

  赵彝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方孝孺?他上书?他上什么书?骂陛下吗?

  赵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完,他重新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站起身来。

  “备马,我要进宫。”

  朱棣正在武英殿里批阅奏章。

  年关将近,各地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来,大部分是贺年辞,少部分是请示汇报,还有一些是诉苦叫穷的。他看得有些烦躁,正想歇一歇,郑和进来通报:“陛下,通政司通政使赵彝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朱棣皱了皱眉:“都快过年了,他能有什么要事?让他进来吧。”

  赵彝进来,行礼,然后双手捧着一封信,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有要事呈报。”

  “什么东西?”

  “方孝孺的上书。”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朱笔,看着赵彝手中的那封信,目光有些复杂。

  “方孝孺?他上书?”

  “是。”

  “什么内容?”

  赵彝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陛下看了便知。”

  朱棣伸出手。郑和接过信,转呈到他手中。

  这封信的格式非常古怪。没有称“陛下”,也没有自称“臣”。

  真别扭啊,朱棣撇撇嘴。

  “……窃尝闻,辽东之患,不在匈奴之强,而在备御之疏。女真小丑,跳梁于塞外,掠我子女,焚我庐舍,边民苦之,非一日矣。今朝廷以羁縻之术待之,封其酋长,设其卫所,冀其感恩怀德,革面洗心。然臣观之,女真之性,犹豺狼也。豺狼之贪,不以恩义止;女真之暴,不以爵禄弭。今日受封,明日劫掠;今年称臣,明年犯边。此非其酋长之过,乃其天性然也。若不及早图之,恐数年之后,辽东之地,非复大明所有……”

  朱棣放下信,摆手让赵彝退下,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郑和说道:“三保,你去叫茹瑺过来。”

  郑和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朱棣又叫住了他:“等等。别叫茹瑺了。叫方敬过来。”

  ……

  “陛下,臣这侄孙,终于能看到实事了。”方敬从头到尾看完了方孝孺的上书,不由感慨。

  朱棣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方孝孺以前在金陵,讲的是三代之治,行的是井田之法,满口仁义道德,眼里容不得半点实务。臣虽然敬重他的气节,但说实话,他那套东西,拿来治国是行不通的。但这封信不一样。他在辽东待了这两年,亲眼看到了边塞的实际情况和鞑子的残暴,也亲眼看到了军户的苦难。他写的这些,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所以这封信,比他在金陵写的所有文章加起来都有价值。”

  朱棣不关心方孝孺的转变,看向方敬:“朕问你,这里面说的东西,你怎么看?”

  方敬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臣在安南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安南那边的土司,表面上对大明恭恭敬敬,背地里该抢抢,该杀杀。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大明离得远,管不到他们。”

  “女真也是一样。陛下去年甫一登基,就封建建州卫,封女真首领阿哈出为指挥使,赐汉名李思诚,对此,他们表面上感恩戴德,但实际上呢?方孝孺的信陛下您已经看过了,能把一辈子信奉孔孟的老学究逼得痛斥其残暴,恳请严惩,可想他们日常的行为已经何等令人发指了。”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朕封他们封错了?”

  方敬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封他们是对的,至少让他们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归属。但光封是不够的。封了之后,还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随时能砍到他们头上。”

  “臣在安南跟这些蛮夷打过交道,有一点小小的经验: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朱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朕本来准备开年以后,去打蒙古。”

  方敬点了点头:“臣知道。蒙古是心腹大患,陛下御驾亲征,是为了彻底解决北边的威胁。这是大事,臣不敢妄议。但如果陛下去打蒙古,辽东怎么办?”

  朱棣没有说话。

  “女真虽然弱小,但他们擅长游击,如果陛下在北边和蒙古对峙,女真在辽东趁火打劫,那我大明就要面临两线作战的局面。”

  “而且,臣还有一个担心。女真现在是小患,但如果放任不管,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如果他们出现一个枭雄,把各个部落统一起来。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是小患了,是大患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与其等女真坐大了再去打,不如趁他们现在还弱小,先把他们打疼。打疼了,他们至少老实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大明国力更强,就更不怕他们了。”

  朱棣听完,看着方敬,幽幽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不叫茹瑺吗?”

  方敬愣了一下:“臣不知。”

  “因为茹瑺会跟朕说一堆大道理,什么‘以德怀远’、‘不可轻启边衅’。但朕不想听大道理。茹瑺虽然在兵部,但是本质上还是一个文人,他不会说出朕心里想的事情。只有你,敬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第一次见面,你对朕说,怎么对待北虏?”

  方敬点点头,和朱棣同时开口:

  “犁庭扫穴。”

? 第二百九十三章 李景隆请战

  李景隆瘦了,这是方敬看到李景隆的第一反应。

  他的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不过……瘦了之后的李景隆,反而比以前好看了。

  原本就很帅的李九江,现在脸更加棱角分明,配上蓄的漂亮胡须,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了不少。

  “啧,九江兄风采更胜往昔!咱们哥俩有日子没见了,本来还准备就去兄长府上拜访,没想到九江兄亲自来小弟这了,恕罪恕罪!”方敬眉开眼笑,真心实意的挽住李景隆的胳膊,就往家里拉。

  李景隆心中温暖了一下,差点感动出眼泪来。

  要知道,他闭门不出已经快两年了。不是朝廷不让他出门,是他自己不想出门。

  出了门去哪儿?他都有点害怕遇到熟人,总觉得表面客客气气的叫声曹国公,但是只要他一转身,就会背后嘲笑他什么“草包”、“战神”之类的。

  还是敬之厉害啊,当年全金陵都嘲笑他草包探花,但是人家真的顶过来了。

  自己……一直没走出来。

  没办法,自己是岐阳王李文忠的后人,原本他应该要振兴家族,没想到靖难一役,把他在军中的威信打得荡然无存。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的亲兵死伤也很惨重,这可是李家的根基!

  现在陛下登基了,爵位已经到顶,但是李景隆觉得自己正在被朝堂边缘化,军中更不用说,陛下的北平系逐渐取代了开国勋贵。

  李景隆不是那种能躺平摆烂的人,这两年,他大部分时间在家待着。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吃早饭,吃完去书房,翻开舆图,复盘靖难每一场战役。

  他花了两年时间,把靖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北平起兵,到真定、白沟河、济南、东昌、夹河、藁城、灵璧,最后到金陵。每一场战役,双方的兵力、部署、地形、天气、将领、士气,他都仔细研究。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上百处记号,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描了好几遍,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让他清楚了一个事实。

  陛下无可置疑,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将。

  他的战术判断、战场嗅觉、临场应变,都是无人能出其右。

  李景隆推论出这个以后,倒是释然了一些,陛下那么强,换任何一个人来,面对他,大概都是输。虽然他自己输得过程让他在复盘过程中都有点脸红。

  他还分析了大明现在的将领。觉得都稍微有点勉强,英国公张玉,沉稳老练,能攻能守,勉勉强强算个名将,其他的好像都一般般。

  他对邱福不服,觉得朱能不太能。这俩不一定比朱高煦强。其他的好像也就张玉的儿子张辅还算个人物。

  不愧是将门虎……

  推演到这里的时候,当时李景隆心中又是一痛。

  不行,我不能背着草包的名头过一辈子,我必须重振我李家的门风!

  于是,他登门拜访了方敬。谁不知道,方敬现在深受陛下信任。

  方敬对他的亲热他能感觉出来,他抱拳道:“敬之,久违了!你在安南的战役我看了,打草惊蛇,围其必救,直捣敌穴,深入敌后……佩服佩服!”

  方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是看着李景隆诚恳的目光,好像不是在阴阳自己。

  “谬赞了,九江兄,来家里,宴席已备好,我们一醉方休!”

  李景隆也不推辞,两人推杯换盏,谈兴渐浓。不过方敬发现,李景隆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各大经典战役应该怎么打。而且对各个兵家那是个了如指掌,谈起历代名将的得失成败来头头是道。

  方敬颇有种前世在军迷论坛吹水的感觉。

  两人从孙武聊到韩信,从曹操聊到岳飞,从洪武年间的北伐聊到靖难的每一场战役。李景隆对靖难之役的研究之深,让方敬几次都感觉被他唬住了。

  什么鬼?中山王北伐时候,天气你都研究了?

  “实不相瞒,敬之,我还研究了出兵的日期,是不是黄道吉日。”李景隆醉眼朦胧。

  方敬不由感慨,李景隆这个人,真不算自己这种old school型的草包,他多多少少是有点才华的。

  “九江兄,”方敬举起酒杯,舌头有些大了,“我……我敬你一杯!”

  李景隆也举起酒杯:“敬之,请!”

  两人一饮而尽。

  又喝了几轮,李景隆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方敬虽然醉了,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九江兄,怎么了?有心事?”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九江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敬之,我听说……陛下明年要打蒙古?”

  “确有此事。”方敬放下酒杯,看着李景隆,“陛下有意在开春之后征讨鞑靼。不过目前还在筹划阶段,具体什么时候出兵,还没有定下来。”

  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的。

  李景隆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说:“敬之,我想……毛遂自荐。”

  方敬愣住了。

  “我想请敬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出征。”

  “我父祁阳王,当年打蒙古,立下了赫赫战功。我从小就梦想着能像他一样,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敬之,我觉得我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不堪,你是知道的……”

  李景隆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理由是他自己说服自己的,方敬当初也是这么给他说的,也许他能信呢?

  “你是知道的,我当初是配合陛下演戏,才输得一败涂地的,但是这两年因为演戏的太逼真,不少人真的以为我是草包,所以我必须要证明自己。我李景隆不敢说比得上我父亲,但也不至于连战场都不敢上。”

  哥们,你来真的啊?

  方敬目瞪口呆。转念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看着李景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方敬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九江兄,打蒙古,陛下多半会御驾亲征。可能带不上你,会带他更熟悉的那些将领。”

  李景隆眼神一黯。

  “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机会,也许还有一场小的征讨,我觉得可能更适合你……而且,我跟你打包票,别看他规模可能不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做好了,不见得不会名垂千史!”

? 第二百九十四章 草包兄弟

  李景隆听到方敬的话,瞬间热泪盈眶。

  这几年,你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敬之……”李景隆都快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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