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媳妇姓张,大家都叫她周家娘子。在辽东,能有个媳妇真是了不得的事情,周六极其疼爱妻子。周家娘子也是个利落人,手脚麻利,干事利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周六管得服服帖帖。
他们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大名叫周显声——这个名字是方孝孺给取的。
周六觉得无所谓,儿子叫周小六还是周显声对他来说根本没区别。
但是周家娘子却很上心,隔三差五就把周显声送到方孝孺那里去认字。她自己不识字,但她知道读书有用。
此时,周家娘子正在收拾一只野兔,是周六在山里的套圈套到的,在这天气,能吃点肉还真的不容易。
“当家的!去!”周家娘子收拾好野兔,犹豫了一下,又剁下两只兔腿,把剩下的兔肉递给周六:“把这兔子送给方先生和焦先生!”
“大姐,你老顺着那俩老夫子干嘛啊?”周六老大不乐意。
周家娘子眉头一横:“你懂个屁,我还想让咱显声哥儿跟着先生学学问呢!咱家那么穷,有点肉送过去怎么了?”
“大姐,咱儿子又考不了秀才……”
周家娘子探口气:“读书能明理啊,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不能也这样。认几个字,将来就算还是当兵,也能看懂军令,不至于稀里糊涂送了命。”
周六点点头,接过兔肉,走入了风雪里。
其实,就算周家娘子平时不照顾方孝孺和焦兰舟两个光棍汉,方孝孺对教导周显声也毫无怨言。
他很喜欢周显声。这孩子非常聪明,教一遍就能记住,而且举一反三,方孝孺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孩子生在金陵,凭他的天赋,中举是探囊取物,中进士也有很大希望。可惜他生在辽东,能认全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鞑子来了——!”
整个卫所瞬间炸了锅。孩子们哭了起来,女人们尖叫着往外跑,老兵们脸色铁青,抓起放在墙角的刀枪就往外面冲。
“先生!快躲起来!”焦兰舟一瘸一拐地冲进来,拉住方孝孺的胳膊,“鞑子来了!您快跟我走!”
方孝孺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到处都是哭喊声。远处一队骑兵正呼啸而来,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
“多少人?”方孝孺问。
“看不清楚!至少上百!”焦兰舟拉着他往屯田所后面的山坡跑去,“先生,快!”
方孝孺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周显声呢?周显声刚才还在我屋里!”
焦兰舟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人了。孩子们都跑光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先生,现在顾不上他了!您先躲起来!”
方孝孺被他硬拽着,往山坡上跑去。
鞑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是一支东海女真的骑兵,大约一百多人,趁着大雪封路、官军反应不及的时候,突袭了三万卫的外围屯田所。他们没有攻打卫所主城,因为主城有城墙,有火炮,他们打不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些散落在主城周边的屯田所——抢粮食,抢牲畜,抢女人,抢完就走。
周六参加了抵抗。
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腰刀,冲到了屯田所的最前面。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挡住这些鞑子,他的老婆孩子就会遭殃。他身边的几个老兵也拿着刀枪,站在他旁边,有人吓得腿在抖,但没有人后退。
鞑子的骑兵冲了过来。
第一轮冲击,就有三个人倒下了。周六躲过了一刀,反手砍断了一匹马的前腿,马倒下去,马背上的鞑子摔了下来,周六扑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但他来不及拔刀,就被另一个鞑子一箭射中了胸膛。他踉跄了一下,倒了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自家的院子。
……
鞑子们冲进了屯田所。他们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
周显声躲在床底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听到母亲的尖叫,想出来,但是当时娘告诉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出来,除非爹或者方先生、焦先生叫他出来。
周家娘子的尖叫正在远去,似乎几个人邪笑着把她带远。
周显声才七岁,听到母亲的哭喊,实在忍不住了,忘却了母亲的叮嘱,推开了地窖的暗门。
“娘!”
衣衫不整的周家娘子惊恐地看着儿子冒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显声!你……”
周显声看到母亲被两个鞑子推搡着拉出门,他俩一人嘴上还叼着一根兔腿。
那是娘留给他和爹爹的。
“你们放开我娘!”
两个鞑子本来已经准备撤了,看到一个周显声出来,满不在乎,顺手就是一箭。箭矢从周显声的胸口穿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杆,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轻声道:
“娘,对……不……”
他倒了下去。
……
鞑子走了。
方孝孺从山坡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屯田所。他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被烧毁的房子,看到被抢空的粮仓。他看到了周六。他看到了周显声。
他跪在周显声的尸体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冰冷的小脸。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
方孝孺的手在发抖。
他在辽东两年,见过鞑子来抢,见过死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死亡这么近。周六死了,周显声也死了。那个坐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用木炭在木板上认真写字的男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孝孺眼眶通红,眼泪汩汩而下。
焦兰舟站在他身后抽噎,不知道该对方孝孺说什么。
入夜之后,屯田所安静了下来。
幸存的人在清理尸体,在修补房屋,在清点损失。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默默地刨坑,准备埋葬死者。
方孝孺坐在自己的窝棚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焦兰舟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
方孝孺看到那碗汤,是用兔肉炖的,泪水再一次流下。
焦兰舟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方孝孺的声音沙哑,“这不是我的错。但我受不了。”
方孝孺的声音在发抖:“我受不了。周六死了,显声死了,周家娘子被掳走了,我们的衣裳都是她帮忙缝洗的,她可能现在还活着,但比死了更难受。那些鞑子!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
方孝孺站起身来,有点歇斯底里:“我以前在金陵,讲仁义!讲礼教!讲以德服人!我觉得只要我们有德行,蛮夷就会归附。可辽东告诉我,不是这样的!鞑子不管你什么仁义道德!他们只知道抢!你弱,他们就欺负你。你强,他们就假装臣服,等你弱了,再来抢。”
“今天死的如果是金陵的百姓,朝堂上的大人们会痛心疾首,会写诗悼念,会请求陛下出兵。可死的是辽东的军户,是没有人知道的普通人。他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为他们写诗,没有人会为他们请命。”
“我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有什么用?我能教周显声认字,但我保护不了他。我能给周六讲道理,但我救不了他的命。我在这里两年,我以为我在做有意义的事。可今天我才发现,我做的那些事,在鞑子的马刀面前,一文不值。”
“不能这样下去了!当今天子还以为女真是个恭顺的部落,刚刚还封了建州女真的官儿,但是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下去!”
焦兰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先生,您想怎么办?”
方孝孺没有回答。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悚然出现在脑海里。
方孝孺以前觉得,“知行合一”就是知道了就要去做。
但现在他明白了,没有那么简单。
他突然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动,必须配得上你的认知。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就去做什么。你知道什么是错的,你就去阻止它。如果你做不到,那你的认知就是假的,就是空的,就是纸上谈兵。
他知道鞑子会来抢,他知道辽东的防御有问题,他知道朝廷的策略有问题。他知道这些,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这里教书,教一群孩子认字,以为这就是“行”。但这不是“行”,这是逃避。
他在逃避更大的责任,逃避更艰难的抉择。
方孝孺原本抱头蹲在地上,但是此刻突然冷静下来,站起身来。焦兰舟诧异地看着他。
他不再犹豫,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先生,您在写什么?”焦兰舟问道。
“上书。”
焦兰舟惊讶道:“上书?给谁上书?”
“当今天子。”方孝孺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先生,您疯了!您是建文旧臣!您是被陛下发配到辽东的钦犯!您给他上书,您让天下人怎么想?他们会说您变节了,会说您投降了,会说您晚节不保!”
方孝孺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先生!您知不知道,您这一上书,您这半辈子的清名就全毁了!天下士林会怎么看您?他们会说您也是个软骨头,也会向新朝摇尾乞怜!”
方孝孺抬起头,看着焦兰舟:“子楫,你觉得我在乎吗?”
焦兰舟愣住了。
“我以前在乎。我在乎名声,在乎气节,在乎后人怎么评价我。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方孝孺的声音很平静,“人实实在在的死了,所谓名节,所谓声望,那些所谓我在乎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焦兰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孝孺继续说:“子楫,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所谓的‘气节’,其实就是自私。我守着建文旧臣的名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心安理得地在辽东苟活。我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可实际上呢?我只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
“我告诉自己,我是被发配的钦犯,我不能给新朝做事。可如果我不给新朝做事,我怎么改变辽东的现状?我怎么保护那些像周六一样的军户?我怎么让那些像周显声一样的孩子,不用在七岁的时候就被鞑子一箭射死?”
焦兰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先生,您可知道,当今陛下,每年都派胡濙外出寻访张三丰。有人说,寻访张三丰是假,寻访建文君是真。”
方孝孺的手顿了一下。
焦兰舟继续说:“先生,建文君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您却给永乐皇帝上书,他若知道了……”
方孝孺放下笔,看着焦兰舟:“这些,我也不想在乎了,我现在只知道,我必须给这里的百姓做点事情。这些事比什么恢复井田,恢复三代之治更重要。
我想上书,把我的想法告诉永乐。我不是向他宣誓效忠,我是想把我在辽东看到的、想到的,告诉他。我是建文旧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我也是大明的子民,辽东的军户也是大明的子民。我看到了问题,我知道了答案,如果我不说,我就对不起‘知行合一’这四个字。”
方孝孺说完,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若我能真的为这些百姓做点事,天下人说我是变节,那就算我是变节好了!”
焦兰舟叹口气,不再说话,他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方孝孺,然后把油灯灯芯稍稍挑起,屋内更明亮了一些。
屋外,大雪簌簌而落,天地一片苍茫,遮盖了所有的血迹,一切如常。
? 第二百九十二章 犁庭扫穴
腊月二十三,小年。
通政司衙门里冷冷清清,通政使赵彝坐在自己的值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
说起来,他这个通政使,主要职责也就是掌管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职位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因为每天经手的都是各地的奏疏和报告,大部分是例行公事,少部分是鸡毛蒜皮,偶尔有几件要紧的,但也轮不到他做主,往上呈报就是了。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起身去泡杯茶,门外忽然传来急迫的呼唤。
“堂尊!堂尊!”
赵彝抬头,看到通政司参议岑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赵彝不满说道。
岑鱼这家伙,跟右通政瞿景宁是一伙的,经常给自己上眼药,欺负自己年轻。